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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天光刚亮透,紧闭了数日的村落,终于被一股冰冷到刺骨的气息,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萧衎站在村口空地上,银发无风自动,原本纤细病弱的身形,却在这一刻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小粹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少主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了许久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冲撞、沸腾,再也关不住了。

他没有再犹豫。

没有自我拉扯,没有心存善念,没有半分退让。

在确认所有凶手就藏在这一扇扇紧闭的木门之后时,萧衎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柔软,彻底碎了。

他缓缓闭上眼,薄唇轻启,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气息。

“出来。”

一字轻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村落上空。

没有人应声。

萧衎眼帘微抬,眼底再无半分墨色清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如深渊的暗赤,魔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如黑雾缠绕,如寒刃破空,纤细的身躯被一层冰冷的妖异光晕笼罩,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宁和山庄少主,而是从痛苦与血海之中,彻底苏醒的魔。

他抬手,指尖微曲,对着最近一扇紧闭的木门轻轻一引。

“砰——”

厚重的木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屋内躲着的村民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跌出门外,看着村口那道魔气四溢的身影,浑身抖如筛糠。

一扇门碎,便是连锁的崩塌。

更多的房门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开,藏在屋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被逼到空地上,密密麻麻跪了一片,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恐惧、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从宁和山庄抢来的粮食与腊肉的气味。

萧衎一眼便看到了那口被他用来储存尸体的箱子,想来是这些人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奇珍异宝,又打不开,便将它抬了回来。

他心中好笑,力量喷涌而出,箱子腾空而起,箱盖打开,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就这么飘在空中,散发中阵阵恶臭。

王大拿被人群挤在最前面,腿肚子打转,脸上横肉不住抽搐。他儿子的失踪、村民的失踪,果然都是萧家这个孽障所为。可此刻在萧衎这显然异于常人的力量面前,他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萧衎看到了他,指尖轻动,一簇火焰便从王大拿裤脚开始腾冲而上,燎得他四处打滚、痛苦求饶。

萧衎很享受这种感觉,王大拿叫得越凄惨,他心中便觉得越安慰。被压灭的火苗,又很快在萧衎手中燃起,他像一只捕猎的野兽,正戏耍着已经走投无路的猎物。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略带慌乱的声音,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少主,手下留情啊!”

刘凤琴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脸上堆满焦急与不忍,眼角还挂着几滴刻意挤出来的泪,一副乡邻长辈、慈悲为怀的模样。她走到萧衎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哀婉:“少主,我知道你心里苦,山庄出事,我也很痛心……大拿他们只是穷怕了、饿疯了,一时糊涂才做错事,你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你也配说乡里乡亲?”

萧衎开口,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人味,打断了她还试图将一切推给他人的伪善。

刘凤琴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长期到我家做客,看着我爹娘和善可欺,一面假意劝和,一面暗中指点王大拿哪里藏粮、哪里有值钱物件,挑拨他们抢空山庄、赶尽杀绝。”萧衎垂眸看着她,眼底魔气翻涌,每一个字都冷得淬冰,“你不是帮凶,你是主谋。”

一句话,戳穿了她所有伪装。

刘凤琴脸色骤变,慌忙摆手:“少主你误会了,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萧衎懒得再看她第二眼,目光一转,落在了浑身焦黑、瑟瑟发抖的王大拿身上。

王大拿被他视线一扫,身子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只剩下怕死的狼狈。他“砰砰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少主饶命!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刘凤琴提醒我的!是大家一起哄着我干的!我不想杀人的!我只是想抢点粮食……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求饶声、哭喊声、忏悔声,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推卸责任,都在说自己是被逼无奈,都在祈求一条生路。

可他们抢粮的时候,没有手软,他们杀人的时候,没有犹豫。他们试图隐瞒真相,当真相暴露之时,他们没有半分愧疚,若不是现在萧衎面容可怖,他们又怎会跪地乞讨?只不过是如今轮到自己面临死亡,才想起乞求善良。

萧衎看着脚下跪伏的一片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没有半分动容。

“我父亲和母亲饶过你们,你们没有放过他们。他们心善,你们便当他们可欺。”

“今日,我不饶。”

话音落下,他抬手,魔气轰然爆发。

小粹吓得脸色惨白,伸手去拉他:“少主!不要——”

可她拦不住。

黑色的气浪以萧衎为中心席卷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魔气所过之处,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一盏接一盏熄灭。

王大拿瞪大眼睛,倒在地上。

刘凤琴脸上的伪善凝固在最后一刻,再无动静。

那些曾经参与抢劫、曾经躲藏包庇、曾经冷眼旁观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倒下。

老人、妇人、壮汉,无一例外。

就连那个怯生生说出真相的春生,也倒在了角落,小小的身体再也没有起伏。

萧衎没有留一个活口。

不是残忍,是他早已明白——从他全家被屠的那一刻起,善良换不回公道,退让守不住亡魂,人心之恶,比他体内的魔性更无底。

他要的,从来不是道歉,不是求饶,是血债血偿。

片刻之间,整个村落死寂一片,再无半分生息。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正是他们的贪欲,才滋生出了萧衎的魔气。若他们不是这般贪得无厌,懂得心怀感恩、踏实肯干,在宁和山庄的庇护下,他们本该能过上简单幸福的日子。

阳光洒在满地沉寂之上,刺眼而荒凉。

萧衎周身的魔气缓缓收敛,他站在一片死寂中央,银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那双暗赤色的眼眸,一点点褪去光泽,恢复成最初清浅的墨色。

大仇得报,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无尽的空寂。

家没了,亲人没了,善良没了,连做人的最后一点底线,也在这场屠杀里,彻底燃尽。

他终究还是成魔了,终究成了自己曾经最害怕成为的、噬杀的怪物。

小粹站在他身后,早已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怪少主,她只心疼他。

萧衎缓缓转过身,看向小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那是属于曾经那个病弱却温和的萧衎,最后的模样。

“小粹,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么难看的我。”

小粹连连摇头:“没事的,少主,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不……”萧衎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无论如何,我的双手都已经沾满了鲜血,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从始至终,我和他们这群人就没什么区别……若不是因为我吃人,说不定他们对山庄的恶意就不会这么大,父亲和母亲,也不会遭遇不测……”

“不是这样的……”小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只能不停喃喃重复这一句话。

“小粹,你是个好女孩,今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萧衎捧起小粹的脸,深情而又不舍地凝视着她,片刻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双手,往后快步退去。

小粹心口一紧,猛地冲上前:“少主!你别乱说!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我陪着你!”

萧衎没有停下,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

他活着,心魔永在,杀戮难止,只会一步步坠入更深的黑暗,终有一天,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甚至可能伤害到唯一对他好的人。

与其成魔永世沉沦,不如以死,结束这一切罪孽与痛苦。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魔气,不是伤人,而是自戕。

“少主——不要!!”

小粹疯了一般扑上去,想要抓住他的手,想要拦下那致命的力量。

可她太慢了,也太弱了。

一股温和却决绝的力量将她轻轻推开,萧衎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

“小粹,好好活下去。”

话音消散的瞬间,魔气在他心口骤然一敛。

萧衎的身躯轻轻一震,随后软软倒下。

银发铺散在地上,衬得他面容安静、苍白,如同沉睡一般,再无一丝起伏。

“少主——!!”

小粹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破碎嘶哑,她拼命摇晃他,抚摸他冰冷的脸颊,试图用体温捂热他,可怀中人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能拦住他。

一点都没有。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她吞没,绝望、无助、哀伤,浓烈到极致,与萧衎散逸出来的、尚未消散的魔气轰然相撞。

那股属于他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在主人魂归尘埃的一刻,失去了束缚,竟如同找到了新的归宿,顺着她的泪水、她的心跳、她每一寸为他悲痛的肌理,源源不断涌入她的体内。

小粹浑身一颤,娇俏的脸庞上泪痕未干,一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缓缓泛起一丝与萧衎如出一辙的暗赤。

她没有变成怪物,却继承了他所有的魔力。

也继承了他的痛苦,他的杀戮,他的遗憾,他的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碎发与尘土,吹过死寂的村落,吹过冰冷的尸体,吹过抱着爱人、浑身颤抖的少女。

宁和山庄没了,庄主和夫人没了,屠村的人没了,春生没了,那个待她永远温柔善良的少年,也没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小粹紧紧抱着萧衎,失声痛哭。

哭声孤独、绵长,回荡在寂静的房舍间,再也没有人回应。

萧衎曾说,他的名字是潇洒快乐的意思,可他这辈子似乎从未真正走出过那座小院。

从此世间,再无萧衎。

只有一个带着魔影、守着故人、永远活在悲痛里的小粹。

小粹牵起他已经毫无生机的手:“少主,以后,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