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怎么这么大啊。”
“是噻,昨天我门口冻死了好几只鸟。”
两家店铺的老板在铲雪。
万东脖子上裹着臃肿的围巾,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
凌晨,雪地有种微微的蓝。
他隐约听见江面微弱的浪声。
“哎,娃儿,走里面啊,你踩雪了,回去要冷的。”其中一个老板扶着铁锹,喊万东走自己刚铲干净雪的人行道。
万东停下来,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个老板。
另一个也帮腔。
“是啊,你过来,雪下面不知道有什么呢。”
万东垂下眼睛,从雪里拔出自己的右腿,然后另一只,一步一步,走到干净的地面上。
“这才对嘛,你现在贪玩,老了就知道腿痛喽。”万东低着头,他裤腿上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化开。
扶着铁锹的人突然站直了。
“娃儿,你腿上……”
另一个人的眼神也变了。
“哪儿来这么多血……”
万东低下头,他沉甸甸的裤腿正在滴血,滴在他单薄的帆布鞋上,流下去,蜿蜒成一条小河,流向身后的雪堆。
万东抬起头来,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两位老板,没有什么表情。
“伯伯,我杀人了。”
啊!
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万东的围巾。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叫喊。
“万东!”
万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汗淋漓。
他环顾四周,自己正在出租屋,自己住了五六年的卧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定神看去。
刘家旺抽着烟,倚靠在墙上,看万东醒了,走到床边来。
“睡那么沉?叫都叫不醒。”刘家旺把抽了半截的烟夹在手上,烟嘴对着万东。
万东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见烟嘴,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张开嘴,把烟嘴含住。
刘家旺居高临下看着他,笑着问:“晚上干坏事了?”
万东猛吸了一口烟,白烟吐出来。“扯淡。”刘家旺不信,冲他挤了挤眼睛,转身打开衣柜,找衣服。
“起来穿衣服,今天该你送佳佳上学。”刘家旺丢了件白色短袖在万东床上。
“我给你买的衣服你怎么都不穿?浪费我钱。”
万东颓废地坐着,汗津津的,被子堆在腰上,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
“没场合穿。”
“衬衫嘛,什么时候不能穿?”
万东:“不好洗。”他眉头皱起来,不耐烦。
刘家旺听出来了,回头来看着万东,走近,抬头,猛地捧住万东的脸,笑了。
“做噩梦了?怕?”
万东应激似的甩开刘家旺的手,嗔怒。
“干嘛!”
刘家旺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去洗澡吧。”
“你先出去!”万东把被子往上拉,不满地看着刘家旺。
“好好好。”刘家旺转身要出去,又扭过头来,笑眯眯的。“煮面哦,给你卧个荷包蛋?”
万东把头扭到一边,不肯看他,也不说话。
刘家旺自顾自地笑,“臭小子。”然后关门走了。
万东沉默地看着门,良久,掀开被子,摁灭了烟头,站在地上。
他低头,平坦。
刘家旺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回荡。
“昨晚干坏事了?”
万东烦躁地抓头发,发出意味不明的狗哼。
他无法告诉任何人。
自己这个25岁正值壮年青春洋溢的五不好青年,养胃了。
事情还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万东15岁的时候和22岁的刘家旺南下逃亡,如今已在海市做了十年的混混。
至于为什么逃,万东还不肯说。
几年前二人捡到了刘欣佳,几经辗转,这个黑户家庭终于顺利组成了。
万东和刘家旺虽然在马兰山手下做事,但工作不同,万东主要做债务催收,在城东区的贫民窟上班。
作为本犯罪集团为数不多上过高中的聪明人,他很吃香,偶尔能在老大面前露脸。
刘家旺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神秘的男子,孤儿,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据说十年前有人在洞庭湖附近遇到他捡垃圾,可又有人说在东北的孤儿院见过他的脸。
刘家旺是个非常擅长嬉皮笑脸的人,而且皮糙肉厚,非常能活。他是马兰山手下的“外卖员”,高危职业,负责送信,送货,送钱。
刘家旺在此行业屹立十年不倒,已经成为行业标杆。
他们的老大马兰山表面是个开连锁商K的中年土豪,不过这都是几年来苦心洗白的结果。
马兰山很中意刘家旺和万东,因为这两个黑户用起来非常顺手。而且,他们有个女儿,托自己的关系在上小学。
多么好的把柄。
一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这对男同志会带着他们的女儿刘欣佳玩过家家游戏,直到被警察抓走。
直到中秋节,刘家旺突然宣布自己要结婚了。
“孩子总要有个妈嘛。”刘家旺嘿嘿一笑。
此事太突然。
万东的狐朋陈友信嗫嚅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俩不是gay啊。
万东把订婚宴掀了,刘家旺结婚的事不了了之,刘家旺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常和万东住在一起。
最糟糕的是,所有万东的,刘家旺的同事,谁都知道万东爱刘家旺爱得要死了。
这原本是个痛苦的秘密。
现在成为了痛苦的事实。
更沉痛的另有其事。
那天之后,万东发现:
自己雄风不在了。
舒爽的早晨固然舒爽,但沉闷的夜晚也非常沉闷。
万东看了西医,没用,辗转去了中医院。老中医捋了捋胡须,说,这是心病,你得去看心理医生。
万东提着一大袋中药液站在“悬壶济世”下发呆,又走到“妙手回春”下踱步,最后走回老中医面前。
他淳朴的脸上显现出狰狞。
“几袋破中药敢卖我两千三?!”
老中医推了推眼镜。
“医保可以报销。”
万东尴尬了,他把脸上挤出来的褶皱收回去。“哦。”
老中医说,“你看,你本性不坏,可是养胃害了你,让你阴晴不定。小伙,祝你早日康复。”
万东的脸抽了抽,然后他抡起手里的袋子,流星锤一样,砰地飞向老中医身后的“妇女之友”牌匾。
中药溅当场。
老中医却很淡定。
“小伙,清洁费也要付的。”
万东的看病之旅草草结束了。
一年来的苦闷生活,让万东对工作的热情彻底消减,甚至痛恨。
没有人会喜欢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