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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长夜无月,乌云将整片天幕遮得密不透风,宁和山庄内死寂得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还有满地凝固的血腥气,刺鼻、浓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萧衎与小粹死死困在这片修罗场之中。

萧衎依旧立在父母的尸体前,银发凌乱地覆在苍白俊朗的脸上,身形纤细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自始至终,他没有掉一滴泪,只是周身的气息,正以一种可怖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冰冷、暴戾、陌生。

小粹从身后紧紧抱着他单薄的脊背,小姑娘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打湿了他素色的锦袍,却依旧不敢松开手,只是一遍又一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呢喃:“少主,别哭……小粹在,小粹一直都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不是冬日寒风带来的寒凉,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近乎死寂的冰,那股冰冷里,还裹挟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阴沉、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与平日里那个温柔细心的萧衎,判若两人。

这是小粹第一次在萧衎身上见到魔气。

不是他嗜饮生血时的压抑渴望,不是他久病缠身的虚弱颓败,而是真正意义上,足以吞噬理智、泯灭人性的魔性。

他体内那股本就躁动不安的嗜血本能,在亲眼目睹灭门惨状、至亲惨死的极致痛苦与暴怒刺激下,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如同沉睡千年的凶兽挣脱牢笼,疯狂地在他四肢百骸里肆虐、冲撞,将他仅剩的温和与隐忍,撕得粉碎。

萧衎缓缓抬起头,凌乱银发下的双眼,早已不复往日清润墨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如墨、泛着诡异暗红的色泽,瞳孔微微收缩,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暴戾与毁灭欲。他纤细的手指死死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与他清瘦的身形形成诡异的反差。

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低沉、沙哑、不似人声的闷吼,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愤怒与杀戮欲。

他想杀人。

想将那些闯入山庄、烧杀抢掠、害死他父母、屠戮全庄上下的凶手一一揪出来,撕碎、碾烂,让他们尝遍比死更痛苦的折磨,让他们用鲜血,偿还宁和山庄几十条人命的债。

体内生饮鲜血的渴望与灭门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魔火,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熄灭。

“少主!”

小粹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松开手,绕到萧衎面前,仰头看向他的眼睛。

只一眼,她便浑身发冷,心脏狠狠缩紧。

那双她熟悉了十几年的、总是温柔又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眸,此刻漆黑猩红,冰冷暴戾,里面没有她,没有理智,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混沌的魔气与杀意,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将眼前的一切都摧毁。

她不怕他吃人,可此刻,她是真的怕了——怕她的少主,彻底变成没有理智的魔鬼,再也回不来了。

“少主,你看着我,我是小粹啊!”小粹踮起脚尖,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捧住萧衎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眼里噙满泪水,声音颤抖却有力,“你醒醒,不要被心魔控制,你是萧衎,是小粹最爱的少主啊!”

萧衎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聚焦,周身的魔气依旧在翻涌,纤细的身体微微晃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沉沦。

他能听到小粹的声音,是这十几年里,陪他度过漫长时光、最温暖的声音,可那声音太轻了,在滔天的恨意与魔性的嘶吼面前,轻得像一缕柳絮,随时都会飘散。

“他们都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不似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戾气,“爹娘死了,下人死了,家没了……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所有人陪葬……”

“我知道,我知道少主心里疼。”小粹的眼泪掉得更凶,小手紧紧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擦拭着他眼角并无泪水的痕迹,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可是少主,你不能变成魔啊!你要是失去理智,就算杀了凶手,你也回不来了!庄主和夫人在天上看着,他们一定不想看到少主变成这样!”

“我们要找凶手,要为庄主、夫人、为嬷嬷她们报仇,可不是用这种方式!你要清醒,要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找到那些坏人,才能替大家讨回公道!”

小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一点点穿透萧衎眼底浓稠的黑暗。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即便眼前的萧衎周身魔气翻涌,即便他眼神可怖,她依旧仰着脸,用最纯粹、最忠心的目光看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抚、呼唤。

“少主,看看我,我是小粹,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不要丢下我,也不要丢下你自己……”

“庄主和夫人那么疼你,他们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希望你变成魔啊……”

小粹滚烫的泪水一点点落在萧衎冰冷的脸颊上,也落在他即将彻底崩裂的理智之上。

那股翻江倒海的魔气,在这纯粹无二的陪伴与呼唤里,终于渐渐平息了几分。

萧衎漆黑猩红的眼眸,微微晃动,一丝清明,艰难地从戾气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哭花了小脸、却依旧坚定捧着他脸颊的小姑娘,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全是心疼与担忧,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对他全心全意的在乎。

脑海里,闪过父母平日里的模样,闪过庄里下人恭敬温柔的笑脸,闪过自己离家前,母亲含泪的眉眼,父亲焦灼的呵斥……那些画面,与眼前满地鲜血、尸体横陈的惨状交织,痛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即将泯灭的理智,一点点回笼。

喉咙里的低吼渐渐消散,眼底的猩红缓缓褪去,那股令人心悸的魔气,如同潮水般快速收敛,缩回他的身体深处,只留下满身的疲惫与冰冷的绝望。

萧衎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朝着前方倒去。

“少主!”小粹慌忙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单薄的身体,将他紧紧揽在怀里。

他靠在小粹单薄的肩头,微微喘息,银发散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刚刚魔气翻涌的暴戾消失殆尽,只剩下极致的虚弱与深入骨髓的痛苦。这一次,滚烫的泪水,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小粹的衣襟上,滚烫而沉重。

“小粹……”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刚才……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小粹连忙摇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少主只是太难过了,不管少主变成什么样子,在小粹心里,都是最好的少主。”

萧衎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压抑地抽泣着。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正厅里相拥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萧衎才缓缓平复情绪,撑着小粹的手,慢慢站直身体。

他知道,沉溺于痛苦毫无用处,当务之急,是安葬庄里的逝者,然后追查凶手,为所有人报仇。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与小粹一起,一点点将父母与庄里下人的尸体妥善安放,没有棺木,便用庄里剩余的锦布、木板简单收敛,在山庄后的竹林里,挖了墓穴,一一安葬。

没有葬礼,没有哭声,只有沉默的动作,与寒风中无尽的悲凉。

立在父母的坟前,萧衎深深跪下,银发垂落,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却在心底立下血誓:不灭凶手,誓不为人。

安葬完所有逝者,天已大亮。

萧衎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衫,身形依旧纤细,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病气温柔,多了一层冰冷的坚定与隐忍的恨意。他将山庄仅剩的未被抢走的少量干粮与碎银收好,牵着小粹的手,转身离开了这座变成炼狱的家园。

“少主,我们去哪里找凶手?”小粹紧紧跟在他身边,轻声问道。

“山下的村落。”萧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冷,“能在一夜之间洗劫山庄、屠戮全庄,必定是熟悉宁和山庄地势、知晓庄内存粮富足的人,那群人最可疑。”

宁和山庄地处偏僻,远离城镇,唯一往来的,就是那几个村落的乡民,除此之外,再无外人会涉足这片山林。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朝着山下最近的村落走去。

可越往前走,气氛就越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辰,田间早已有人劳作,村落里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热闹非凡,可今日,沿途的田地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整片山林村落,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安静得令人心慌。

走到第一个村落的村口,萧衎与小粹齐齐顿住脚步。

整个村庄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不仅如此,所有的木门都从里面死死顶住,窗户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原本敞开的村口土路,此刻也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村民出入,整个村子像一座无人的死村,却又隐隐能感觉到,门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偷偷窥视着外面。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与宁和山庄相似的血腥气,很淡,却逃不过萧衎敏锐的嗅觉。

“少主,他们怎么都关着门呀?”小粹疑惑地皱起眉头,“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躲着我们。”

萧衎没有说话,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抬眼扫过紧闭的门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是害怕,也不是躲避,是心虚。

他缓步走到一户村民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平静:“有人在家吗?萧衎有事相问。”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又接连敲了几户人家,结果一模一样——大门紧闭,无人应答,门后分明有人,却死活不肯开门,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走到第二个、第三个村落,情况更是如出一辙,甚至比第一个村子更加戒备,有的人家不仅顶紧了大门,还在门后堆上了重物,窗户用木板钉死,整个村落被笼罩在一种紧张、惶恐、又带着隐秘罪恶的氛围里。

萧衎心中的猜测,已经十拿九稳。

这些村民,必定与宁和山庄的灭门惨案脱不了干系,他们紧闭门户,就是因为心中有鬼,害怕被人发现,害怕山庄的幸存者找上门来报仇。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亲眼所见,即便知道凶手就在这些紧闭的门后,也无法直接闯入定罪。

萧衎站在第三个村落的村口,纤细的身影立在寒风中,眼底再次泛起一丝压抑的戾气,刚刚被安抚下去的魔气,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小粹见状,连忙轻轻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少主,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线索的。”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村落侧面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墙角探出头,朝着他们这边张望,眼神紧张又胆怯。

萧衎与小粹同时转头看去,竟是昨夜他们在山林里救下的那个小男孩。

春生腿上的包扎还未拆掉,依旧有些跛脚,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看到萧衎与小粹,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害怕,随即又露出一丝感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快速跑了过来。

“大哥哥,小姐姐……”春生跑到两人面前,仰着小脸,声音细弱,神色紧张,四处张望了一番,生怕被人看见。

小粹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喜又心疼:“春生,是你!你的腿好些了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春生点点头,又紧张地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娘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和外人说话……可是我要告诉你们,村子里的大人,都做了坏事。”

萧衎身子一震,垂眸看向眼前的稚子,声音尽量放轻,怕吓到孩子:“什么坏事?”

春生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前几天夜里,村里的叔叔伯伯,还有别的村的人,拿着棍子和刀,一起去了山上的大院子……”

“他们说那个院子里有好多粮食和肉,要去抢回来……我半夜醒来看见我爹也去了,回来的时候,扛着好多米,还有腊肉,身上有好多血……对了,还有一口大箱子!”

“他们回来之后,就让所有人关紧大门,不准出门,不准和外人说话,说山上院子里的人都死了,要是被人知道,就会被抓起来……”

孩童的话语天真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真相。

不是一伙,是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联合起来。

不是偶然劫掠,是蓄谋已久。

不是见财起意临时动手,是半夜持械闯入,杀人夺财,屠戮满门。

萧衎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再次缓缓攥紧,这一次,他没有让魔气外露,只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彻底降至冰点,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一股比魔气更令人心悸的冰冷。

小粹也听得浑身发冷,眼泪忍不住再次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村庄都大门紧闭,为什么村民们不敢见人——他们都是凶手,都是沾满宁和山庄鲜血的刽子手。

看着萧衎冰冷的神情,有些害怕,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带着牙印的玉佩,递了过来:“大哥哥,这个是我爹从山上院子里带回来的,我偷偷拿出来的,我娘说这个是你们的东西……我不想他们做坏事,你们要小心,村里的大人都很凶,他们不让我们说出去。”

那块玉佩,是萧衡平日里随身携带的平安佩。

此刻玉佩握在春生小小的手里,冰冷而刺眼。

萧衎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块玉佩,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指腹微微颤抖。

证据确凿。

凶手,就是眼前这些紧闭门户、藏匿在村庄里的恶魔。

春生说完,又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小声道:“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娘会发现的……哥哥姐姐,你们快走吧。”

说完,春生便一瘸一拐地跑回小巷,消失在墙角。

萧衎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他抬眼,看向眼前一座座紧闭门窗的村落,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了魔气,没有了暴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可怕的平静。

小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少主,我们找到了,凶手就是他们。”

萧衎缓缓点头,声音轻而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