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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

不久后,温淑然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宁和山庄上下,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萧衡更是欣喜若狂,素来沉稳温和的人,整日眉眼带笑,把温淑然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庄里事务尽量自己包揽,从不让她劳心费神,每日亲自盯着厨房,做她最爱吃的膳食,寻遍各地,买来最好的补品,夜夜守在她身边,生怕她有半点不适。

温淑然摸着渐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盼,她常常坐在庭院里,轻轻抚着肚子,和腹中孩子轻声说话,眉眼间的幸福,温柔得能溢出来。

她第一时间,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最信任的“好姐姐”刘凤琴。

刘凤琴赶来山庄,看着温淑然幸福满足的模样,看着萧衡满眼宠溺呵护,看着宁和山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心底那股嫉妒,几乎要冲破胸膛,溢于言表。

温淑然已经拥有了最好的夫君、最好的家世、最好的生活,如今,还要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承欢膝下,一生圆满。

而她,嫁了个窝囊男人,无儿无女,日子穷困潦倒,一眼望得到头。

凭什么。

刘凤琴死死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扭曲与恨意,脸上立刻堆起最灿烂、最真诚的笑容,上前握住温淑然的手,激动得眼眶发红:“夫人!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你心这么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生个白白胖胖、聪明俊俏的小少主!”

她日日上门,比庄里侍女还要殷勤,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陪着散步、说着吉利话,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温淑然感动不已,真心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疼刘凤琴这个姐姐。

她不知道,刘凤琴每次摸着她的小腹,笑着说“孩子一定健康乖巧”时,心底在暗暗诅咒——

最好生不下来。

最好生个病秧子,一辈子体弱多病,让你们也尝尝求而不得、日夜揪心的滋味。

人心之恶,在极致的嫉妒里,远比寒冬更冷。

温淑然的孕期,并不算安稳。

她本身体质偏柔弱,怀孕后孕吐严重,吃不下睡不着,日渐消瘦,萧衡心急如焚,遍请名医,日夜照料。

他们不知道的是,宁和山庄早已经被日益增长的贪欲所侵蚀,孕育出的魔气最终进入到了温淑然腹中,这个孩子便是最好的容器。

怀孕五六月时,山庄偶然来了一名云游道人,一看温淑然这肚子,便对他们说这孩子不能要。可当时萧衡和温淑然已经沉浸在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中,哪里愿意去相信这话。

那道人只是摇摇头走了,温淑然担惊受怕了许久,却也没有旁的事情发生,便也只当那是个随口胡诌的骗子。

好不容易熬到足月,却遇上了所有产妇最恐惧的鬼门关——难产。

生产那一日,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整个宁和山庄都被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

产房内,稳婆、侍女进进出出,脸色惨白,脚步慌乱。

温淑然躺在床榻上,痛得死去活来,浑身被汗水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生命像风中残烛,一点点在剧痛中流逝。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摇头,对着外面哭喊:“萧庄主!不行啊!夫人胎位不正,力气耗尽了,再这样下去,大小只能保一个啊!”

萧衡站在产房外,一身素衣被风雨打湿,俊朗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冰冷颤抖,素来沉稳的人,此刻像丢了魂一般,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破碎:“保大人!无论如何,保住淑然!我只要她活着!孩子可以不要,我只要她活着!”

他不要子嗣,不要传承,不要后继有人,他只要他的妻子,那个温柔善良、陪他一起行善、陪他一起安稳度日的姑娘,活着。

产房内,温淑然在剧痛与昏沉中,听到了萧衡的话。

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却坚定地摇头,抓住稳婆的手,气若游丝:“保……保孩子……保孩子……”

她爱这个男人,爱这个家,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们孩子的命。

一屋两命,夫妻二人,都在拼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

产房外风雨大作,产房内生死一线。

消息很快传到了周边村落。

那些年,被萧衡夫妇施粥、施粮、赠衣、给药、救过性命的村民们,全都听说了少夫人难产、命悬一线。

可真正赶来山庄门口,诚心祈祷、焦急等候的,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只是在家中淡淡听了一耳朵,漠不关心。

“生不下来也是命,谁家女人生孩子不闯鬼门关。”

“他们家那么有钱,请了那么多大夫,肯定能保住,不用我们操心。”

“生个孩子而已,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大惊小怪。”

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要是少夫人真没了,萧公子这么年轻有钱,说不定还会再娶,到时候咱们又能多沾点好处。”

那些受过他们大恩、吃过他们粮食、穿过他们衣物、被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在他们夫妻生死关头,冷漠得像陌生人。

唯有刘凤琴,第一时间赶来了山庄。

她不是来诚心祈祷的。

她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等结果的。

她站在产房外,看着萧衡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模样,看着整个山庄慌乱悲痛,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同情,反而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痛吧,急吧,绝望吧。

你们也有今天。

最好温淑然就这么死了,最好孩子也没了。看你们还能不能一直这么幸福,这么圆满。

可她脸上,却哭得比谁都伤心,比谁都焦急,跪在产房门外,双手合十,对着上天不停祈祷,声音哽咽颤抖:“老天爷!求您保佑夫人和孩子都平平安安!他们这么善良,不能落得这个下场啊!我愿意折寿,换她们母子平安!”

她哭得撕心裂肺,感动了山庄里所有侍女下人,人人都赞刘凤琴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句祈祷,都心口不一。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苍天有眼,被这对夫妻半生的善良打动,在温淑然几乎气绝、所有人都以为无力回天之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稳婆跌跌撞撞冲出来,泪流满面,激动得大喊:“生了!生了!母子平安!夫人活下来了!小少爷也活下来了!”

萧衡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随即狂喜着冲进产房,扑到床榻边,紧紧握住温淑然冰冷虚弱的手,泪水终于落下,一遍遍低声呢喃:“淑然,你回来了,你辛苦了……”

温淑然虚弱地睁开眼,看向他,又看向襁褓中小小的婴儿,露出一抹苍白却幸福的笑容。

只是,所有人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襁褓中的婴儿,身形纤细瘦小,体质极弱,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最让人惊异的是,孩子刚出生,一头胎发,竟不是寻常孩童的黑色,而是一片如雪般的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妖异却清绝的银光。

银发,体弱,异于常人。

村民们得知后,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妖孽、异象、不祥、怪胎。

那些受过萧衡夫妇恩惠的人,毫不避讳地用最刻薄的话,议论这个九死一生才来到世间的孩子。

只有萧衡与温淑然,视若珍宝。

他们不在乎银发,不在乎异象,不在乎旁人闲言碎语。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孩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

萧衡给孩子取名——萧衎。

愿他一生安稳,一生坦荡,一生喜乐,一生顺遂。

温淑然九死一生,身体大损,从此落下病根,常年虚弱,可看着怀中银发纤细的孩儿,看着身边始终温柔呵护的夫君,看着依旧安稳平和的宁和山庄,只觉得此生足矣。

她依旧待刘凤琴如亲姐,感激她在自己难产时,日夜祈祷、不离不弃;萧衡依旧善待乡邻,依旧施粥施粮,依旧对所有人抱有最大的善意。

他们依旧善良,依旧心软,依旧对人心毫无防备。

他们用半生善良,温暖了一方乡邻。

却不知道,那些被他们温暖过的人,早已在暗中磨亮了贪婪的刀。

刘凤琴看着温淑然死里逃生、儿女圆满,看着萧衎天生妖孽却被千娇万宠,看着宁和山庄依旧安稳富足,心底的嫉妒与恨意,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

她耐心地等,安静地忍,戴着温顺感恩的面具,藏在最信任她的人身边。

她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可以把宁和山庄的善良,踩在脚下;等一个可以把他们的富足,尽数掠夺;等一个可以把他们的幸福,彻底摧毁的时机。

这一等,便是十几年。

十几年后,萧衎长大,银发如瀑,依旧蹲在山庄里从不见人,温淑然依旧善良单纯,萧衡依旧息事宁人。

而当年那些跪在庄前感恩涕零的村民,在刘凤琴暗中挑拨、引诱、指点之下,终于举起了屠刀。

他们冲进了那个十几年如一日善待他们的宁和山庄,抢光了所有粮食,砸光了所有器物,杀光了所有的人。

萧衡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一生行善,换来的是灭门之祸。

温淑然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真心相待的好姐姐,是捅向自己最狠的那一刀。

他们一生温柔,一生良善,一生待人以诚,最终,死在了他们用半生温暖过的村民手里。

而那个他们拿命换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萧衎,在亲眼目睹人间炼狱之后,彻底成魔。

昔年青瓦温粥、春暖人间的宁和山庄,终究变成了一片染血废墟。

当年的善意有多温柔,后来的结局就有多惨烈。

当年的人心有多伪善,后来的报复就有多绝望。

风穿过空荡荡的山庄废墟,再也没有温淑然温柔的叮嘱,再也没有萧衡温和的笑容。

只有一地血色,一声叹息,和一段被善良与恶念,彻底埋葬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