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机阁竞宝会
回到商号换了身衣裳,凌雪一行人重新出了门。夜幕已经落下来,朗州城东的玄铁会馆外已是人头攒动,比白天朗月楼大堂里打群架的时候还要多。说起来也是讽刺,昨儿个玄铁会的人还在朗月楼砸场子,今儿个自家的会馆就被天机阁借了去办竞宝会,门口挂的旗子都还没来得及换,铁灰色的剑形徽记旁边硬生生绑了一面扬蹄骏马旗,两家的标志肩并肩,说不出的别扭。
这么多人啊。墩墩踮着脚往人堆里望,「小姐,咱们有入场券吗?」
凌雪这才想起来。没有。她只看到了告示,没想过竞宝会还要入场券。
「我去问问。」条条已经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了,墩墩赶紧跟上,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凌雪抱着小白狐站在街对面,看着两个丫头挤进了会馆门口那团人堆里。人太多了,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高,中间夹着几句拔高了嗓门的争执。李寒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凌雪一眼。
「去看看。」凌雪说。
李寒点了点头,大步往人堆那边走去。
凌雪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怀里小白狐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又松开了。她把墩墩塞给她的油纸包搁在脚边的石墩上,里面是刚才没吃完的糕,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一样不少。墩墩的原话是「小姐你帮我看着,我马上回来」。凌雪当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了过来。
这时,突然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掉下来的。
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会馆侧面的屋檐上方掠过来,姿势倒是挺好看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问题是那只鹤显然没算准落点,他在半空中踉跄了一下,脚底踩了个空,整个人就直直地往下坠。凌雪还没来得及躲,那人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她脚边的石墩上。
正正好好,坐在油纸包上。
咯吱一声,很轻,但是凌雪听到了。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极好,裁剪极精,袖口绣着一匹展翅的银马,那是逍遥派的标记。他看起来很年轻,眉眼清俊,鼻梁挺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潇洒不羁的气质。此刻他正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柄收拢的玉骨折扇,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慢慢转过头来。
凌雪抱着狐狸,怔怔地盯着眼前人。
「姑娘……」他开口了,笑容不改,声音却有点发虚,「你……你好啊。」
凌雪没说话,视线逐渐下移,清楚地看见被他坐在屁股底下的油纸包,一个角已经被压塌了,桂花糕大概已经扁了。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臀下的异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凌雪,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缝。他刷地站起来,折扇往腰后一别,转身就想走。
随着他的起身,凌雪看见他屁股上粘着一块绿豆糕。
不是碎屑,是一整块,结结实实地贴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绿汪汪的,像一枚被拍扁的翡翠。
凌雪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伸出去了。
啪。
一声轻响,她的手拍在他的屁股上,准确地说,拍在那块绿豆糕上。绿豆糕随着这一拍碎了一手,但她的手掌还停在他屁股上,隔着一层月白锦缎,温温热热的。
瞬间,仿佛空气都死了。
凌雪反应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头顶飘了出去。她活了十六年,跟父亲以外的人别说碰,连袖子都没擦过一下,结果第一次亲密接触,是拍一个陌生少年的屁股,还是在这种情境下。她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挺有弹性的。」她心中不合时宜地评价起来,然后立刻想把自己埋了。
「我,你……我……」她把手缩回来,声音自己都觉得发飘,「我就是想把这糕拿下来,不是非礼你,是你屁股上粘了我的糕,不是……是那糕粘在你身上……不是……是屁股……」
那人张了张嘴,耳朵尖从浅粉一路烧到了深红。他折扇一开,往下一挡,挡在屁股的位置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明白。」他说,嗓子有点哑,「糕是你的,屁股是我的,你动的手,我接受。」
凌雪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但脑子里全是指尖那点残余的触感。十六年来头一回知道人的屁股是这个手感,还是在这种情境下学到的知识点。她真心想原地去世。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墩墩的声音。
「小姐,进场了进场了!哎呀排队排死我了……」
那人猛地一怔,看见两个姑娘正往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身形高挺的年轻护卫。他面色一变,整个人以一个快到不像话的速度往侧边一窜,然后消失了。不是轻功,不是身法,就是单纯的脚底抹油。
他跑了之后,凌雪才发现他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墩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屁股印。桂花糕被压成了一枚硬币那么薄,绿豆糕碎成了渣,芝麻糖直接嵌进了石墩的纹理里。那画面说不上是惨还是好笑。
墩墩蹦蹦跳跳地过来了,手里扬着几张竹木入场牌。她的笑容在看见石墩上那摊糕饼遗骸的时候,凝固了。
「……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嗯。」
「我的糕。」
「嗯。」
「我的糕……」墩墩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被压成薄片的桂花糕,举到眼前,表情像是在辨认一位遇难的老朋友。芝麻糖没了,绿豆糕碎了,桂花糕,变成桂花纸了。。
她仰起头,眼睛里有真真切切的悲伤。那条街的灯笼倒映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凌雪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愧疚。虽然严格来说这件事不是她的责任。
「方才……」
「不要说话。」墩墩举起一只手,闭上眼睛,「让我跟它们待一会儿。」
李寒和条条这时候也过来了。他看了看石墩,那个带着屁股印的糕饼遗址,又看了看凌雪手里还粘着绿豆糕碎末的手指,又看了看街拐角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他没说话,但眉毛极其微妙地抽了一下。
「我去买糕。」他说。
「不用。」凌雪刚开口,他人已经走出去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理所当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从街尾回来了,手里拎着三个摞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轻轻搁在墩墩手边。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跟她之前挑的一模一样。
墩墩垂死病中惊坐起,抱起油纸包贴在了脸上。
「走吧。」凌雪把手里那块碎糕偷偷抹在墙上,面无表情地抱着白狐,进场了。
玄铁会馆的大厅今夜换了主人。原有的铁灰色剑形旗被推到两侧墙根,正中央挂上了一面巨大的骏马旗,扬蹄欲飞,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整个大厅被打通了,四壁挂着橘黄色的纱灯,正中一座朱红木台,台面宽阔得像个小戏台子,台下摆了不下五十张圆桌,每张桌上搁着瓜果茶点,坐满了各色人物:有穿劲装的,有披僧袍的,有佩剑的,有摇扇的。二楼靠栏杆的雅座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每间备着茶点和软垫,视野正对展台。
李寒在前面开路,四个人上了二楼,被引到一间正对展台的雅座。墩墩盘腿坐在软垫上,一手新糕一手旧茶,心满意足。条条倚在屏风边上,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小白狐窝在凌雪怀里,半眯着眼,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李寒站在凌雪身后的廊柱旁,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凌雪靠在栏杆上,打量着台下。她忽然想起街上那个月白锦袍的人来。「不知道那个摔在我糕点上的家伙现在在哪儿。」念头一闪而过,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咚。
一声铜锣,全场安静。一个中年男人走上了台。这位中年男子长相普普通通,但嗓门却极大,一张口就镇住了满堂嘈杂。
「各位英雄,今夜竞宝会正式开始!规矩照旧,天机阁只做中间人,真假自辨,银货两讫。拍下的东西归你,拍不出的问题归原主。天机阁不管售后退换,更不管你买回去供着还是砸着。」
台下零零散散笑了一阵。台上也不理会,手一挥,两个伙计把一只长条木箱抬了上来。
第一件:寒门凌承乾名下,寒铁原矿两车。开箱,拳头大小的矿石码得整整齐齐,断面上银灰晶斑密密铺开,甲等货色。起拍三千两。
墨者那边立刻有人站起来:「寒门的矿什么时候上拍卖台了?这是墨家与寒门签的契……」台上人连眉毛都没动:「货在天机阁手上,按阁里的规矩卖。契上只写明墨者订两车,没写明寒门不能另出货。」那墨者弟子咬了咬牙,转身出了会场。竞价声随即此起彼伏,最终五千二百两落槌。买主竟是玄铁会的人,身边跟着的正是白天在朗月楼砸场子的那位。
接下来拍品一件接一件:武当的符砂赤矿、少林的澄观手抄《金刚经》、逍遥派的独门「醉长安」、墨家一具当场散架的机关隼。凌雪正要举牌,隼翅就咔咔塌了。
然后是下九流的五宝花蜜酒、神农谷续命丸、幽冥谷百年冥阴草。幽冥谷之后,天机阁的一名护法走上台,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在拍卖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台上人身子一直,朝台下欠身:「各位稍候。下一件拍品需由本阁护法亲自呈送。」
铁面护法捧上来一个檀木小匣,极小,只有巴掌大。他放下来的时候用了两只手,仿佛里头搁着的是一窝随时会飞走的鸟。台上人掀开了匣盖。
全场灯光仿佛暗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匣子里那件东西上。
匣子里是一枚小巧的物件,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泛着幽冷的暗光,材质非铁非玉,里头嵌着极精巧的机关,数层齿轮层层咬合,最中心处隐约可见一簇针尖大小的寒芒,被机括锁在最深处。墨家神武。凌雪一眼认出了那上面刻着的纹路,与木鸢关节上的机括纹路如出一辙。这不是摆在桌上的摆件,是藏在袖中的杀器。而她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墨者瞬间变了脸色:不是惊讶,是戒备,那种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它的戒备。其中一个年长的墨者甚至微微伸出手,像是想隔空把它按回匣子里。
台上人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像是宣布一件不该声张的事。那铁面护法站在台侧,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此物,墨家绝密。起拍价一万两,每次加价一千。」
话音未落,台下墨者的那一桌齐刷刷站起了人。为首的墨者双手撑桌,肩背像一面崩到极限的铁板。
「天机阁。」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含着一股被人摸上门的不甘,「此物不该出现在这里。」
台上的拍卖人把手往身后一负,语气纹丝不动。
「竞宝会的规矩。」
「规矩?」那墨者笑了一声,不是笑,是气,「墨家的东西,几时轮到外人拍卖了?」
全场僵持。凌雪从二楼往下看,把这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在怕。
这时候,二楼对面的廊台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月白色锦袍,玉簪束发,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是刚才在街对面被桂花糕压塌了体面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他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柄折扇,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方才屁股上粘着绿豆糕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台上,动作极漂亮,比刚才摔下来那一下利索了不知多少倍。他目光扫过二楼一圈雅座,在凌雪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凌雪心想「合着你是能好好落地的,偏要摔给我看是吧」。
「哎呀哎呀哎呀,都消消气嘛。」
他走到展架前,一只手按住那块靛青锦布,另一只手的折扇哗地打开,朝台下画了个圈,笑着像在哄一群吵架的小孩。
「墨家的东西,天机阁不该碰,这道理我懂。但这东西怎么到天机阁手上的,各位墨者要不要先问问自家内部?」
墨者为首那人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不是被说服,是被戳中了心虚。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攥成了拳放在腿侧。身后几个墨者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顾劭君笑了笑,把锦布连匣子一起捞了起来往怀里一揣。「东西我先收了。至于这桩买卖怎么算,私下聊。台面上嘛……」他环顾四周,笑容不变,「大家都体面些,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台下的人看得明白:墨者不能在四大派同场的台面上真动手,那等于跟天机阁和其他三派同时撕脸。他们不是不敢,是不能。天机阁也知道他们不能,所以这一出不是闹场,是一出被安排好的戏。唯一的问题是,这出戏到底是谁安排的?墨者自己清不清白,他们心里知道。天机阁既然敢摆出来,就一定握了底牌。而这场竞宝会办在玄铁会的地盘上,玄铁会的人也在场,从始至终一声不吭。江湖上每一股暗涌,都不会只有一方在划水。
台下的人看完了这一出,有人起哄:「少阁主,别光收东西啊,不是说今晚有大事要宣布吗?」
「对啊,宣布什么?」
「天机阁卖了半天关子了,到底要说什么?」
顾劭君站在台中央,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全场又静了。
凌雪盯着他。她记得这个人,刚才在街角,他尴尬得像只落水的白鹤。此刻站在台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容、随意、掌控全场。
他刚才按住那块靛青锦布的时候,手指在匣子边缘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在场几乎没人注意到。但凌雪注意到了。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宣布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要说宣布嘛……」他拖长了调子,折扇重新打开,扇面朝着全场画了个圈,「天机阁上下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夜夜,风雨无阻,为各位英雄豪杰搜罗天下奇珍:北有寒铁符砂,南有灵药奇香,东有经卷丹方,西有机关秘阵。但凡各位想得到的,天机阁都能找到。但凡各位找不到的,天机阁也能找到……」
他越说越快,像一段绕口令似的倾泻而出。
「所以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有消息的捧个消息场。天机阁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台下笑成了一片。这人嘴皮子比御剑利索多了。
他忽然收了扇子,语气慢下来,像念诗一样。
「天机天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昨日风雪明日晴,江湖风雨几时停。诸位若想知道天机……」
他朝全场深深一揖,笑容灿烂。
「来找天机阁买东西就行啦!」
话音未落,台上的灯火骤然一暗。再亮起来时,台上空无一人。展架、匣子、锦布,连同顾劭君本人,全都不见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全场愣了半晌,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跺脚声。
凌雪靠在栏杆上,盯着空荡荡的舞台。他刚才犹豫的那一瞬,他原本要说的,绝不是什么「来找天机阁买东西」。
怀里的小白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凌雪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没说话。
回到商号的时候已近亥时。凌承乾的房里熄了灯,应是歇下了。墩墩回自己房里往床上一倒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为糕哀悼耗尽了她的心力。条条没有回房,她抱着胳膊靠在凌雪屋外的门廊柱子上,脊背微微躬着,没有睡。值夜是她的习惯,出门在外,小姐的门口总得有人守着。李寒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旁,面朝大门,月光把他半张脸切成了一明一暗两半。
凌雪没有回屋,她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李寒。」
「嗯。」李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廊下,离她三步远,步子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那个东西,墨家那个盖着布的东西,能不能搞到手?」
问得很干脆,可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好像说得不太合适。更何况东西已经被收走了,人也消失了,她问这个等于问一棵已经被连根拔走的柳树还能不能长回来,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补一句「算了」,李寒已经开了口。
「小姐,他们还没走。」
凌雪抬起头。
「那是天机阁的障眼法。灯灭的那三个呼吸,人不是移走了,是从后窗顺出去的。逍遥派不是鬼神,不会凭空不见。」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轻了。那种轻,不是护卫对主子的恭敬,是一个更沉更稳的人对另一个人说:「有我在,不用慌。」
「我去找他们。小姐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把那张脸微微侧过来,月光底下半边柔和的轮廓,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也可能没有。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像一阵风从前院掠了出去。凌雪见过他快,但没见过他这么快。不是轻功,不是御剑,是纯粹的身法。条条的细绳能裂石穿木,可李寒这一闪身,庭院里连落叶都没惊动一片。
凌雪坐在台阶上,把小白狐揣进怀里。小白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小狐狸的耳朵又盖了下去,没有回应。
朗州城最大的花酒廊叫醉仙楼,不是真醉仙,是名字骗人。正经的酒没有几种,但今夜包厢全满。天机阁的护法们占了一整间,四张长桌被拼成一张大方桌,桌上碟碗摞得比人肩还高,酒坛子足有七八个,全开了泥封。逍遥派的规矩是醉了再说。
李寒进门的时候,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正举着酒碗往嘴里猛灌,旁边的青年护法在往桌上拍核桃,不是手拍,是用剑柄砸。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酒杯,衣衫上绣着岚草的暗纹。她看见李寒进来,几乎没有抬眼皮,但李寒进门之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看来各位护法也都在这儿。」他说。
顾劭君坐在主位上。少阁主这会儿已经把月白的锦袍松了松,腰带歪了一截,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笑得跟刚才在台上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看见李寒,眼睛亮了一下。
「别来无恙。」
四个字,不客套,不疏远,恰恰好好,像一个江湖人见了另一个江湖人应该说的那种话: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多的不用讲了。
李寒没有坐,他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票面齐整,分量不轻,往桌面上一搁,连酒杯都跳了一跳。
「方才台上盖着的那件东西,价钱随你开,东西我得带走。」
顾劭君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一眼李寒,嘴角往上走了走。他朝窗边那女子扬了扬下巴。女子把手探进身后一个丝绒袋,摸出那方靛青锦布裹着的东西搁在桌上。顾劭君把锦布往李寒那边推了推。
「数不用加了。既然是你开口,这事就这样算了。」
李寒接过东西,在手里掂了掂,也不验货,转身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数银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过分欣喜的起哄。他脚步没停,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来时弯了一点点。
「你觉不觉得他比上次见时更成熟?」顾劭君端着酒杯。
「态度也好了蛮多的。」虬髯大汉加了一句,「给钱越来越大方。」
「侠气。」顾劭君一锤定音,把杯底亮给众人看,「是个知恩图报的。」
他眼角余光扫过窗边那女子,岚心圣女没有笑,只是垂着眼皮又啜了一口酒,但她那对耳朵很轻地动了动。他看见了。
凌雪等了差不多四分之一个时辰。她觉得有四分之一个时辰,其实大概只有半炷香的时间。院门外有脚步声,极轻极稳,然后门被推开了。李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方靛青锦布裹着的东西。他把它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台阶上,退了一步。
凌雪看着他,他看着地面。月光底下他那张脸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只是耳廓微微泛红,跟她白天拍了顾劭君屁股之后他那一模一样的红。
凌雪垂下眼,拆开锦布。小白狐忽然从她怀里直起身子,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凌雪看着锦布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李寒,他退在一步之外,垂着眼,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就是有什么沉甸甸地压了一下胸口,又轻轻化开了。
「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李寒想了一下,觉得可能不能说实话,于是说了一个比他实际花的少了一个零的数。可惜他撒起谎来,跟他说镖行的护卫知道木鸢颜色等级的时候一样,耳朵又开始红了。
凌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反正寒门有的是钱,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她低头看着锦布里的东西。那东西小得可以整个握在掌心,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材质不是铜铁,不是玉石,倒像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金属,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一些她认得,木鸢关节上那种,但更多的东西她看不懂。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东西不是摆件,它的机括是活的,指尖贴着表面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颤,像一颗被封在铁壳里的心跳。墨家的神武。一件藏在掌心就能取人性命的凶器,而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冷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把东西重新用锦布裹好,抱着小白狐站起来。
「明日再议吧。」她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那个,今天拍卖会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李寒说。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天机阁少主,逍遥派顾劭君。」
凌雪的脚步骤然顿住。她转过身来,看着李寒。
「你说什么?」
「顾劭君,天机阁的少阁主。」
凌雪立在月光底下,眨了眨眼。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翻过一串画面。那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那个人屁股上粘着绿豆糕,那个人对着她说「姑娘你好啊」,那个人被她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还说了句「我接受」,那个人跟李寒说的是「别来无恙」。是顾劭君,天机阁少主。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哦。」
然后她关上房门,把白狐放在枕头上,自己往床上一倒,拿被子盖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哼。
「有弹性的那个。」
窗外,月亮偏了一寸。白狐把尾巴搭在凌雪的耳朵上,闭上了眼。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