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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危机

酒香醉人,薛兰庭仿佛要溺死在这股香气里。他看着姜沅红肿晶莹的唇瓣,依依不舍起身,将她搂在臂弯,像抱住天底下最珍贵的珠宝,一步一步走出千红林。

绕小径回到庭院,他为她脱去靴子,盖上一层薄毯,轻声道:“阿沅,你先在这歇会儿吧。”

姜沅安静地躺在床上,已然陷入梦乡。薛兰庭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耳廓悄悄染上绯色,这才推门而出,连蹦带跳去了趟灶房。

温了碗醒酒汤,再回来后,却见床毯大开,榻上人不见踪影。

薛兰庭手一抖,醒酒汤霎时洒出大半。

她……是醒着的?

离开院落的姜沅,纵跃一高高墙头,羽毛般轻盈落地。入眼一株灼灼怒放的桃树,红粉盎然,春光四合,她弯了弯唇角,停驻片刻,攀折下一条桃花枝。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

胸腔里,伴着春燕的啁啾,有什么东西一碰一碰地跳着,生出了小小的绿芽。

欣赏了一会儿春光,正要举步,旁侧撞出一个人影:“姜大侠!”

姜沅侧目:“宋公子?”

来人穿着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裳,脸上灰扑扑的,正是宋瑛。

自上次匆匆一别,他心中便种下了万千念想,日夜难消。白日里,应付着邀月山庄的一地鸡毛,一边叫苦悔恨,一边咬牙硬撑;夜深时,便翻着那些壮志豪情的侠义话本,肖想心上人的凛凛风姿,聊作慰藉。

今日轮到他清扫千红林残雪,扛着扫帚过来,却撞见梅树下,一弟子压着另一弟子,亲得难解难分。他没看清薛兰庭身下之人的样貌,但不妨碍他大为恼怒。

生活本来就难捱,还要看别个儿卿卿我我。

忿然四转,竟然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如何不令人惊喜。他三两步抢上前:“姜大侠,你们山庄还缺人吗?我上次说的,你觉得怎样?我、我非常仰慕你的风采……”姜沅挑眉:“你仰慕我?”宋瑛心脏咚咚直跳:“数月前你在北派面前的气概,多少人都叹为观止呢!”

姜沅见他这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的模样,心中了然,唇角渐渐压平,“宋公子,还请回罢。”

宋瑛愣道:“为什么?”姜沅冷淡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仰慕我,我并不是你心目中行侠仗义的大侠。雪山一役,我也并未真正胜利,当日的豪言壮语、挺身而出,不过是我身在其位,不得不为之,转移他人注意力罢了。”

宋瑛呆住了。

从小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坚持干那么多天脏活,全凭对姜沅的一股信念,此时被人戳破幻想,万般的不敢置信,勉强扯起笑道:“不!你忘了吗,是你救的我!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在我心底,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善良的大侠!”他伸手去抓姜沅手臂,却被她躲开:“够了!”

“倘若不是那块玉佩暴露了你的身份,你以为我会救你?”姜沅冷静地看着他,话语如细针,一字一字扎在他心上,“宋公子,我只是一个自私又好胜的人,我做什么,向来是有利可图,从不多管闲事。你并不适合武林,江湖也并非你眼中的水月镜花,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及早回去,当一个朝官罢。”

宋瑛喉间像哽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姜沅不再看他,足下轻点,红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宋瑛失魂落魄,回到偏僻潮湿的杂役居,自床底下拖出一箱子,里头尽是些《白眉大侠传》《四海游龙记》《十八侠》等等,书页边缘翻得卷了边。他一本本翻开,扫视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句,往日清晰无比的书中英雄,此刻竟面目模糊起来。

从前他看的是风月话本,听的是勾栏小曲。他身边红粉无数,为争一时宠爱绞尽脑汁、使尽手段,他心底发笑,却乐在其中。如今他伶仃一人守着这霉味冲天的昏暗屋子,倒成了那些可笑的情人——即使饱受冷言冷语,也割舍不下心里那点痴念。

宋瑛端着煤油灯台靠近,火光停在书页一指的距离,终是没舍得烧,慢吞吞收回了箱子。

“早知道今日就不该走那条路。”他闷闷道,眼眶红热,“我宁可今日不见你,也不想听那些话。可就算你说了,也难以消去一丝……”那道红影,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底留下刮痕。

红影……

等等。

千红林里,薛兰庭压着的那个人,也是红衣!

宋瑛脑袋轰地一炸,脸色瞬间扭曲。

薛兰庭亲吻时,那人纹丝不动,身边摆了几只酒坛,显然已失去知觉。方才的桃花树旁,姜沅身上,刚好有一缕未散的酒气。宋瑛知道二人是朋友,但没想到,不久前成婚的薛兰庭,竟对姜大侠有如此不堪的心思!

“不行……我得去告诉他……”宋瑛在屋内捉耳挠腮,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焚阳山庄。胸口翻涌着对薛兰庭的愤恨,又夹杂着被人捷足先登的嫉妒。

外头传来响亮一声:“喂!宋瑛!有人找你!”

宋瑛眼睛骤亮,冲过去开门:“什么?谁?谁!”

门一开,正对上宋释的视线。

宋瑛激动的神情瞬间凝固:“哥……你怎么来了?”低头一看自己脏污不堪的穿着,下意识想关门。

宋释却没露出半点嫌弃或苛责的神色。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一块玉佩,“齐宁在外面恰好见到了持有玉佩之人,以为你出了什么不测,那人却说,是他救了你。”乞丐模样的弟弟,跟丞相府里前呼后拥、连凉掉的糕点都不肯吃的二公子,判若两人,宋释在心中深深叹息,“玩够了,就回来吧。”

宋瑛鼻尖一酸,差点就要答应,一想到薛兰庭,不甘与恼火便气势汹汹将他吞没:“哥,我……得先等等,我还要见一个人。”

宋释道:“你喜欢男子也好,女子也好,我不干涉,只是你千万不要再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如何安心?”

“你想当大侠,在庙堂之上,一样能为国为民。昔人言:‘以武犯禁者谓之侠,以道自任者谓之士。’士为侠之骨,侠为士之魂,二者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如今天下太平安康,武林式微,另一条路,或许更适合你实现抱负。”

宋瑛哽道:“你同他说的都一样,可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

宋释望着远处黯淡苍茫的天色,摸了摸同样黯然失落的弟弟的头颅,轻声嘱咐道:“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这几日齐宁会在这里陪着你,你……好生想想。”

……

姜沅一回到焚阳山庄,便见一赤袍白须的中年男子,从姜少旻的流风小筑里踱出。

“七长老?”

七长老眸光微微闪烁,咧着黄鼠狼一样的笑容:“少庄主,别来无恙啊。”姜沅扫了一眼姜少旻的院落,笑了笑:“听闻七长老刚从老家归来,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实在令人难过呢。”

焚阳山庄十大长老,个个阅历深厚,武功高强。

七长老曾是姜少旻的拥趸,当年没少嘲讽姜沅基本功粗陋、上不得台面。后来被姜沅按在练武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这才偃旗息鼓,面上归顺。如今姜少旻双腿痊愈,他心里便又开始打起小九九。

“少庄主这话说的。”七长老语气亲昵得近乎黏腻,“我人虽没到您跟前,这心里头,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呐。”

“哦?”

七长老关切道:“您离庄这几日,惦记您的又何止我一个?有一老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专程找上了大公子,说什么知道一桩关于您的惊天秘闻。这老奴来历不明,要我说,就该痛打一顿丢下山去,偏生大公子将他藏起来了,啧啧,实在令人好奇啊。”

姜沅悠悠道:“我竟不知自己有什么秘闻。改日倒要向兄长好好讨教一番。”

七长老见她面上波澜不惊,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心中已开始计较,低眉拱手道:“此行匆忙,未给少庄主带些家乡特产,还望少庄主勿怪。他日定当登门补上。”姜沅摆手:“好说,人回来了就好。”

别过七长老,姜沅当即遣人去打听那老奴的底细。回报的人说,此人三年前从一户富贵人家离开,来焚阳后一直安分守己,在灶房洗菜打杂,瞧不出什么毛病。

既无可疑之处,她便暂且搁下。可这一搁,便有更多的事涌上来。姜甫阁这次闭关,已近两月,是近年来最久的一次。姜少旻虽已痊愈,却一心扑在恢复武功上,山庄上上下下,还是压在姜沅肩头。

她本想再等三四日,待薛兰庭心里那点小羞涩消化干净,便去邀月山庄走一趟。谁知这一忙,连用膳的工夫都没有,更遑论出门。案上的公文越堆越厚,她心里的烦躁也越积越深。更深人静时,千红林那一幕便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愈是不得见,愈是想念。

当夜姜沅辗转反侧,竟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熟悉的梅林,漫天灼灼,薛兰庭抱着酒坛,孤零零蹲在梅花树下。见她来了,忍住扑上来的冲动,只红着眼眶,哑声控诉:“你为何不来找我?”

“你亲了我,却又把我丢在这里。”

姜沅心道:“胡说,明明是你亲我的。”

薛兰庭装模作样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坛一丢,爬到她脚边,扯着她的袍角,仰起脸:“你别当焚阳少庄主了,我也不当邀月弟子了。我们一起行走江湖,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四海为家,好不好?”

姜沅看着他胭脂色的眼尾,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下一刻,天空陡然下起鹅毛大雪,满林红梅,眨眼间被无边无际的白淹没。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掀翻在地:“沅儿!你在干什么!”

姜沅身体骤冷。

“沅儿,你跟你弟弟一胎同胞,若不是你先出生耽误了一刻钟,他又怎会窒息而亡?你就这么安安心心,享受着他的一切?”

姜沅疯狂摇头:“不……我没有,他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会带给你更好的,娘。”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姜沅不敢抬头:“我、我……”

“你若放弃那个位置,我们都得死。”妇人柔软的手,残忍地摸着她不带一丝温度的脸,“沅儿,娘也不想这样的……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

此后几日,姜沅不是在书房和衣而卧,便是带着弟子巡山剿匪,片刻不得闲。温玉勉望着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心疼道:“阿姜,姜大公子纵然痊愈,也越不过你去。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姜沅早知他并不像表面那么温驯无害,“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待在焚阳那么久,他们没意见?”温玉勉身形微顿,柔声道:“我最重要的事,便是陪着你。”姜沅语气淡淡:“何必白用功。”

这话不留情面,温玉勉也不恼,反而应和:“我此生无论何事,都在白用功。若非如此,也咂摸不出别的趣味,得不到其余之外的东西。”

温玉勉虽然待她和善,但心思深沉,说话九转十八弯,全然不似薛兰庭那般一眼望得到底。姜沅正想寻个由头脱身,门外恰巧进来一仆从:“少庄主,凌波山庄的人求见。”

凌波山庄为避风头,装鹌鹑好一段时间。此次程骇亲自登门,还带着那位刚继任不久的私生子,说是有一事相求。

那少年名唤程屹文,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背微微佝偻,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地打量着焚阳山庄的一砖一瓦。轮到见姜沅时,话都说不利索:“姜少、少庄主好。”

程骇立在一旁,望着这扶不起的阿斗模样,又看看眼前仪表堂堂的姜沅,心下不住叹息:两庄之间的差距,怕是愈发大了。

姜沅看向程骇:“何事?”程骇抱拳见礼,眉宇结满忧愁:“姜大侠可知,我虞州境内,有一千年古刹?”姜沅道:“是不悔禅师修行的那座灵秀寺?”程骇点头。

不悔禅师也是观澜生一辈的武林高手,年轻时曾入魔道,杀人无数,后顿悟皈依,以余生百年之功,将一身魔性业火炼入骨髓。圆寂之时,肉身焚而不化,留下一枚赤红舍利。

程骇道:“三月前,一伙强人闯入灵秀寺,驱逐僧众,占据古刹。为首者名唤夏侯醇,此人武艺粗莽,手下聚拢百余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倘若寻常武夫也就罢了,可偏偏,夏侯醇乃当朝剑南侯的远房外甥。当地官府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僧人流离失所,老方丈病倒途中,奄奄一息之际,托人求助于凌波山庄。

凌波山庄如今这境地,如何能与剑南侯的远亲硬碰?可灵秀寺在自己境内,若坐视不管,日后如何在江湖重振威名?

思来想去,唯有求人。

程骇郑重道:“凌波要的,只是‘境内清平’四个字。事成之后,血舍利自当归于焚阳。”

程屹文见他面色严峻,亦默默挺了挺脊背,努力端出几分威风:“求姜,姜大侠出兵相助!”

姜沅沉吟道:“血舍利固然珍贵。但武林与庙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焚阳再盛,也不过江湖一隅;剑南侯手里,却有十万精兵。为了一枚舍利,与侯府结怨——”

程骇脸色一白。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姜少庄主考虑的是,这桩买卖,确实该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这样吧,我再与少庄主闲谈几句。屹文不是一直想见识见识焚阳的演武场么?”

程骇忙道:“说的是。辛苦你了,江姑娘。”说罢拉着还懵懵懂懂的程屹文,退了出去。姜沅见他对这个“江姑娘”毫无芥蒂的信赖模样,不由得产生几分好奇:“你想如何说服我?”

江姑娘噙了一抹温和的笑:“为了一颗舍利子惹上麻烦,的确不值得。但若是为了一条人命呢?”

“我听闻姜庄主最近修炼一门内功,已至紧要关头。那门功夫越是精进,心脉所受冲击便越是剧烈。若是顺遂,自可登峰造极;可若稍有差池,则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姜甫阁练的,自然是《入妄》,可焚阳从未泄露出他有走火入魔之兆的消息,就连姜郃也一无所知。

姜沅眼中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血舍利乃不悔禅师坐化所遗,禅师当年便是降服心魔、以魔入道之人。此物别无所长,唯有一桩好处——可镇压心脉,涤荡杂念,使人心神清明,不为魔障所困。”

姜沅笑了一声:“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阿渠。”

江姑娘微微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姜少侠的火眼金睛。”

江照渠如今已除却面纱,露出一副珠润动人的芙蓉面,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端的是一副清水出芙蓉之貌,再不见曾经狰狞丑陋的疤痕。她周身气质从容,如兰之馨,像一位普度众生的医者,也正是这么一个温婉可亲的女子,不久前将匕首递进了薛兰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