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豹宫ktv的招牌在城中村的烂马路上格格不入。万东停好车,踢开台阶上的绿豆沙塑料杯,往里走。
有人来接他,正是狐朋,陈友信同志。
陈友信芳龄25.5,略大于万东。见到万东,他吹了个流氓哨。
万东不理他,他就贴上去,揽住万东的肩膀,用毛茸茸的头挤万东的脖子。
万东挣扎无果,只能面无表情和他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电梯口,陈友信才说。
“东啊,老大让你上顶楼去。”
万东顿了顿,说,“哦。”
电梯门要合上,陈友信在外边给万东挥手,然后说:“中午吃麻辣烫啊?”
万东懒得理他,陈友信就着电梯最后的一条缝骚扰万东:“吃不吃啊!我要点了!”
万东只能气沉丹田喊了句:“不吃!”
陈友信大喊:“我靠!”
门合上,电梯开始上升。
马兰山在顶楼尽头的办公室,听见门开,抬头,是万东。
万东关好门,问:马哥,您找我。
马兰山点点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
万东坐下。
“佳佳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马兰山丢给万东一根烟。
“很好,成绩也好。”刘欣佳有过敏性哮喘,已经两年没有发作了。
马兰山点点头,缓缓吸了几口烟,终于开始说正事。
“金林医院那个牙医,凌晨跳楼了。”
万东愣住。
“你呢,心性软,做事总是喜欢留余地,这我是知道的。”马兰山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又重新拿起一根烟。
这次万东没干坐着,他立即站起来,拿出打火机,递火。
烟雾缥缈,万东不由得后悔起来。
——
金林医院的牙医,是去年中秋前在马兰山这里借的贷,当时人手紧,万东一个人去收的债。
他一进门,就看见牙医在上吊。
诊疗床上还睡了个半大的小姑娘,身上盖着牙医的白大褂。
牙医慌乱中踢翻了凳子,万东上前扶住凳子,对牙医轻轻嘘了一声。
牙医跟着万东走到楼梯间,万东回头,并带着一个巴掌。
牙医被打懵了,眼泪紧接着流出来。
“哥,你是不是来收债的,对不起,我真的没钱…”
“你当着孩子的面上吊,你为孩子考虑过吗!”
牙医又懵了,他嗫嚅两声,说着实在是没活路了。
万东烦躁地点了根烟,趴在栏杆上,好久才问:“为什么借钱?”
牙医哭得大声,在一堆“我也是没办法”中,万东听了半天,只听出来两个有用的信息:老婆死了,癌症;停工太久,工作保不住了。
空气中好久都只有哭声。
“十万,我先给你垫上。”万东突然开口,心烦意乱。
牙医哭得要缺氧,听到这里抬起头来:“啊?”他直抽抽,难以置信地看着万东。
万东扭头就走,开消防通道的门时,他又扭过头来说:“攒够了钱,就来找我,我叫万东。”
——
万东的思绪回笼。
“可是人呢,”马兰山睨着万东的眉毛眼睛,“偏偏有个坏毛病,就是贱。”
马兰山语气带了点笑:“你对他越好,他越贱。”
万东低下头,说,是。
“你看那个牙医,是不是贱,你给他垫了钱,他反而跳楼了。”
马兰山不徐不疾吐出一口烟:“可是还有二十万的窟窿,谁来补呢。”
万东突然觉得办公室的冷气太足了。
他扯动嘴角笑了一笑,说,“马哥,我来。”
马兰山故作惊讶,抬起眼睛。
“哦?你来?那怎么行?”
万东说:“我犯了错,就当是您罚我。”
马兰山笑得灿烂了。
“不行呀,小东,你只是心软,他跳了楼,怎么能怪你?”
万东一咬牙:“您对我太宽容了,要不是我后来没跟紧,他也找不着空子跳。”
马兰山向后仰倒在真皮办公桌里,斟酌着,似乎很为难。
万东言辞恳切:“马哥,就让我弥补吧,正好,给我个教训,也给兄弟们提个醒。”
“哎,其实做我们这行,不能光用暴力,你也不能算是做错。但既然你说了,就先这么办吧。”
马兰山把烟灰抖掉,“钱够吗,不够的,随便写个欠条,交给宋平安就行了。”
万东点点头,说好。
马兰山接着说:“我知道,牙医这个事,不能全怪你。你后来和你哥…哎,闹成那样,换作谁,心里都不好受,没空管工作,应该的。”
万东想起去年的中秋,抿唇。
“不过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看中医了?”
万东一愣,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他后背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像针扎。
“你在我这儿这么多年,算我半个小辈,你过得不好,我也难受。”马兰山卧蚕亮亮的,看起来总是有种诡异的真诚。
“其实男人□□这点事儿吧,心理作用占大部分,”马兰山笑眯眯的,“咱们楼下,今天有个心理医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心理医生?”万东有点难以置信。
这他妈的什么世道,怎么医生全出来借贷了?
“啊,对啊,去聊聊?”
“不……”万东看了眼马兰山的脸色,瞬间改口,“好,谢谢马哥。”
“嗯,你放心吧,别人知不道。”马兰山挥了挥手,示意万东能走了。
万东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可是临了开门,他在裤子上搓了搓手心,回头来问:“马哥,那个牙医,有个女儿…”
马兰山轻笑了一声,万东听不真切。
“小东啊,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万东的心缓缓下沉,点点头,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