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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暮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细细密密,落在宁和山庄新盖的青瓦上,敲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那一年,萧衡刚满二十二岁,接手宁和山庄不过两年。

他不像寻常乡绅那般倨傲刻薄,也无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自小跟着先庄主读书习武、学仁学善,性子温雅沉稳,眉眼清俊,待人接物永远和和气气,哪怕对庄里最粗笨的杂役,也从无半句重话。

山庄周边散落着三五个小村庄,土地贫瘠,收成微薄,遇上旱涝年头,家家户户便要勒紧裤腰带,靠野菜、糠皮度日。萧衡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接手庄务后,第一件事,便是定下三条不成文的规矩:

其一,每逢初一、十五,山庄外支起粥棚,施粥施粮,不论男女老幼,来者有份,从不盘问,从不驱赶。

其二,庄里佃户租子,只收三成,遇灾年直接全免,绝不催租逼债。

其三,村民但凡有伤病无力求医的,只管来山庄敲门,宁和山庄一定鼎力相助。

整个方圆十里,谁不提一句宁和山庄少庄主,心善如佛。

而让这份善良更暖、更软、更有人间烟火气的,是半年前刚嫁入山庄的少夫人——温淑然。

温淑然出身书香小户,没有惊天家世,却生得眉目温婉,肌肤白皙,气质柔静,一双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月牙,看人时总是带着浅浅笑意,说话声轻缓柔和,从不大声,从不急躁。她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习打理家中事务,不仅将庄子打理得紧紧有条,又凭借着心善细腻的为人,在嫁入宁和山庄不久后,就成了山庄上下和周边村民最信赖敬佩的人。

她不似别家夫人那般深居简出、绫罗裹身,平日里最爱穿一身素色布裙,挽着简单发髻,鬓边偶尔簪一朵院角新开的茉莉、蔷薇,干净得像山间清泉。

遇到村民上门求助,不论早晚,她都亲自迎出去,细细倾听,耐心开导,全力相助,临走还会塞一把自家晒的干果、几块糕点。

村民们私下都说,萧公子是菩萨转世,少夫人便是观音座下捧玉瓶的仙童,这宁和山庄,不是山庄,是方圆十里的活菩萨庙。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只看见暖阳普照,谁也没有留意,暖阳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里,藏着一株被妒意滋养、慢慢生出毒刺的藤蔓。

那藤蔓,便是刘凤琴。

刘凤琴是最近村落里的普通妇人,比温淑然年长三四岁,嫁的男人老实木讷,家中田地少,日子过得紧巴,上有老下无小,勉强糊口。她生得不算难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讨好的温顺,说话嘴甜,见人三分笑,手脚也麻利,只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总在无人注意时,飞快地扫过旁人身上的衣料、首饰、家中器物,目光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艳羡与不甘。

她与温淑然相识,始于一场小病。

那年深秋,刘凤琴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家中无钱抓药,拖了十几天,咳得胸口发疼,脸白如纸。男人胆小懦弱,不敢上门求助,刘凤琴咬咬牙,裹着破旧的棉袄,独自一步一挪,走到了宁和山庄门口。

她不敢像别的村民那样大大方方敲门,只缩在庄门外的老槐树下,低着头,时不时偷偷往门内望一眼,眼神怯懦又忐忑,一副受尽委屈、不敢惊扰的模样。

恰好温淑然带着侍女出门,一眼便看见了缩在树下的刘凤琴。

“这位嫂子,你可是身子不适?”温淑然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声音柔得像秋风。

刘凤琴猛地抬头,看见眼前衣着素雅、容貌温婉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低下头,局促地攥着衣角,声音细弱:“没、没事,就是路过……不敢打扰夫人。”

她太懂如何示弱了。

不讨要、不哭闹、不纠缠,只摆出一副卑微可怜、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样子,最能激起心性柔软之人的怜惜与不忍。

温淑然果然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触手冰凉单薄:“你脸色这么差,咳嗽声都压不住,哪里是没事?进来吧,我马上派人去请郎中,不费事的。”

刘凤琴假意推辞再三,“不敢麻烦”“不用破费”“少夫人心善我受不起”,句句说得谦卑懂事,直到温淑然再三坚持,才一副“惶恐却却之不恭”的模样,跟着温淑然进了山庄。

厅堂里暖炉生着温温的火,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温热的茶水,与她家中阴冷破败的土屋,是云泥之别。刘凤琴低着头,眼角飞快地扫过雕花桌椅、墙上字画、温淑然腕间温润的玉镯、鬓边小巧的银簪,心底那股酸涩的艳羡,像野草一样疯狂疯长。

同样是女人,温淑然生得好、嫁得好,衣食无忧、被人捧在手心,一身温婉贵气;而她,整日操劳、衣衫破旧、吃了上顿愁下顿,连一场风寒都要等死挨活。

凭什么?

这份念头在心底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刘凤琴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温顺感激的模样。

温淑然亲自去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放在她面前,柔声道:“天凉,喝一碗先暖暖身子,郎中很快就到。”

白瓷碗,热粥香甜,枣子软糯,和家里破碗装的稀米汤比起来简直是仙境佳肴。

她捧着碗,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低头小口小口喝着,声音哽咽:“少夫人……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

温淑然只温柔一笑:“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身子再有不适,只管来,别自己硬扛。”

那一日,刘凤琴离开宁和山庄时,手里不仅拿着药,还揣着温淑然塞给她的半袋白面、几块红糖、一匹素色棉布。

她站在庄门外,回头望着宁和山庄朱红门檐、青瓦高墙,眼底那点温顺感激之下,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算计。

恩?

她从不想只受一次恩。

她要借着这份恩,贴着温淑然,靠着宁和山庄,把自己苦巴巴的日子,一点点,往甜里过。

自那以后,刘凤琴便成了宁和山庄的常客。

她极会拿捏分寸,从不过分殷勤,也从不空手上门——今日拎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明日提一篮刚挖的野菜,后日送几个自家蒸的粗粮馍馍,东西不值钱,却处处透着“我记着少夫人的好,不敢白受恩惠”的懂事。

她从不提要求,不借钱,不借粮,不索要首饰衣物,只是陪着温淑然说话。

温淑然性子静,萧衡白日多在处理庄务,她找不到人说说话,难免孤单。刘凤琴嘴甜、会察言观色,知道温淑然喜欢花草,便跟着聊花草;知道她懂庄务,便装着好奇请教;知道她心软善良,便时不时说些村里的贫苦琐事,说谁家老人可怜、谁家孩子挨饿,一边说一边叹气,既博同情,又不动声色地提醒温淑然继续施恩。

温淑然当真把她当成了知心姐妹。

整个周边村落,温淑然没有什么深交女眷,唯有刘凤琴,温顺、体贴、懂事、嘴严,说话合心意,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久而久之,便真心待她亲近,无话不谈——萧衡待她如何、庄里琐事、心中细碎情绪,甚至日后想要儿女、希望孩子平安康健的小心愿,都毫无防备地说与刘凤琴听。

她不知道,她每一句对幸福生活的诉说,每一件对萧衡的温柔提及,每一次对未来的美好期盼,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刘凤琴心底。

刘凤琴面上笑着附和,柔声羡慕:“少夫人真是好福气,萧庄主又俊又疼你,山庄这么安稳,以后必定儿女双全,平平安安。”

心底却在冷笑。

福气?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嫁了个好人家罢了。

你拥有的一切,我本该也能有,只是命不好。你越是善良,越是大方,越是过得安稳幸福,我就越是不甘心。

她从不表露半分,反而越发温顺体贴,成了温淑然最信任的“姐姐”。

萧衡看妻子与刘凤琴相处融洽,又见刘凤琴平日里安分懂事、对温淑然真心照料,也对她多了几分信任与客气,偶尔遇见,会客气问候,山庄施粥施粮,也总会暗中让人多给刘凤琴家留一份体面。

在所有人眼里,刘凤琴是温淑然的闺中好友,是懂得感恩、温顺老实的乡下妇人,是萧衡、温淑然善良之下,被善待的乡邻缩影。

只有刘凤琴自己知道,她靠近温淑然,从来不是因为情谊。

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贪婪。

是因为她想要温淑然拥有的一切,却又不敢明抢,只能藏在温顺的面具下,一点点窥探、一点点记恨、一点点等待时机。

而萧衡与温淑然,依旧用他们全部的善意,对待着身边每一个人,包括这只藏在羊群里、披着温顺外皮的狼。

那些年,宁和山庄的善意,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刻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暖透了整个乡间。

每到冬日天寒地冻,萧衡怕村里老人孩子受冻,会亲自带人,把庄里储备的旧棉絮、厚衣裳、烧不完的木炭,一车车送到各个村落,挨家挨户送上门,从不留名,从不张扬。

有一年大旱,田地干裂,庄稼枯死,全村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断粮,饿殍隐现。村民们走投无路,哭着找到宁和山庄。

萧衡二话不说,打开山庄粮仓,把自家囤积了几年的存粮,分了大半出去,自己庄里上下,反倒缩减口粮,一日只吃两餐,粗粮掺野菜,硬是撑过了灾年。

温淑然挺着尚且单薄的身子,跟着萧衡一起,在粥棚日夜忙碌,亲自盛粥、分粮,双手被冷水冻得通红开裂,也从不抱怨,依旧笑着安慰每一个惶恐不安的村民。

“别怕,有山庄在,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慢慢排,人人有份,孩子先领,老人先领。”

有孩童饿得哭闹,她会从怀里掏出偷偷藏好的糖块,塞到孩子嘴里,柔声哄着;有老人腿脚不便,她亲自把粥端到面前,蹲下身细心照料;有妇人抱着生病的孩子痛哭,她连夜熬药,守在一旁照看,直到孩子退烧才安心。

灾年过去,村民们跪在宁和山庄门前,哭着磕头,喊着菩萨、恩人。

萧衡连忙一一扶起,温淑然红着眼眶,只说:“都是乡里乡亲,本就该互相帮衬。”

刘凤琴也混在人群里,跟着一起哭,一起感恩,一起磕头,哭得比谁都真心,感激得比谁都恳切。

她比谁都领得多,比谁都拿得足,萧衡夫妇暗中多照顾她,她心安理得收下,嘴上一遍遍说着感激,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感恩,只有拿到粮食衣物时,隐秘的满足与贪婪。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萧衡夫妇的善良,转头在背后,和村里人闲话时,却轻飘飘一句:“他们家大业大,不差这点东西,不给我们,也是放着发霉,有什么好谢的。”

“萧公子心善,好说话,不拿白不拿。”

“少夫人就是傻,别人说两句好话,就什么都舍得给。”

她把萧衡夫妇的善良,当成软弱;把他们的大方,当成愚蠢;把他们的真心相待,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渐渐的,在刘凤琴的洗脑下,村民们的贪婪也逐渐膨胀。善心的恩,不再让他们感激涕零,予取予求,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欲。

而萧衡与温淑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日出而善、日落而安,守着宁和山庄,守着彼此,守着对乡邻最纯粹的善意,期盼着安稳平淡、细水长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