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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第二章:初识江湖

暮色四合时,马车终于驶进了朗州城。

从云隐镇出发,到今日已是第七天。这七天里日夜兼程,马换了一批又一批。

人倒是在车里睡得还算踏实。凌雪掀着帘子往外望,城门比云隐镇的宽了不止一倍,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铺子虽已开始收摊,街上的人头还是乌泱泱的,比云隐镇热闹太多了。

凌承乾勒马回身,策马走到车窗边,敲了敲车框。凌雪掀帘露出半张脸。

「到了。今晚歇寒门的商号。明儿一早我要去见几个朋友,你就在城里逛逛,别走远。李寒跟着。」

凌雪打了个哈欠:「大伯,你这朋友,是做矿石生意的吧?」

凌承乾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大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凌雪放下帘子,「一路赶成这样,肯定是有人等着你的货。能让你亲自跑的货,也就只有矿了。」

帘子外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凌承乾低低的笑声:「大小姐不愧是主母教出来的。」

凌雪没再搭话。她心里清楚得很,大伯这趟跟着自己,一半是为她,一半是为矿石。到了朗州,他自有他的事要办。挺好,各忙各的。

寒门的商号在城东,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凌承乾的人早早打了招呼,热水和饭菜都是现成的。凌雪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床上一倒。白狐从她衣襟里钻出来,在枕头上踩了几圈,团成一只雪白的球。

墩墩在隔壁屋已经打起了呼噜。条条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没有睡的意思。

李寒在院子里巡了一圈,最后在廊下站定。

凌雪闭上眼睛。这一夜,无梦。

———

第二天清晨,凌承乾果然一大早就带着人出了门。凌雪慢悠悠地吃过早饭,换了身轻便衣裳,揣上小白狐,带上李寒和条条。墩墩跟在后面抱着一个空食盒,用她的话说,逛着逛着就会饿的。

朗州城比她昨晚看到的更热闹。白天的大街上铺面全开,南来北往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坐满了人,布店的伙计在门口抖一匹新到的绸缎,阳光下流光溢彩。

最惹眼的是寒门的招牌:粮铺、盐铺、茶叶铺、布庄,走不了几步就能看到一面寒门的旗子在风中晃荡。凌雪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光是这条主街,少说有

七八家。这一面面旗子看过去,她心里那股子底气慢慢地往上浮,不是骄傲,是踏实。原来自己家在滇南之外,也有这么大的铺面。她从小知道家里有钱,但亲眼看见自家的旗子插满一条街,跟光听别人说是两回事。

「小姐,」墩墩扯了扯凌雪的袖子,指着街对面一家点心铺,「那个,那是咱们家的?」

「知道。」凌雪瞥了一眼,「你昨晚在驿站吃了三碟他们送来的桂花糕,不记得了?」

墩墩的脸微微一红:「记得,但是还想吃。」

凌雪没来得及翻白眼。

头顶忽然一阵风声掠过,不是风吹的。那声音带着木头的震颤,又像翅膀拍打的节奏。

她抬起头。

天空中,几只木鸟正从城墙上方飞过。不是一只,是四五只,排成松散的队列,翼展不过一臂之长。它们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每一只的尾羽颜色都不一样:靛青、赭红、灰白、墨绿、明黄,像一群彩尾的燕子,无声地划过朗州的上空。不是活的,但关节灵活得跟真的似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木头特有的清脆颤音。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抬头,有人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指着天喊「娃娃快看」。墩墩仰着脑袋张大了嘴,一只桂花糕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小姐,那是什么呀?木鸟?」墩墩扯着凌雪的袖子。

凌雪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是……木头做的鸟,还染了颜色。」

她从小听娘说过江湖,但江湖一直是一个词。现在这个词有了形状。

李寒本来走在一旁,听见凌雪的话,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说:

「那不是鸟,是木鸢。墨家的东西。」

凌雪转头看他。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送水送梨而凑过来。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凌雪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着天上那几只木鸢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惊奇,是熟悉。

「墨家?」她问。

「四大派之一。」李寒说,「墨家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但他们不修轻功,不练御剑,传讯全靠木鸢。墨家擅长的是造兵器、布阵法、奇门遁甲,唯独通讯上极为困难,所以才造出了这些东西。不同颜色的尾羽代表消息的等级:靛青是寻常传书,赭红是军务急报,其余几种各有各的用处。朗州城里应该有墨家的人驻守,否则木鸢不会从这儿飞出去。」

凌雪眨了眨眼。墩墩的嘴张得更大。

条条听着李寒讲,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墨家武当少林的,她嘴上说记不住,但她看见了。五只木鸢里,有一只尾羽是墨绿色。

那是墨家死士之间才认得的信号。

她站了一会儿,瞥见街对面一家冒着热气的铺子,顺手从墩墩怀里把空食盒抽走了。

「哎……」

「我去买点吃的。」她朝那铺子抬了抬下巴,「你们等着。」

墩墩愣了一下,马上喊道:「要三笼!不不,五笼!肉的!」条条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

她穿过人群,步子不快,走得随意,但方向不是朝那家包子铺。她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她抬头,那只墨绿尾羽的木鸢正从树梢上方掠过,飞得比刚才低了一些。

木鸢的腹部弹开一个小槽,一粒黄豆大的木珠落进她手心。

条条用指甲一捻。木珠裂成两半,内壁刻着四个字。

恐生变,守。

她将木珠攥进掌心,指节发白。片刻后松开手,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包子铺的热气从巷口飘过来。她走过去,淡淡地说:「五笼,肉的。」

「李寒,」凌雪慢慢地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寒顿了一下,挠了挠头,又是那个憨厚木讷的动作:「听……听镖行的护卫说的。」

「镖行的护卫连木鸢的颜色等级都分得清?」

李寒没接话,耳朵尖微微泛红。凌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但这一刻她忽然全串起来了。李寒知道的这些,不是镖行护卫教的,是她母亲教出来的。条条也是。两个人都是母亲培养的死士,只不过李寒的武功……大概比条条还要高。

凌雪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两息之后,她松开手,把发现按回了心底。

难怪母亲放心让她出远门。

凌雪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那还有三个呢?」

李寒抬头望了一眼已经飞远的木鸢,说:「另外三个:少林寺,遍布天下,佛门弟子,全是僧人。武当全真教,道门正宗,太极拳刚柔并济,符咒之术可除邪避祟,更有堪舆之术观天测地,连皇室太子都拜入其门下。还有最后一个,逍遥派。」

他顿了顿。这一顿,比前面说哪一派的时候都长。

「逍遥派没有固定的地方。御剑飞行,飞鸽传书,居无定所。他们的门风跟其他三派都不一样:不拘礼节,不论出身,只看你有多少本事。侠肝义胆,洒脱不羁。」

凌雪看着他。她注意到,说到逍遥派的时候,李寒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炫耀,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像是一个站在门口的人,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你好像很喜欢逍遥派。」凌雪说。

李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微微偏过头,错过了凌雪的视线。然后他又挠了挠头,变回了那个憨厚的护卫:「听说的,都是听说的。」

条条拎着热气腾腾的食盒从街对面走回来,五笼,码得整整齐齐。她一句话没说,把食盒塞回墩墩怀里,重新站到凌雪身侧。

凌雪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记住了这四个名字。

「走,逛逛去。」凌雪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揣上白狐。墩墩抱着没吃完的油纸包跟在后面,条条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外侧。

正走着,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来,径直挡在了她们面前。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却生得满脸蜡黄:不是病态的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像是整个人被一层淡金的釉裹住了。光头,却没穿僧袍。粗布短褐,就是个寻常路人的穿着。可他那双眼睛不对,亮得过分,像两盏新添了油的灯,在这张黄脸上反而衬出几分不合年纪的少年气。

他直愣愣地盯着凌雪,嘴唇抖了抖:「凌雪,」他哑着嗓子,直直走过来,「你就是凌雪对不对?寒门的大小姐?」

墩墩立刻往前一挡,把凌雪护在身后:「你谁啊?打听我家小姐做什么?」

李寒已经横了一步,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没理会李寒,只是盯着凌雪,目光忽然变得极深,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你是不是六月十五生的?酷暑,盛夏,是不是六月十五?」

凌雪心头一紧。她确实是六月十五生的。她娘每年那天都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桂花蜜浇头。这人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凌雪问。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灰布短褐,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泥。他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忽然收住了,像一扇门关上了半扇。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十几年前,跟你母亲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又看了凌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墨碗,认得了什么,又咽回去了什么。然后他转身钻进人群里,灰扑扑的背影几晃就不见了。

墩墩嘴里的糕还没咽下去:「这……这人什么毛病?他怎么会知道小姐的生日?」

凌雪没说话,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一阵发紧。

墩墩抱着油纸包凑过来,嘴里已经塞了一块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小……小姐,找个地方坐着吃吧,站着吃容易噎着。」

「你已经噎着了。」条条说。

墩墩翻了个白眼,努力把嘴里的糕咽下去。

街尾有家茶肆,门面不大,胜在清净。凌雪挑了角落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街对面一座二层酒楼,招牌上写着「朗月楼」,门脸气派,进出的全是衣冠楚楚的人物。墩墩把油纸包摊开,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铺了小半张桌子。小白狐从凌雪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爪子扒拉了一块绿豆糕,叼回怀里慢慢啃。

凌雪掰了半块桂花糕,刚送到嘴边,手忽然停住了。

朗月楼的二楼窗户半敞着。凌承乾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茶和几碟干果。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木鸢,看着像是墨者的信物。皮肤黝黑,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矿石铁器打交道的。右边那个则是个道人,灰蓝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面前桌上放了个罗盘,正不紧不慢地转着茶盏。

「墨家墨者,和武当的真人。」李寒压低声音。

凌雪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让自己刚好隐在窗框的阴影里。她不想让大伯发现自己在这儿,倒不是怕,就是懒得应付。

朗月楼二楼的窗户敞着,街对面的茶肆又矮了一截,楼上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先是那个墨者开了口,声音粗,像砂石滚过铁板:「凌老板,你这批矿的成色我们验过了,确实不错,但你卖给我们的价钱,是卖给武当的两倍。这就不太地道了吧?」

武当道人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接道:「价钱倒在其次。贫道关心的是,上回那批寒铁,纯度似乎少了半成。」

凌承乾端着茶盏,笑容满面:「二位说笑了。价钱不同是品级不同:墨家要的是百炼寒铁,武当要的是符砂赤矿,矿种都不一样,哪来的两倍之说?至于纯度……」他抿了口茶,「矿石这东西,挖出来是老天爷赏的,品质有浮动,再正常不过。」

「寒铁淬炼后纹路如霜,赤矿熔铸后色如朱砂。」

「凌老板,」武当道人打断他,「贫道问的是纯度,你说的是颜色。」

凌承乾面不改色,又抿了一口茶:「颜色就是纯度。道长远道而来,不妨看看朗州的山川风水……」

「贫道自己就是看风水的。」道人淡淡地说。

「那正好。」凌承乾抚掌笑道,「您看您的风水,我卖我的矿,都跟天地打交道,本就是一家人。」

道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墨者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反驳。他活了半辈子,跟矿石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头一回碰上能把矿石和风水说成一家人的人。

凌雪咬着桂花糕,差点呛着。

李寒在旁边站得笔直,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忍住了。

「大伯这个本事……」凌雪低声说,「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又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那边楼上,道人叹了口气,将矿石放回桌上:「成色的事,贫道不跟你争了。凌老板,寒门手握矿脉,是江湖命脉所在。贫道今日来,不是单为这一批货,是想提醒你,近来风声不对。」

墨者也收了表情,正色道:「九转天命的传闻,你听说了吧?」

凌承乾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听说了。江湖上最近都在传,沸沸扬扬的,想不听都难。」

「那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在查了。」道人压低声音,「有人在天城放出了风声:说这个九转天命之人,跟你们寒门有关联。」

凌承乾放下茶盏,脸终于沉了下来。

道人起身,拂尘一摆:「今日言尽于此。凌老板好自为之。」说罢转身下了楼。

墨者也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桌上没动过的干果,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了一把揣进怀里,这才大步跟上。

凌雪缩回脖子,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滇南。有人往滇南去了吗?她家在滇南。母亲在滇南。

「小姐。」

「听见了。」她把糕咽下去,声音很轻,「先别说话。」

朗月楼那边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凌承乾还在窗边坐着,手里转着茶盏,似乎在盘算什么。楼下的伙计刚把武当道人和墨者送出门口,转身还没来得及关门,

砰。

门板被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弹了两下。伙计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柜台后面。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腰间系着铁灰色的腰带,腰带上绣着一柄短剑。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刀、棍、铁尺,什么都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膀大腰圆,往大堂中间一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凌承乾!你私通江湖,暗卖矿脉,证据确凿!今天老子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楼上的凌承乾慢慢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居然还在笑。

「玄铁会。」凌雪在茶肆的角落里,手里的桂花糕又放下了。

墩墩眨着眼:「小姐,玄铁会是什么?」

「第二商会。」凌雪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楼上,「寒门手里有矿脉,他们也有,只不过他们手里的矿含铁量高,做刀做剑还行,做符砂、做精密机关,差得远。所以他们眼红,眼红得不行。」

她顿了顿,低头捏起一块绿豆糕,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十几年前凌家差点彻底倒台,就是他们搞的。那时候我爹娘还没成亲呢,听说是玄铁会联合兵部尚书设的局,证据是他们伪造的,罪名是私贩官矿。面上是冲着大伯去的,根子是冲着整个凌家。后来人是放出来了,可跟着倒下去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墩墩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对面楼上小声问:「那,那大伯知道是他们搞的鬼?」

凌雪没立刻答。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圈,没超过两个呼吸。她把绿豆糕咽下去,先瞄了一眼李寒,然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她抬眼看着对面。凌承乾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看起来还是和和气气的,可她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看他的笑。」凌雪说,「笑成这样,说明他不仅知道,而且记着呢。只是现在……」

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条条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她的余光一直在扫:朗月楼大堂里那七八个人的站位、后门的方向、窗框的高度。她什么也没说,但凌雪知道她在记。

朗月楼里,络腮胡大汉一脚踩在长凳上,仰头冲着楼上吼了一声:「凌承乾!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三个月前有人亲眼看见你在滇南码头接了一批货,那批货,官府的账册上没有。你自己说,是不是私自贩售,中饱私囊?」

凌承乾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他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走路方式,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他走到大汉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却偏偏像是在俯视他。

「你说得不错,是有这么一批货。」凌承乾的语气不紧不慢,「至于这笔买卖到底跟谁做的,账册上确实没有。」

大汉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凌承乾往后退了小半步,躲开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可那条街上静得能听见对街的狗叫,「你知道方才坐在我对面的那两位,是谁吗?」

大汉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个腰上挂着木鸢铜牌,一个臂弯里搭着拂尘。你要是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代表什么,可以回去问问你们家主。」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问问他,敢不敢跟墨家和全真教同时作对。」

大汉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也不是变红,是从铁青一路憋到了酱紫,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猪肝。他身后的几个打手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垂了几分。

「墨……墨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那两个人是墨家和武当的?你这就是,就是私下交易!」

大汉回过神来,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嗓门立刻又上来了:「没错!你拿得出证据吗?你说他们是,他们就是了?口说无凭,我看你就是私下贩矿!」他说得急,唾沫星子喷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凌承乾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冷意已经收起来了,又恢复了那副温温吞吞的笑面。他甚至没有费力气反驳,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就急了?」他抿了口茶,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连证据都顾不上看了。」

大汉的脸从酱紫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终于憋不住了:「给我上!」

他身后的打手们呼啦一下散开,四五个人直扑凌承乾。凌承乾身边的三个护卫立刻迎了上去。

刀光棍影在朗月楼的大堂里炸开。

然后,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

凌承乾的两个护卫就被撂倒了。一个大汉一棍子砸在一个护卫的肩上,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跪得倒是干脆利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另一个被两个人夹击,刀背砸在腿弯上,直接摔了个嘴啃泥。大堂里的桌椅被砸得东倒西歪,瓷碗碎了满地。楼下的伙计抱着头缩在柜台后面,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念得还挺虔诚,一个字都没错。

络腮胡大汉一只脚踩在倒地的护卫身上,仰天大笑:「你们寒门就这点能耐?」

茶肆这边,墩墩急得抓住了凌雪的胳膊:「小姐!」

凌雪咬了咬嘴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八岁那年除夕,凌承乾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夸她「大小姐越来越像主母了」,转头就让人从她爹名下抽走了两条矿脉。那年她爹过年都没笑出来。她记了很久。此刻隔着一条街,看那个人被拎着领子提起来,她心里有一瞬间想:活该。

然后那句话压过来了。可他是寒门的人。

她很清楚眼前这人是什么货色。凌承乾,她的大伯。每次在凌家正厅里出现的那个笑容满面的长辈,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盘,她不是不知道。他贪,他精,他挖矿的时候能把你算死。他对着母亲笑的时候能让父亲吃哑巴亏。她不喜欢他,甚至提防他。

可他是寒门的人。

她从小被惯着长大,不知道娘亲背后铺了多少路,不知道江湖和朝堂之间有多少暗线。她娘没告诉过她,她也没问过。在她现在的脑子里,家就是家,寒门就是寒门。凌承乾再不是东西,那是家务事,关起门来怎么斗都行。外人不能动。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个圈,都没超过两个呼吸。然后她把嘴里的绿豆糕咽下去,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咳,咳。

两声,一短一长。

李寒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有回头看凌雪,没有说「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把手边半块还没送进嘴里的糕放回油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个身。

然后消失了。

不是隐形,是他快得一般人看不清。

朗月楼里,络腮胡大汉正揪着凌承乾的衣领往上提。凌承乾那张总是挂满笑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另一个表情:不是恐惧,是狼狈。他精心打理的胡子歪了一撮。上午出门前还特意让人修过的,如今歪得像个写劈了叉的「一」字。茶渍溅在衣襟上,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唇微张。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碎了一地。

「你不是挺能聊吗?」大汉狞笑着,把他提得双脚几乎离地,「再聊啊!再说你是卖给谁啊?」

然后。

一股风掠过大汉身侧。

那不是风,而是身法。

大汉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松了手。等他回过神来低头看,手里的凌承乾已经不见了。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他的打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络腮胡大汉涨红了脸,整张面皮都泛了紫,一跺脚,匕首往地上狠狠一插。刀尖嵌进木头地板里,颤了一颤。他一把从怀中掏出一面铁灰色的剑形令牌往桌上一拍,哑着嗓子嘶吼:「凌承乾!你给老子记着,玄铁会今天拿你没办法,不代表以后拿你没办法!你们寒门的矿,迟早是我们玄铁会的!」

说罢,他猛一挥手,带着一群打手狼狈而去。尖嘴猴腮的瘦高个往外跑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抖。后面两个人架着那个被李寒甩飞的汉子,走得踉踉跄跄。铁灰色的剑令还躺在歪倒的桌上,令牌一角无力地耷拉着。

凌承乾瘫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一条腿还翘着,维持着被提在空中时的姿势。那个姿势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摆过。什么精明,什么算计,什么滴水不漏的话术,全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茶渍还在往下滴,袖口被抓破了半截,头发从发冠里散了几缕出来,贴在额头上,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一个坐在地上,很狼狈的老男人。

「噗。」墩墩没忍住,嘴里的糕喷了出来。

条条迅速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阴影里又按了半寸。凌雪没有笑。她看着凌承乾那副样子,心里的感觉她自己都说不清:有点痛快,又有点不是滋味。

怀里的小白狐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凌雪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没说话。

那边街角暗处,李寒的影子一闪,又回来了。他重新站到凌雪身侧,手里还是那半块糕,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凌承乾最后是被他的护卫架着走的。凌雪看着他从朗月楼出来,上了街的那头。

「回去了。」她站起来拍拍裙摆。

路过一家当铺门口时,墩墩忽然站住了脚。

墙上贴着一张半人高的告示。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新鲜,边角用朱砂画了一匹扬蹄的骏马,姿态飞扬,笔意洒脱。告示上几行字写得龙飞凤舞:

今夜戌时三刻,朗月楼三层,天机阁秋日竞宝会,诚邀各路英雄共赏。会上将有重大消息公之于天下:关乎武林格局,关乎在座每一位的前程生死。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印了一枚小小的马形印章。

「天机阁?」墩墩歪着脑袋,「这名字怎么听着像算命的。」

「逍遥派门下的。」李寒看了一眼那枚马印,声音不高,「天机阁搜罗武林秘闻,贩卖情报。那匹马就是他们的标记。江湖上说,逍遥派的人像野马一样,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所以用了马做印章。」

凌雪盯着告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天机阁放出来的消息,从来不作假。

墩墩糕点塞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那,那他们说『关乎前程生死』,该不会跟刚才道长说的『有人往滇南去了』有关?」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凌雪转身,迈开步子,「回商号换身衣裳,晚上去朗月楼。」

墩墩愣了半拍,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半块糕全塞进嘴里,差点噎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姐等等我……」拽着条条就往前追。条条被她拖得脚步一踉,冷着张脸,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凌雪走在前面,迎着满街初亮的灯笼,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江湖,果然跟家里不一样。」

墩墩在后头没听清,扯着嗓子问:「小姐你说啥?」

凌雪没答。她看着街尽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

朗州城的第一夜,灯才刚刚亮起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