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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碎

姜沅道:“江姑娘那一刀,好生飒爽,可真是令姜某踏破铁鞋,绞尽脑汁,才终于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人命。”

江照渠手指绕着发辫,低头道:“姜少侠,我知你定要恼我,可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姜沅道:“难处?程书青是你的恩人,薛兰庭便不是了?还是说江姑娘的恩情,原是看人下菜碟的?”

江照渠不答,片刻后,忽而一笑道:“姜少侠,你知道书青吗?”

“人人都道他是程灵罗女侠的独子,凌波山庄的继承人,风光无限。可他一出生,便背着母亲的命债,从会走路起,就被人拿来比,罩在薛炳之与姜少旻的阴影之下,人人都说:程灵罗的儿子,定有其过人之处吧。”

“他向来不肯服输,一辈子都在寻找认同。凌波一日日走下坡路,他便拿最高的要求逼自己。程茂自己立不起来,却时时怪儿子不给自己争气。”

姜沅道:“居其位,担其重。天底下比他压力重、境况惨的人,可多了去了。

江照渠苦笑,“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好不容易交到一个知心好友,也就是您的兄长姜少旻,却无缘无故被诬陷因嫉妒害人至残,从此落于他人口舌之中。”

“书青百口莫辩,于是花费大半辈子为他寻医,直到从歹徒手里救下我。几个月前,他自己已是心病成疾,我一个医者,却只能待在焚阳山庄,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病倒,病逝,无能为力。”

江照渠吸了吸鼻子,仰面望向天空悬挂的太阳,“姜少侠,若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大家都认为他身在福中、高高在上,只有你知道,他是那么的可怜。当你觉得他可怜的时候,这辈子就再也逃不开他了。”

姜沅面上不为所动,道:“他可怜,薛兰庭就活该?他的心病,便让薛兰庭来偿还?那些寻衅滋事的北派人,他身边乱嚼舌根者,就不用付出半点代价?阿渠,你不过是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欺负了一个对你不设防的人。”

“不,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江照渠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与坚毅,“姜少侠,我那一刀,的确是出于私心。你怨我、瞧不起我也好,在我心底,薛兰庭并不无辜,我也从不后悔伤了他。阿渠只是愧疚,辜负了您的好意……”她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姜少侠,我爱您,也爱书青。对您是敬爱,对书青是怜爱。”

话落,上前一步,想拥住姜沅。姜沅立时后退:“江姑娘!”江照渠将鬓发撩到耳后,羞赧地笑了笑:“姜少侠,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书青这辈子,总算有第二个人了解他的苦楚了。”

“至于其他的,您放心,我与薛少侠恩怨已了。也绝不会透露姜庄主心境不稳一事。”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程骇带着程屹文回来了。程屹文神采飞扬,眼睛亮亮的,却又畏惧这位小叔叔,憋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程骇笑道:“姜少庄主,焚阳的演武场果真名不虚传,今日一见那百丈方圆,千把神武,列队雄势,才知何为‘气吞山河’。这小子一路上蹦了三回,说将来也要建一个这样的演武场。”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询问江照渠。

江照渠微笑道:“焚阳有姜少庄主坐镇,实乃幸事,凌波若能常得焚阳指点,两派往来切磋,互通有无,便是我等求之不得的福分了。”

姜沅听他二人溜须拍马,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也笑道:“江姑娘说的是,再怎么说二庄也是友邦,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凌波山庄有江姑娘这样的人物,光复指日可待。”

“七日后,虞州见。”

……

春风摇曳,七八名淡金色劲装的少年,脑袋叠着脑袋探出白墙,像一串算盘珠子般,挤挤挨挨。

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道身影。少年们脸色一变,齐刷刷缩回墙后。可那女子眼尖,早已瞧见了,双手叉腰,嗓门一扬:“薛朗!你们再敢扰兰庭师弟清净,让我瞧见你们带他爬树下河,通通给我滚去戒律堂领竹尺!”

墙后的少年们哀嚎:“冤枉啊!是兰庭师兄自己非要掏鸟蛋、抓泥鳅的!”

薛兰庭自女子身后走出,摸摸鼻子:“盈珠师姐,我真的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他拍拍自己胸膛,“你们不让我跟炳之师兄去出任务,那我去后山玩儿总行了吧。”

薛盈珠自他受伤后,总想办法弥补,光是补品就送了好几箱子,每天亲自盯着他吃药,不准他碰冷水。薛兰庭明明痊愈了半个月,在她眼里却仍是个病秧子。

薛盈珠双眉竖起:“那你上次练剑晕倒怎么回事?”薛兰庭眼神飘了飘:“那个……那个招式牵扯心脉,我太生疏了,一个内劲没提上来……”“那就是没好全!”薛盈珠一把揪住他后领,拖着就往回走,“你给我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薛兰庭的哀叫回荡在山庄。薛朗和玩伴们听得咯咯发笑,幸灾乐祸招手道:“兰庭师兄再见!我们先去玩咯!”

薛兰庭回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按了按心口那道疤痕,微痛已消,内力运转偶有滞涩,若是完全好,估计还得花半个月。他认命地推开房门,一抬头,顿时怔住。

他的榻上,斜斜地躺着一个人,红衣垂落榻边,葱白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卷书,姿态慵懒悠闲,嘴角一抹笑,抬眼道:“回来了?”

薛兰庭呆立半晌,随后,默默退出房间,关上门。

姜沅:“?”

下一刻,门再次被打开。

薛兰庭声音颤抖:“真的……真的是你?我该不会又在做梦?”

姜沅放下书,走到他面前,脸离他半个手掌的距离,淡淡道:“做什么梦?”

薛兰庭浑身僵直,仿佛一下子不会呼吸,直勾勾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旋即慌乱低下头:“阿沅,对不起……”

“嗯?”

“上次那个……我思来想去,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所以才那么久都没找我。对不起,我昏了头,不是故意——”

姜沅神情一冷:“你什么意思?以为一个不是故意就说得清?”

薛兰庭心底苦涩:“那你打我吧,你救了我,我却对你不敬,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无半句怨言。”姜沅哼道:“说得轻巧,你这条命本就是我救来的,再打死,我岂不是白忙活了?”薛兰庭哽道:“那……你想怎么样?”

姜沅望着他水濛濛的眼睛,暗想真是不禁逗弄,又觉可爱,又觉无奈,嘴硬道:“自然是讨回来。”薛兰庭见她手搭在腰间的化龙鞭上,心一抖,荒凉道:“……好。”他是见过姜沅杀人的,而她若是不想杀,打算慢慢折磨,那简直比死了难受千百倍。

姜沅伸手推他一把,他一个踉跄,摔坐在藤椅上。稳住身形后,薛兰庭闭上眼,静静等待发落,颤动的睫毛昭示着不安。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姜沅在取鞭子。

“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冒犯到我头上。”

薛兰庭道:“对不起……”

“我还从来都没跟男孩子亲过,你却趁我醉酒,做出此等恶事,传出去,以后叫我怎么嫁人?你当然没事,毕竟你可是成过一次亲的。”

薛兰庭心尖滴血:“对不起……求你不要说了……”

姜沅悠悠叹了口气:“以后,我们算是当不成朋友了。”

薛兰庭眼角的泪珠,终于颤颤巍巍落下来了。

他想睁眼,却又不敢看到姜沅失望或恼怒的眼神,于是只伸手拽住她的袖子,恳求道:“怎么样都行,不要丢下我,我……我们说好,要当一辈子朋友的。”

姜沅道:“怎么样都行?”

“……嗯。”

“那这样也可以么?”

喉间传来小小的刺痛。

薛兰庭猛地睁眼,只看见姜沅乌黑的发顶。

姜沅咬着他的喉结,口齿模糊道:“可以么?”

声音黏腻,近于蛊惑。

薛兰庭呼吸陡然粗重,仰起头,更加露出那个脆弱敏感的部位,献祭一般,“……可以。”

他濡湿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咬得重些时,齿间便溢出细细的喘息。

他在藤椅上双腿张开,姜沅的一只膝盖抵在他腿间的椅面,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挽住他的后脑勺,吻上他的唇瓣。

薛兰庭的心脏像在极寒的天气中,不停抽搐瑟缩,又倏忽鼓胀充盈,被偌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兰庭脑袋晕乎乎的,听见她说:“……我没来找你,是因为焚阳山庄近日多事。”

“三日后,我要去一趟虞州。”

薛兰庭的唇瓣微微发麻,想也不想便道:“阿沅,我想和你一起去。”姜沅一笑:“好啊,干脆你退出邀月,我把你纳入焚阳山庄,就能与我一同去了。”

薛兰庭讪讪:“那薛伯伯要打死我了。”

姜沅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等我回来。”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时光,好多好多待探索的未来,不必急于一时。姜沅尚未实现自己“一览众山小”的梦想,未摆脱这个虚无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

姜沅相信,总有那么一天。

……

邀月山庄另一头,宋瑛猛拍齐宁的后背:“快!我刚刚看到他进来了!快带我悄悄进去!”

齐宁心底五味杂陈。自打揭穿龙阳那档子事,便间接害得这位二公子离家出走,吃了这许多苦头。如今也只能任劳任怨:“行行行,二公子你小声点儿,姜少侠耳力好,说不定会发现咱们。”

他背起宋瑛,避开人多处,一路飞檐走壁,落到薛兰庭居所附近。宋瑛急忙跳下来,压低嗓子:“好了,我去找他,你就在这儿给我放风!”

他要揭穿薛兰庭的真面目!

他还要告诉他:姜少侠,你和哥哥说得对,我知道你们都是对我好。我不懂什么叫做大侠,我也没有为国为民的本事。我只知道,自从那天你从树上一跃而下,驱散众徒,带我乘奔御风,离开沉闷的府邸,便深深在我心底留下一个关于自由的印记。哪怕你不认,我也会记一辈子!

宋瑛怀揣着小鹿乱撞的内心,蹑手蹑脚摸进薛兰庭的院子。洁白梨花树下,油纸窗户斜开着,薄薄的天光泄了进去。

宋瑛悄然一探,待看清屋内景色,霎时笑容一僵。他死死捂住嘴,抑制住大叫的冲动,蹲下身,眼珠子似要掉出来。

他就这么蹲在草丛里,直到双腿失去知觉。霞光晕染天边,房门终于从内打开,红衣人走了出来。他拖着麻木的双腿,悄悄跟上红衣人的脚步。

到一僻静处,姜沅转身道:“又是你。有什么事?”

宋瑛道:“姜少侠,我不懂。”

姜沅以为他还执着于上回那番话,便耐着性子道:“宋公子,你出来这些天,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这些苦,本都是不必吃的。你明明有更好的人生,何必学我们这种人,亡命江湖,终日活在刀光剑影之下?”

宋瑛像被人抽走一魂一魄,道:“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姜沅道:“谁?”

“薛兰庭。”

姜沅奇怪地看着他,语重心长:“无论是他,还是我,都经受过极大痛苦,倘若有选择,谁不愿意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活着?宋公子,你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宋瑛却听不见,自顾自道:“你明明也喜欢男人,为什么我不行,他就可以……为什么是他?”姜沅一愣:“什么?”

宋瑛脸色忽青忽红,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我都看见了……姜少侠,我不在意,既然你也喜欢男子,不如也试试我吧!我不要名分,也不会为你惹麻烦……”他想到那些争风吃醋的情人,自以为很贴心道。

姜沅却面色骤沉:“宋瑛!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还是早些忘了方才的事罢。你将功法给我,我万分感激,这救命之恩便扯平了,其余再多的,绝计不会有。”她转身欲走,宋瑛却抢步上前,堵住她去路:“我不!凭什么他就可以?”

“姜少侠,我可以为了你离开丞相府,在邀月山庄当一个小小的杂役!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家世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忙——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大侠,我就是为了你来的!我只想……你看我一眼!”

姜沅太阳穴突突直跳:“宋公子,我跟你都……不怎么熟。你何必如此?”宋瑛抽噎道:“我不知道,自从见了你,我就不是我了。”姜沅摇摇头:“若知今日会害了你,我宁可当初没救你。”

宋瑛双眼顿时模糊,见姜沅想离开,急忙追上去:“姜少侠!”推搡拉扯间,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块母亲送给他,陪伴了他从婴儿到成人的玉佩,在地上碎为好几瓣。

宋瑛身形一滞,姜沅已挣开他离去。

齐宁在院外等了许久,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远远望见宋瑛的身影,顿时如释重负,扬笑道:“二公子,你终于出来了,事情如何啦?”宋瑛却痴痴怔怔,嘴里翻来覆去一直重复几个字:“碎了……碎了”。

齐宁道:“什么碎了?”

宋瑛道:“玉佩……玉佩碎了。”

他的江湖梦,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