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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第一章:凌大小姐「出家」

暮春·云隐镇·凌家

凌宅在云隐镇最宽的巷子里头。七进七出的院落,黑漆大门上镶着黄铜铺首,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凌府」两个字是御赐的,镀了金漆,在暮春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暖光。前院铺的是青石大砖,每一块都磨得平滑如镜,两边回廊的柱子上雕着缠枝莲,漆的是朱红。那种要刷七遍、阴干三遍、再上一层桐油的老派工艺。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百灵、黄雀,叽叽喳喳地叫,是凌杉的。他说人家商铺门口放石狮子,凌家放鸟,因为凌家不信面相,信脑子。但后院就不一样了。后院是纪清源的地盘,一棵银杏占了半座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常年搁着没看完的书。这会儿暮春,银杏叶子正嫩,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时间回到几天前。

凌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肤白胜雪,眸若星辰。她继承了母亲纪清源的智慧,还完美地遗传了父亲惊艳世人的长相。

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往常她坐在镜子前面,想的是今天穿哪件衣裳、去街上哪家铺子吃点心。今天,她要走了。离开云隐镇,离开凌府,离开她睡了十六年的这张床。去天城。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不真实,像一个别人的地名,套在了自己头上。

她嘴上跟墩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心里却门儿清。这些年来,那些所谓的桃花运,说到底,是冲着她的美貌、寒门大小姐这身份来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脚边一沉。低头一看,一团雪白的毛球正趴在她脚面上,睡得四仰八叉,粉嫩的肚皮朝天,四条小短腿蜷在半空中,活像个被翻过来的毛绒坐垫。

「夏雪,起来了。」凌雪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团毛球,「我要走了,你还要睡。」

小白狐的耳朵动了动,像两片小扇子似的翻了翻,然后翻了个身,用尾巴盖住脸,继续睡。

「……」凌雪无语地看着这只懒狐狸。

墩墩在一旁捂嘴偷笑:「小姐,白狐又赖床了。」

「惯的。」凌雪嘴上嫌弃,弯腰把白狐捞了起来。那狐狸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睁开一条缝瞄了她一眼,确认是自家主人后,居然心安理得地往她怀里一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闭眼。

「你这懒鬼。」凌雪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带你去天城是让你见世面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睡的。」

白狐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凌雪的手腕,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那模样,简直跟凌雪本人如出一辙的傲娇。

「条条,我的行李收拾好了吗?别漏了那盒东珠。」

「是。」条条冷着脸,手脚麻利地清点着箱子。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里,李寒正默默地搬着行李。她的手在箱子搭扣上停了一拍,才继续低下头清点。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条条这个丫头,跟墩墩几乎同时入府,却像是两个极端。墩墩话多嘴碎,条条惜字如金。其实她们俩的名字也是凌雪起的。当年两个小姑娘被送进府里的时候,凌雪还是个两岁的幼童,刚会开口说话,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见两个小姑娘,一个胖乎乎的,走路咚咚响,她张口就喊人家墩墩;另一个瘦得像一根线,站那儿风一吹像根飘带,她就叫人家条条。她娘当时皱了皱眉,说给人家取正经名字。凌雪振振有词:夏雪叫夏雪,是因为夏天捡的像团不肯化的雪;墩墩叫墩墩,是因为走路像个小墩子;条条叫条条,是因为瘦得像根面条。她爹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她娘白了他一眼,到底也没改。一晃这么多年,墩墩还是墩墩,条条还是条条,一个越来越圆,一个越来越瘦。

凌雪隐隐知道,条条是她娘精心挑选的人:沉默、能干、忠诚,而且手底下有真功夫。那条常年系在腕上的细绳,看着像装饰,但凌雪有一次无意间瞥见过条条在院子里练功。那绳子在她手里,能裂石穿木。当然,凌雪从不过问这些。她娘安排的人,总归是忠心的。问了反而奇怪。

「李寒,你身材那么好,当个苦力可真是屈才了。」凌雪抱着白狐,随口调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大小姐的漫不经心。

李寒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回过头来。阳光下,那张脸俊朗得有些过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时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爽朗。他个头很高,肩宽腰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英武之气。他看起来有点木,有点愣,反应像是慢了半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能为小姐效劳,是小的福气。」声音低沉,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庄稼汉的朴拙。

凌雪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配上这副过分老实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长相,这身板,放在江湖上怎么也得是个少年侠客、名门高徒之类的吧?偏偏在自家府里搬箱子,还搬得挺开心。真是暴殄天物。她忽然注意到,这人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太阳晒的吧。

怀里的小白狐似乎感受到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不满地拱了拱她的手心,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好好好,你最可爱。」凌雪低头哄了一句。白狐这才满意地眯起眼,尾巴悠然地晃了晃。

说起来,这小白狐什么来历,凌雪自己也搞不清。很小的时候机缘巧合在山脚下捡的,那年夏天,她跟着凌杉去山里的矿场看热闹,半路上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蜷在溪边的石头缝里,浑身是伤,缩得还没她巴掌大。凌雪蹲下去的时候,小东西睁开一条缝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倔,明明快死了还龇着牙,像一团不肯化的雪。凌雪当时就想:夏天里怎么会有雪。她把小东西兜在外衫里抱了回去,从此就叫她夏雪。养好了就赖着不走,一赖十几年,也不见小白狐长大。她娘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爹嘟囔过一句「这狐狸不太对劲」,被她娘瞪回去了。凌雪也懒得深究,反正养都养了。

「雪儿,还没收拾好吗?」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纪清源走了进来。她长相平平,但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博学气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

凌雪从镜子里看见她娘推门进来。换做平时,纪清源进门前会先敲两下门框。今天没有,直接就进来了。凌雪注意到了。她低下头把面纱折好,假装没注意到。

「娘!」凌雪瞬间从傲娇大小姐变成了撒娇精,扑进纪清源怀里,差点把怀里的白狐挤成狐饼。白狐「呜」了一声,挣扎着从两人之间钻出来,跳到地上,抖了抖被压乱的毛,用一副「你们人类真麻烦」的表情瞥了她们一眼,然后优雅地走到角落里舔爪子去了。

「傻孩子,去天城见见世面,又不是不回来了。」纪清源笑着点了点凌雪的额头,「这世间,天赋与智慧才是无价之宝。光有美貌可撑不起咱们凌家的门楣。」

「我知道啦,娘最厉害了。」凌雪蹭着母亲的手,心里那股自信膨胀到了极点。

纪清源笑了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一方素色轻纱面纱,轻薄柔软,质地极好,叠得整整齐齐。但上面绣着的纹样,凌雪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那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杉木纹样,针脚乱得像蚂蚁爬,线条忽粗忽细,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与其说是刺绣,不如说是某个三岁小孩的涂鸦作品。

「这是……」凌雪憋着笑。

「娘给你绣的。」纪清源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上戴着,遮遮风沙。」

凌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条面纱,细细端详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她娘是什么人,饱读诗书,智谋过人,眼界无双,把凌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偏偏,对女红一窍不通。

「哈哈哈哈!」凌杉的大笑声从门口传来,「你娘为了这条面纱,熬了三个晚上,手指被针扎了不下二十个窟窿。我说让绣娘代劳,她非不让,说要亲手给女儿做一份庇护。」

凌杉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月白暗纹的锦衣,从凌雪记事起他就是这打扮,十六年了,款式没变过,布料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这人对外头的事精得像算盘,对家里的事傻得像木鱼。凌雪小时候以为她爹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后来才发现不是。他只是把所有的精明都用在寒门上,回到家就把脑子摘了,挂在门口那排鸟笼子旁边。

凌雪抬头看向纪清源。纪清源面无表情,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娘……」凌雪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感动的话,凌杉又补了一句:「结果绣出来跟狗啃的似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凌杉。」纪清源淡淡道,「你今晚睡书房。」

「别别别,我错了!」凌杉瞬间怂了。

凌雪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暖意瞬间变成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她爹凌杉,帅气多金,商业成功,在外面威风八面,在家里就是个恋爱脑的傻爹。天天跟她抢母亲的宠爱,还总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行了行了,面纱我收下了。」凌雪把面纱展开,对着铜镜比了比,准备戴上,然后她愣住了。那歪歪扭扭的杉木纹样,覆在面纱上,恰好遮在眉眼侧畔的位置。远远望去,竟酷似一道斑驳的疤痕。

凌雪眨了眨眼。她把面纱往左移了移,纹样歪到了颧骨位置,像一块胎记。往右移了移,又像一道陈年旧伤。她抬头看向纪清源。纪清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凌雪突然明白了。这哪是什么手艺不行,这分明是她娘故意绣成这样的。

她那惊绝凡尘的长相,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那些所谓的桃花运,那些冲着她美貌与出身来的牛鬼蛇神,哪个不是盯着她的脸来的?而这条面纱,遮住半张脸,配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疤痕」,瞬间把她从倾国倾城变成了平平无奇。

「娘,您可真是……」凌雪吸了吸鼻子,「算无遗策啊。」

纪清源微微一笑:「到了天城,记得将面纱戴上。一切低调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凌雪把面纱仔细戴好,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怎么样,丑不丑?」

「丑。」凌杉诚实地点头,「丑得我都快认不出你是我女儿了。」

「那就对了。」凌雪满意地拍了拍脸。

「哟,这就走了?」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凌承乾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一身锦衣华服,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简直是完美长辈的典范。「都在呢?小雪儿这是要出发了?」

凌杉率先迎上去,拱了拱手,语气沉稳礼貌:「大哥来了。雪儿只是去天城岳父家见见世面。此等小事,劳烦大哥还亲自跑一趟。」那态度,客套、稳重、礼貌,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凌雪知道,她爹是不怕这个大哥能翻出什么浪来的,面子给足了就行。纪清源则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仪态端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湖。「大哥费心了。」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冷淡。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读不出任何情绪。

凌雪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大伯不对劲。

凌雪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凌承乾,名义上是凌家的嫡长子,结果这家主之位愣是没落在他头上。换成别人,早该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了。可他呢?天天喜笑颜开,跟个没事人一样。

凌雪那双眼睛虽然平时看着懒散,骨子里却透着机灵劲儿。她早就在无数次家宴上捕捉到凌承乾那转瞬即逝的冷意。而此刻,凌承乾的目光越过凌杉和纪清源,先是落在了墙角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小白狐身上,他的视线微微一顿,随即移开,又扫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正默默搬运箱子的身影。李寒像是完全没察觉,依旧低着头搬箱子,动作木愣愣的。凌承乾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春风般和煦。可凌雪偏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微妙。那个在她眼里只是个「长得好看的苦力」的李寒,那个在她眼里只是个「懒得出奇的狐狸」的小白狐,在凌承乾眼里,恐怕都是需要掂量的存在。

「大伯,您怎么来了?」凌雪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怀里抱着重新跳回来的白狐。

「来送送小雪儿啊。」凌承乾收回目光,笑得真心实意,「听说你要去天城,大伯特意算好了日子,这就跟着你一起出发,也好照应。」凌雪心里冷笑:算好了日子?怕不是算好了怎么把我卖了换矿场吧。不过,她懒得揭穿。反正她娘安排的人都在,她倒要看看,这笑面虎能玩出什么花样。

「既然大伯这么热情,那咱们就出发吧。」凌雪挥挥手,一副大小姐出门的派头。

纪清源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凌雪感觉到母亲的手指比平时凉。纪清源看着她,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这是你第一次出门。母亲没有办法再护着你了。」她顿了顿,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她忍下去了。「你也是时候学着自己长大了。」

凌雪点了点头。没有撒娇。她把面纱从脸上摘下来,仔细叠好,收进了袖袋。然后上了马车。

———

马车驶出凌府。凌雪趴在车窗上,一直回头望着家的方向。

怀里的小白狐蹭了蹭她的手心。凌雪低头看着小狐狸:「刚出门就想回家,是不是没出息?」小白狐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她臂弯里继续睡。那表情分明在说「本狐早知道了」。凌雪被气笑了。

条条坐在车厢角落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赶车的李寒的背影。只是一眼,随即放下了车帘。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波澜。凌雪眼尖,捕捉到了那飞快的一瞥,心里存了个问号:条条看李寒做什么?

从云隐镇出来,凌承乾像换了个人。补给、换马、清道,样样滴水不漏:寒门沿线每隔几十里便有商号或驿站候着,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出滇之后第一座大城便是朗州。

马车几乎没有正经停过。凌雪在车里睡,醒了逗小白狐,饿了墩墩递食盒,闷了探头看路边的山。条条坐在车辕上一路不吭声。墩墩倒是快活,每到一个驿站就有人递新蒸的点心。

凌雪托着腮,透过车帘缝往外看。来接应的、换马的、递消息的,清一色穿着寒门的短褐,腰间系着寒门的铜牌。大伯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姿笔挺,与那些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神情是凌雪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里对着父亲那种客套殷勤,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掌控感。

马车已经很颠了,但凌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车轱辘还乱。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胸口满满当当却又空落落的感觉。云隐镇已经看不见了,凌府已经看不见了,她爹她娘已经看不见了。她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每一里路都是新的,没有人替她挡在前面。她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面纱。杉树纹歪歪扭扭的,摸上去像娘缝了一天一夜的手指头。她把面纱攥在手里,没有哭。

她懒洋洋地缩回车里。

「看来这一趟,大伯是有事要办。」她对墩墩说,语气笃定。

墩墩眨眨眼:「小姐,大伯这是要办啥事儿?」

「不知道。但这一路上安排得这么利索,沿途全是寒门的人,爹娘要是不知道,能放我跟他走?」凌雪翻了个身,把夏雪揣进怀里,「干的是公事,咱不管。咱只管到了地方找好吃的。」

她嘴上说着不管,心里却嘀咕着。凌承乾这一趟跟着自己,绝不是他嘴上说的「照应」那么简单。但这人用的全是寒门的人,走的是寒门的道,打的是寒门的旗号,母亲那边自然知情,也自然默许。既然父母放心,她便懒得深究。

话说回来,倒有另一件事,令她无法忽视。

那就是李寒。

墩墩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李寒脸红起来,比咱们府上的灯笼还亮。」

这人原本的差事是赶车,可沿路换马换得勤,车把式每站都有寒门的人接手,他反倒闲了下来。

一个打杂的护卫。借他十个胆,估计也只敢看看。

墩墩有回喊他帮忙抬一下食盒,他搁下一句「在忙」,头都没回。可凌雪在车里随口嘟囔了一句「口好渴」,不到半盏茶,一只水囊就从车帘缝里塞了进来。

闲下来的李寒便开始往车窗边上凑。

先是送水。马车过一处山泉时他勒马停下,灌了一囊水递进来:「小姐,山泉水,比车里存的凉。」凌雪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还带泥腥味。她皱眉:「这是山泉水?」李寒一愣,低头闻了闻水囊,脸色骤变:「等一下,我好像灌错了,这是上游马饮过的!」

凌雪「噗」地把水全喷在车窗外,正好喷了他一脸。墩墩在车里笑得直打嗝。

李寒抹了把脸,耳朵红到脖子根。从那以后两天没敢往车窗边凑。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托着三只梨,用大叶子垫着,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小姐,路边的野梨,我尝了一个,不涩,这次真尝了,而且没跟马抢。」

凌雪瞄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李寒,你是不是闲得慌?」李寒挠挠头,还没说话,墩墩从旁边探出脑袋:「他没闲!他专门绕了半里路去摘的,我都看见了!」李寒的脸「腾」地又红了,骑马退到后面,半天没往前凑。

墩墩嚼着瓜子,满意地说:「小姐,李护卫脸红起来比咱府上的灯笼还亮。」凌雪一颗瓜子壳弹在她脑门上:「吃你的,话多。」

但李寒这个人,脸皮厚起来也挺快。第四天他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马车行得平稳的时候,他就骑马跟在车窗边上,也不说话,偶尔往里看一眼。

墩墩用气声在凌雪耳边说:「又来了。」凌雪头也不抬:「当他不存在。」「可是他那么大个人骑着马……」「不存在。」

其实凌雪不是没注意到。这人每次靠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就暗掉一块。不过她懒得细想,一个搬箱子的,借他十个胆也只敢看看。

条条坐在车辕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李寒一眼。

没看,不代表没看见。

她打小练出来的,就是用余光活着。余光里的李寒这七天变了个人:从前的李寒沉默寡言,规规矩矩,这一上路忽然活了。灌错水,绕路摘梨,被喷一脸还往前凑。她心想:傻是真傻,但他傻得挺高兴的。

条条把手腕上的细绳紧了紧。

她喜欢李寒。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只是承认了也没什么用。她一个青楼女子的女儿,被送来当死士,生来就只有守护别人的命,哪有资格替自己想。

她知道李寒喜欢小姐。她没觉得酸,反而松了口气。这样也好,正好成全了她的守护。他会拼命护着小姐,她就在旁边拼命护着他们。

剩下的那点心思,藏在心里就行了。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细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和每天清晨练功前说的一模一样。

守好该守的人。别的,不想。

「墩墩,条条,过来。」凌雪招招手,「咱们玩个脑筋急转弯,输了的弹脑门。」

「听题:什么东西没吃的时候是绿的,吃的时候是红的,吐出来是黑的?」墩墩眼睛一亮:「西瓜!」「哟,答对了。」凌雪惊讶地看着她,「墩墩你今天开窍了啊。」墩墩得意地挺起胸:「嘿嘿,我吃过的西瓜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条条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所以你胖。」

「好了再来:什么书中的毛病最多?」墩墩歪着头:「话本?」「不对。」条条冷冷开口:「医书。因为医书上写的全是各种毛病。」「……答对了。」凌雪叹了口气,「条条,你也太厉害了吧。」

「再来,什么布剪不断?」墩墩抢答:「铁布!」「不对。」「金布!」「也不对。」条条淡淡吐出两个字:「瀑布。」墩墩哀嚎:「这也能算布?!瀑布的『布』嘛!」凌雪笑着弹了她脑门一下:「这道题确实难。」这样的游戏,她们不止玩了一次。

小白狐从凌雪怀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继续睡了。马车外,李寒握着缰绳,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回头,但那抹笑意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凌雪靠在车壁上,看着墩墩揉脑门,条条难得弯了弯嘴角。她转头看向车窗外。夕阳西下,官道两旁的麦浪层层叠叠,远处几缕炊烟。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凌府后花园那股脂粉香完全不同。

「墩墩,条条。」凌雪忽然开口。

「嗯?」墩墩抬起头。「怎么?」条条停下手里的动作。

「等到了朗州,咱们就去吃花糕。把所有的花糕都吃一遍。我请客。」

墩墩眼睛一亮:「真的?!」「本小姐说话算话。」「太好了!」墩墩兴奋得差点在车厢里蹦起来,「小姐万岁!条条你听到了吗?花糕!」

「听到了。」条条淡淡应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凌雪看着她们,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一次离家,或许不是什么坏事。窗外,夕阳正好。远处,天城的方向,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远处地平线上,朗州的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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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