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迟欲没有和张定青一起吃饭而是溜到前几天的那个书店去‘进修’。
工作日的二楼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简言行低着头坐在老位置,他蹑手蹑脚走到对面,轻轻拉开椅子,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想到中午居然有人……”
迟欲把书包里的本子放到桌子上。
简言行扫了一眼本子,上面赫然写着‘武林秘籍’。
迟欲自顾自地把书包放在旁边对简言行不回话已经习惯。
翻到第一页——
一个歪七扭八的小男孩映入眼帘,一个用圆规画的脸,一双同出‘规门’的眼睛,胳膊和腿是孤零零的四根线,不仅如此,头发还是三根毛。
迟欲不会画画,这次的小男孩也是参考小学同学画的丁老头。
他下意识看了对面一眼,简言行的目光落在本子上,见对方没有往下翻的意思又落到迟欲。
迟欲犹豫了一下。
“我的画画风格是抽象派的……”
“嗯。”
“一般人欣赏不来。”迟欲突然话锋一转,“我觉得你的风格特别好。”
他后面三个字拖着长长的音,“栩栩如生、身临其境……”
为了可信度给高,迟欲掰着手指接二连三蹦出了好几个词。
合上本子翻到背面,将本子和自动铅笔一起推到简言行面前。
“求教。”
说完还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么厚脸皮,简言行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会画画的,他也明明答应过人家不告诉别人,转头就让人家帮忙。
昨天晚上看到简言行回复的那四个字,他都能想象到简言行的表情是多么无语。
他也确实没办法了,半夜在被窝搜夸人的成语,告诉自己这次是他欠简言行的。
简言行看着空白的纸张,将本子放多刚才的题上,拿起铅笔。
迟欲看着这一系列动作,松了一口气。
“画什么?”简言行拿着笔看向迟欲。
“就小男孩。”迟欲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知道,例图什么样?”
“哦……我忘给你发了。”
迟欲拿出手机把图片发过去。
简言行打开图片——
男孩侧着身体,穿着短袖短裤,呆呆站着,头发茂盛。
和迟欲画的两模两样。
“确定是这个?”简言行说。
“就是这个啊。”迟欲有些疑惑,“刚才那个我画的就是这个,不明显吗?”
简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拿着铅笔的手摸了摸鼻尖,“还可以。”
“性别是一样的。”简言行补充道。
迟欲:“……”
“你现在能画成什么样?”没给迟欲回答的机会,简言行又抛出下一句。
迟欲犹豫着开口,指了指简言行面前的本子。“就是你从后面往前面翻……”
“你就知道了。”
简言行看了一眼本子,再看向迟欲的时候,对面人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
就好像生怕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简言行也不自觉一页一页地翻。
最新画的很快就翻到了。
简言行有些意外,比第一次进步很多——
有头发,有眉毛,有胳膊。
简言行也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怎么样?”迟欲说。
“比例有问题。”简言行回答的丝毫不拖泥带水。
“还有救吗?”
“嗯。”简言行说,“有。”
比例,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不好把握,但经过调整就能改变很多。
“橡皮。”简言行说。
迟欲将橡皮放到简言行面前,“你不画一遍让我学吗?”
“不需要。”简言行说,“改比例就可以。”
迟欲点了点头,不枉他苦画这么久。
简言行拿着橡皮先擦掉头发部分,拿起笔准备画的时候意识到什么。
他抬眼,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迟欲伸长个脖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迟欲看他迟迟没有落笔。
简言行张了张嘴,对方先回答了。
“我是不是挡着光了?”迟欲往旁边移了个位置。
距离更远了。
……
简言行突然冷着脸说道:“我就改一遍。”
闻言,迟欲愣住了,对方也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余光扫到简言行拿着铅笔的手,他突然想到中考的时候老师喜欢给他塞不会打球的同学,每次和同学沟通就好像在两个世界。
那段时间是他十五岁人生最累的二十年。
“我会认真看的!”迟欲打保票,一句话还不够他拿出手机对着简言行录视频。
“画一遍也没关系,我回家自己琢磨。”
他说。
简言行的脸更冷了,“能拍到吗?”
“还可以……”
“行。”
说罢简言行就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迟欲看着手机框低着头的人,想到之前在湿地公园看到的简言行。
恍然惊觉那时候的简言行应当在画画。
“画头发从下往上。”
简言行边画边说。
“可以比较灵活达到你想要的高度。”
迟欲看着那一坨杂草变成和例图如出一辙的头发,忍不住感慨,“太厉害了,两下就画好了。”
下来是眼睛和眉毛部分简言行边画边说,到身体部分的时候简言行抬头才发现对面空荡荡。
“怎么了?”旁边传来声音。
他回头,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迟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旁边,目光也从桌面移到他的脸上。
简言行突然觉得今天的书店太安静了。
“你……”简言行余光扫到迟欲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录视频了?”
“对啊,我突然发现有些东西亲眼看更好。”
迟欲观察着简言行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厌烦甚至……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简言行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手上的笔又回到了桌子上的画。
迟欲耳边又响起简言行的声音。
刚开始,迟欲觉得自己能想出来录视频这个方法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到后面复杂一点的画法他又发现拍不到简言行画的下半部分,他又悄悄地站起来到简言行身后。
他想过直接坐简言行旁边却又觉得有些越界,两个人似乎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简言行讲的很投入,正午的阳光落到他的身上,睫毛的阴影映在侧脸,迟欲的眼睛渐渐从屏幕移到现实。
和他无数次在教室回头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依然被晃得移不开。
目光落到画上,迟欲突然觉得手机里的没有亲眼看到的清晰。
他摁掉手机。
在后面站了一会儿,他又趁着简言行擦画的时候心里琢磨——在教室就是同桌,现在在一个桌子上也是同桌。
迟欲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坐到简言行旁边。
简言行抬头的时候他坐下没多久,以为简言行不乐意自己坐旁边他心里都想好了怎么吐槽,结果对方并没有。
心里的号角声被熄灭。
简言行改的很仔细,每一句话都落到重点,迟欲坐在旁边撑着脑袋在一脸‘原来如此’中,简言行结束了最后一部分。
看着和例图一模一样的男孩,迟欲拿着本子赞叹,“原来改一下就能变这么多。”
“学会了?”简言行说。
“大差不差。”迟欲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我突然发现……”迟欲又补充一句,“我的画画之路就差了一个你。”
“幸好遇到的是你,要不然真完蛋了。”
简言行没有回答,迟欲也没有放在心上他起身将本子放书包,拉上拉链。
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
简言行也收拾好了东西,好像在给谁发消息。
“简言行。”
“嗯。”
“我请你吃饭,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简言行发消息的手一顿,抬眸看迟欲。
“不用。”
“用。”迟欲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给我个机会。”
室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个,迟欲清晰地感受空调的冷气吹到身上,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对方的沉默给了答案,手机被迟欲捏紧。
迟欲把书包耍肩上,“不给也行,我……”
“可以,吃什么?”简言行说。
迟欲眼睛一瞬间亮了,“都可以,学校附近吃的挺多的。”
“米饭、面条、汉堡……”
迟欲有点语无伦次,他太想报恩了。
最后两个人去了周叔的烧烤店,临近下午店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食客,一进门迟欲就看到周扬吊儿郎当坐在收银台打游戏。
“今天晚上又得加班,你说客户为难我们这些小卡拉米图什么?”一个男的说。
“闲的。”
……
简言行从进门开始就四处打量,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就坐下,简言行看着桌子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迟欲将菜单递到简言行面前,“看看吃什么。”
简言行看着菜单基本上都是朴实无华的菜和他以往吃的两模两样,他又递到迟欲面前。
“我都可以。”
迟欲还想推拖一下被给隔壁桌上菜的周叔打断。
“小同学中午怎么来了,你们学校中午不是不让出来吗?”
周叔对客人说了一句慢用走到迟欲面前,看了看迟欲对面的陌生面孔。
“那个……有点事。”迟欲含糊说。
“新同学?”周叔示意迟欲。
迟欲:“对,他第一次来。”
“那可得好好招待,这样叔送你们一道菜。”
简言行看向微微点头表示谢意。
迟欲:“周叔大气!”
“老周,还有几个菜客人催呢。”厨房传出一道男声。
“好嘞!来了!”周叔冲着那个方向回来一句。
“叔你先忙,我和我朋友再看看。”迟欲笑得一脸乖巧。
“行!不着急。”
……
周叔到厨房门口回头冲周扬喊,“周扬!去点单,少玩点手机!”
周扬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说罢将手机扔桌上,随手拿起记菜本走到迟欲和简言行桌子旁边。
“吃什么?”笔尖落在纸上随时要记。
迟欲先问简言行有没有什么忌口,简言行只是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迟欲这才点了四个菜,他自己的忌口说了一大堆。
“就先这样吧。”他放下菜单。
周扬点了点头,“行。”
见周扬离开,迟欲这才悄声说:“话说你怎么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简言行不知所意,“走出来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走出来的?”
“从大门。”
“啊?”迟欲声音拔高,引得其他食客频频回头。
迟欲双手合十说了好几句抱歉。
“门口老大爷没拦你?”
“为什么拦我?”
“……”
那我翻的墙算什么……
“你中午经常出来吗?”
“偶尔。”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时候牛头不对马嘴,迟欲觉得这样挺好玩的。
菜没多久就上齐了,迟欲又要了两碗米饭,周扬把米饭放桌子上,没一会儿迟欲又发现桌子上多了两瓶可乐。
“你点的?”迟欲指了指。
简言行:“没有。”
周扬把可乐往前一推,“我请你们的。”
迟欲疑惑抬头。
“谢你上次借我笔。”
也没管那俩人的反应,他转身就走毕竟游戏还等着他。
迟欲再看到周扬的时候,他已经一如往常好像刚才是迟欲的错觉。
他一只手打开可乐,突然觉得周扬这个人也没有想象中的不朝四六。
吃完饭,两个人刚出饭店迎面遇到张定青和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