选妃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叶雪柠离开皇城,坐在自家软轿里,准备回叶府待嫁。
原主的父亲是澜京府尹叶弘彬。
他虽只是个府尹,但天子脚下与其他地方不同,叶弘彬这两年混得不错,得以破格官居正三品。
澜京官场上鸦飞鹊乱,叶弘彬这些年来能够做到无功无过,自然人情练达,深谙为官之道。
理所当然地,他对自己闺女的婚事极为重视,盘算着一定要好好挑个高门大户,为自己的仕途铺铺路。
可惜叶弘彬出身寒门,想攀上功勋世家实是不易。
京中贵女多半在及笄后就定了亲,十八岁虽算不得年纪很大,却也不好继续蹉跎。
这次太子选妃,叶弘彬煞费苦心地安排自家姑娘来参选,是想借此机会,让澜京城的高门世家注意到他这个待嫁的美貌女儿。
谁都没想到太子居然会选中她。
尤其是刚刚魂穿而来的叶雪柠本人!
坐在软轿中,她心烦意乱地转动着那枚玉镯,由于手腕过于细瘦,镯子始终晃晃荡荡的,她戴着一点儿也不合适。
与此同时,街头巷尾早已开始议论纷纷。
太子选妃大典上的变故精彩纷呈,澜京城内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天敕大将军的独女居然落选了!太子选了叶府尹家的女儿!”
“皇后娘娘恐怕容不下那叶家姑娘吧?”
“何止啊,太子这么不懂事,我看这储君之位也要换人咯!”
“听说殿下打眼就看中了,只肯要叶家姑娘一人为妃!”
“没想到太子和当今圣上一样,美色当前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还真是一脉相承,嘿!”
“这倒奇了!那叶府尹的女儿究竟长什么样?别又是个祸水妖精吧?”
“各花入各眼嘛!”
“从前也没听说这叶姑娘有什么格外出挑之处,依我看,此事没那么简单!”
“你们懂什么?咱们这位澜京府尹可厉害着呢!要我说啊,这多半是叶大人的手笔,未必他家千金有多出色!”
“我不信唐家能忍得下这口气,要是天敕大将军发怒,只怕……”
“嘘!快闭嘴,叶家的轿子过来了!”
……
这些闲话当然不会传进叶雪柠耳中。
在她的软轿穿过街巷之前,早有仆从开好了道,非但路边的闲杂人等不能围观,连做生意的摊子都得暂时收起来。
轿子晃晃悠悠回到叶府门前。
叶雪柠现在的身份,已与今早出门前大不相同了。
刚一下轿,她就看到双亲领着全府上下所有人,依序站在正门口迎接。
君臣父子,皇家身份永远排在血缘辈分之上,她现在虽然只是待嫁的太子妃,毕竟已算是皇室中人。
叶府尹夫妇端端正正地下拜,他们身后的仆妇丫鬟等人早已跪了一地,额头齐刷刷地贴在地面上,以示恭敬。
虽然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但被长辈这样跪拜,叶雪柠还是觉得非常别扭。
她连忙将叶弘彬夫妇扶了起来:“爹,娘,你们别这样。”
叶夫人眼中似有泪光,笑容僵硬:“这是规矩!雪儿,你以后就是皇家的人了,我们自然要以君臣之礼相待。”
握着闺女的手,她接着絮叨道:“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一眼就相中了你,这实在是……”
“夫人,女儿今天必然累坏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让她早些回房歇息吧。”叶弘彬连忙打断了夫人的闲话。
“也是,雪儿辛苦了一整天,是该尽快回房歇着。”叶夫人拭了拭眼角,示意身后的仆妇,“快陪姑娘回去休息。”
叶雪柠点点头。
在转身之际,她敏锐地发觉:叶府尹夫妇似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自从来到这里,叶雪柠一直在暗中猜测:究竟是谁给原主下毒?
谨慎起见,她甚至连原主的亲生父母都怀疑过。
可这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
在原主记忆中,叶氏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儿宠爱有加。
虽然父亲是个官迷,总想用女儿搭一门好亲事,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在官场上混,谁不想尽量爬高一些呢!
母亲出身神医世家,医术在澜京城女眷中极有口碑,尤其擅长用偏方奇药,连宫中御医偶尔也会向她讨教一二。
叶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照理说,他们绝无伤害亲生女儿的可能。
两名中年仆妇将叶雪柠送到闺房门口,旋即躬身退开。
绣帘掀动,叶雪柠的贴身侍女紫苑迎上来,笑盈盈地说:“姑娘终于回来了!不是说只要半日就能出宫么?怎么耽搁了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可把我急坏了!”
紫苑比叶雪柠小两岁,今年刚满十六,她从小就被叶夫人另眼相看,几乎是当小女儿养着,出落得比寻常人家的千金更娴雅清秀。
自从四岁被卖进叶府,紫苑就陪着叶雪柠一起长大,两人名为主仆,感情却胜似亲姐妹。
或许是继承了原主记忆的缘故,叶雪柠见到紫苑就觉得十分亲切,忙笑道:“让你清闲一天倒不好?”
她仿照原主平常的样子,轻轻搭着紫苑的手,回屋坐下。
端上晾好的解暑清茶,紫苑喜气盈腮:“我方才已知晓了姑娘的好消息,真替姑娘高兴!只是夫人还没交代过,以后究竟该如何称呼?”
“和从前一样就好,现在还是在家里。”叶雪柠抿了一口清茶,“等我和太子殿下正式成亲后再改口不迟。”
“那在家我就还是叫姑娘。”紫苑微笑应下,“姑娘,我伺候你梳洗安歇吧,都累一天了。”
叶雪柠点了点头,让紫苑帮自己卸下钗环妆饰,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枚信物玉镯。
距离亲迎礼只有十五天,必须尽快找出毒害原主的凶手。
免得拖到成亲那天,还要应付那个莫名其妙的太子。
然而仔细回想近日来的所有细节,她却始终找不到疑点。
叶家人口并不复杂,叶雪柠是独女,叶府尹和叶夫人是一对难得的恩爱夫妻。
叶府中并无侍妾,更没有那些宅斗撕扯的糟烂事。
何况,叶雪柠参选太子妃虽是以陪衬身份去的,可那毕竟是个皇室盛典,就算叶家有人要害她,也不敢故意让她死在皇城里,给自家招惹晦气和麻烦。
如此看来,凶手应该是宫里的人,动机无非是不想让她被太子选中。
可谁会对她这个原本毫无胜算的小透明下毒呢?
想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人,竟然是那个言不由衷的太子殿下。
看他前后态度,选自己明显是临时起意,难道原主和太子曾经有过什么?
她再次细细地在原主记忆中搜寻——
叶家千金的生平宛如一张白纸,从没和谁结过仇怨,这十八年过得顺风顺水。
她小时候常陪着娘亲去深山采药,也算自在开心了几年。
后来父亲的官越做越大,叶雪柠就和寻常贵女一样被关进了后院绣楼,从十三岁起,就很少踏出叶府垂花门。
虽说家里也请了女夫子来传授贵女八雅,但原主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
琴棋书画诗茶酒花,她是样样不通,平日功课全靠才情出众的紫苑帮忙打掩护。
空闲的时候,她最喜欢看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什么石桥巧遇、花园私会、月老托梦……看到悲切动情处,还会替书中命运多舛的鸳鸯们洒几滴热泪。
由于受到那些酸腐文人所写的话本子荼毒,原主坚持认为弱柳扶风才是绝代佳人,分明是长身体的年纪,她却从不肯好好吃饭,恨不得把自己饿成一缕幽魂。
叶夫人虽觉得女儿愚蠢可笑,却也拗不过她,只能时常用药品帮她补着,这才让她勉强维持康健。
有兴致的时候,原主偶尔也会在母亲的房里读些医书。
但她所学的医理药方都是些皮毛,最多能应付诸如风寒中暑、头痛脑热、肠胃不适……这些小毛病,有关毒药方面的东西,她完全没有接触过。
不过倒是可以问问叶夫人,或许她能提供些线索。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叶雪柠打了个呵欠,暗忖:既然毫无头绪,不如早些歇下,明天再做打算。
紫苑正打算招呼两个小丫头如往常那样伺候姑娘沐浴,就被叶雪柠摆手阻止:“我自己简单洗一下就好,不用别人帮忙。”
虽有些奇怪,但谁也不敢对这位“新贵”的吩咐有异议,忙依命退了下去。
松木浴桶中热气腾腾,叶雪柠用花露澡豆清洗完毕,又细细地用青盐洁齿。
待她从梨花屏风内走回榻边,紫苑早备好了素棉长巾,轻柔利索地帮她绞干秀发。
换好凉爽的细纱寝衣,叶雪柠对紫苑道:“时辰不早,你也去休息吧。”
紫苑点点头,吹熄灯烛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到屏风外的小榻上,不一会儿,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澜京有亥时至寅时宵禁的规矩,夜幕降临后,整座城安静得只闻风声。
楹窗外,月光格外明亮。
院中憧憧树影映在浅碧色窗纸上,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虫鸣传来,透着些许寂寥气息。
或许是因为环境变化太大,叶雪柠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微明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由于准太子妃身份,叶府中谁也不敢来扰她清梦,只有紫苑静悄悄地坐候在帐外。
既然如此,叶雪柠也乐得抛开那些繁文缛节。
她慢悠悠地让紫苑帮自己梳洗停当,随手拿起个糖油糕,边吃边问:“什么时候开饭?”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姑娘竟难得有了好胃口!
紫苑连忙吩咐门口的小丫头:“姑娘饿了,快传饭来。”
没等那小丫头走远,叶夫人就满面担忧地掀开绣帘走进来,关切地问道:“雪儿,你昨晚歇息得不好?”
叶雪柠忙放下手里的糕点,刚打算依规矩见礼,就被叶夫人按着肩膀坐下。
“亲迎仪式定在十五日后,你现在身份贵重,不必再行家礼。”叶夫人笑着说道。
闻言,叶雪柠只得乖乖坐好,母女俩相对默然。
平常这种时候,她们都会聊些家常,可叶雪柠对这位刚认识一天的娘亲并不熟悉,不知该如何与她寒暄。
叶夫人似乎也满怀心事。
沉默片刻后,叶雪柠索性直接问道:“母亲,有没有这么一种毒药,会在服下半日内,令人晕厥而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没什么特殊气味,不易被人察觉。”
闻言,叶夫人脸色猛然大变:“雪儿,你为何会突然问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