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15岁的万东知道自己会有今天，那他一定毫不犹豫就撇开刘家旺，说我要自首。
他宁愿吃枪子，他也不要吃别的。
常乐的舌头舔了舔万东的上颚。万东如梦惊醒，猛地挣扎起来，两条腿在地上无助地蹬动，终于人仰椅翻，摔了个屁股墩。
他顾不上屁股疼，仰起头，常乐的裤子啪叽掉地上。
常乐蹙起眉，淡淡垂眼看他。
万东喘着气，抬手制止准备下一步的常乐。
“等一下等一下，”万东想爬起来，但是尾椎骨麻了，裤子还被脱了一半，不方便。
“我们捋一下，这不对吧！医生！”万东有点声嘶力竭了。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
“你并没有拒绝我。”常乐擦了擦嘴角，嘴唇上破皮的地方又渗出来血。
万东气急败坏：“我一直让你停下！”
常乐歪头，视线从万东的脸缓缓下移，衣领，胸口……
“可是你……”
万东立即提起裤子站起来。
“闭嘴！”
万东背对着常乐拉上裤子拉链，然后迅速转身面对常乐，瞪着他。
常乐看着他突然笑了，问：“难怪，你对你喜欢的人也是这样吗？”
“先把你裤子穿上！”万东没好气地把凳子摆好，瞥了眼常乐的腿，一时间愣住，脱口而出：“你腿怎么了？”
常乐低头看，他的右小腿有一条极为狰狞的竖向疤痕，缝线粗糙。他没什么太大反应，弯腰把裤子提起来了，说：“哦，出了车祸。”他扣好扣子，没有再做出格的举动，反而转身，一步步退回床边，坐下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只剩万东茫然站在原地。
可是万东的屁股还在发麻。
都是真的。
万东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站在雪地里。他瞬间从脚底泛起战栗，直到头顶。
“我知道你为什么养胃了。”常乐看着万东。
“什么？”万东猛地醒来，皱紧了眉。
“明天见，我就告诉你。”常乐淡淡笑了一下，鬼气森森的脸突然变得很明媚。
看着这张脸，万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们不会再见了。”万东抠住塑料凳上的眼儿，提起，开门，大步出去。全然没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门砰地关上，老房走过来。
老房：“你打他了？”
万东把凳子还给老房，摇头，顺从接过老房递来的烟，点燃，夹在指尖。
“别装了，我听见动静了。”老房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很期待。
万东扫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轻“嗯”一声，原本还坐着的三人立即笑了。
领万东来的那个男孩说：“终于给他治住了！”他猛地将牌摔在桌上，一副大快人心的样子。
烟雾慢慢绕在万东和老房之间。
万东抽了口烟，问：“怎么，他惹你们了？”
男孩啧啧：“哪儿能啊……”他旁边的人用手肘戳了戳他，他立刻住嘴，瞟了眼万东。
万东没什么表情，老房尴尬地笑了笑：“小孩，活泼了点。”
“他欠了多少？”万东暗暗盘算着。能关到这里来的人多半是还不起了。
老房愣了一下，摇头：“不清楚，我们都只是听安排，不敢随便打听。”老房笑得谄媚起来。
万东没反驳，要是能不听安排，他也不会来这儿。他闷闷吸了口烟，走向牌桌。
老房随即跟上去：“不过看那闹腾劲儿，应该欠不少吧？”
万东站在牌桌边，面向出口，原本想走，听到这儿，他停住脚步，看向老房：“他对每个人都闹？”
老房露出恨而无奈的表情：“是啊，简直要命，陪着他闹一夜了，我到现在还没合过眼。”
万东沉默，他回到桌前，将烟蒂浸没在装着半杯茶的塑料杯里。
老房没看出他脸色不好，坐下叹气：“我是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号人，只寻死不觅活的，还好你来了。”
万东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老房，像听见笑话了，半阴不阳地反问。
“他还寻死呢？”
他想起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一个有**的人竟然会寻死？
“是啊，他昨天晚上一来，就把皮筋缠着头发吞了，差点噎死。”
万东愣住，手一松，烟蒂沉进塑料杯里，和茶叶混在一起。
老房毫无察觉地继续说着：“我和小冯对着他喉咙抠了他妈的半小时才救过来，他还说什么……可惜？给小冯气得要掐死他，我赶紧拦住，说上头有交代，不让打不让骂，这不，小冯今天都不来了。”
老房摊开手，很无奈，男孩立即接话：“别看他瘦得跟螳螂一样，力气真他娘大，我差点没按住他！”
万东却没心情构思那个画面，他立刻绷紧了背，瞪着男孩：“他是谁送来的？”
“……”几个人却突然安静了，坐在桌前的三个人诡异地面面相觑，然后男孩犹豫地开了口，说：“……黄瓜送来的。”
万东的耳朵里突然发出尖锐的长音，但他立刻回头，猛地扯着老房：“开门！”
短短几分钟，这扇门再次被打开。
万东和老房一同冲进去，剩下三个人挤在门口，全部傻眼的看着里面。
红色的钞票散落在地上，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彩色。
常乐的头垂在床边，看不见脸。
“操！操！操！”万东和老房异口同声，齐齐冲到常乐身边，万东跪下，老房扯着常乐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
万东捏住常乐的下巴，那张发紫到微青的脸没有任何生气。他野蛮地将手指插进常乐嘴里，愤怒地看向呆愣在门口的三个人，大吼。
“叫医生啊！”
万东的手指插进常乐的嘴，抠出一团又一团揉皱的纸币，还带着血，老房不停地说话。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这是要我命啊！”
“闭嘴吧！”万东瞪了老房一眼，手指用力抠住常乐的嗓子眼，然后常乐终于有了反应，哇地一声吐出来带着血丝的胃液。
老房立即嫌弃地送开手，常乐的头垂下去。万东站起来，沉默地俯视着常乐。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沉重疲惫的呼吸声。两个人就低头静静看着一动不动的常乐，和满地红艳艳的钞票。
“东哥，擦擦吧。”老房面色如常掏了掏兜，拿出一包纸递给万东，却不看他。
不过他显然不准备追究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万东接过纸巾，突然问：“听说来了个医生，关哪儿了？”
“医生？医生在来的路上。”
“……我是说，有个心理医生，被关到这儿来了，哪个屋？”
老房似乎回过味，知道有人耍了万东，故作无知地笑了：“哪儿能啊，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医生、会计都是香饽饽，正缺人呢，哪里会放下来给我们。”
万东嗤笑一声，说：“也是。”
他被气笑了，手盖在额头上，狠狠往上捋了一把。
蠢货，他暗暗骂自己。
老房没吭声，似笑非笑看着万东。
万东深呼吸，调整好状态，拆开纸巾擦起手，同时转头看着老房说，“老房，改天一块吃个饭吧，你们定地方，我请。”
门口傻愣着的三人瞬间欢呼起来，喊东哥万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老房也喜笑颜开，冲门口三人招呼：“愣着干什么！进来收拾！”
万东退到旁边，靠着墙，看着他们收拾一地残局。爱多嘴的男孩正蹲着捡钱，突然抬头，正巧和万东对上眼。
万东立即说：”都是老大赏的，不嫌弃的话，钱你们分。”
男孩把钱抱进怀里，激动地只差给万东跪下：“啊啊啊东哥我要跟你一辈子！”
老房嗔怪地踢了一脚男孩屁股：“就你踏马多嘴，迟早给你舌头拔了。”
万东只笑了一下，眼神看向头挂在床沿，没什么动静的常乐。
“你们收拾，我打个电话。”万东走出门，正好和医生擦肩而过。他停住脚步，回看医生的背影，不是常来的那个。
但他已经没心情管别人。走到牌桌边坐下，看着通讯录良久，从黑名单里把“刘”拉出来。
他盯着那串电话号码，不愿意打过去。
可是他的心好乱，漂浮在所有嘈杂之外，没有安身之处。
电话就这样拨出去。
对面秒接。
“臭狗崽子你又把我拉黑了！”
刘家旺那边有车流的声音，万东静静听着，刘家旺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刘家旺才询问：“怎么了，小东？”
刘家旺的语气很温柔。
万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听他说过话了，从刘家旺要结婚开始。他下意识抬手摸到微微发肿的嘴，蓄谋已久一样地说。
“刘家旺，咱俩跑吧。”万东开门见山。他丢进茶杯的烟蒂已经飘浮起来，泡得鼓鼓囊囊。
刘家旺那边沉默了一瞬，说：“有事回来说，我给你煮面。”
万东低下头看着鞋尖，他脑子里混乱的嗡嗡声似乎消退了，沉默的心脏开始跳动，血管里的悲痛开始扩散，他感觉到鼻子很痛，像是要流鼻血了。
“谭三关来找我了。”万东的声音逐渐变低，最后一个字刚说完，老房突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万东一声。
“东哥，人醒了！”
万东恍然大悟一般从情绪中抽离，回头应了声好，迅速挂断电话，走过去。
万东停在门口，房间不大，里面人挤满了，他不太想进去。
常乐头发被全部拢到耳后，靠在床头，病殃殃地懒散地看着万东。
医生收起医药箱，瞥了眼常乐，说：“最近少说话。”然后走了。
“你们也出去。”老房把其他人赶出去，万东看向老房。
老房：“我怕他又乱来。”
万东只是笑笑，说：“没事了我就先走了。”他说完就走，老房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哎！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