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春序挂了电话,他努力幻想对面的书情是什么脸色,他希望书情不要自愿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他想着,孟钊推门告诉他爸爸要回来了,要跟他好好聊聊天,春序随便答应下来。
说起来,自从开学之前他们见了一次,到春节这是第二次。他还记得暑假那次,展常胜在公司被人捧着,回家更要耀武扬威,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压迫,如同世界上所有的父亲。
其实他不懂很多,却要插手,他不关心很多,嘴上却都是辛苦。
晚上,展常胜回来了。
他和印象里并没有什么区别,穿着板板正正的衣裳,很匀称的身材,四肢不粗壮也不纤弱,一开口就是书面语,比上次见面更让人烦了。
他大声叫着妈妈,叫孟钊,孟钊!妈妈走上去还算客气地让他去吃饭,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只是热了热晚饭没有做新的,孟钊尽力说着体己话,把菜摆好。
春序希求他不要来开自己的房门,最起码现在不要,他正在写要紧的东西——给书情的信,话讲不出来,就要写出来。
咚咚,他的房门还是被打开了,春序着急把信封放进抽屉。他站起身,差点把椅子带倒了,挤出笑,颧骨堆高一点,叫爸,爸你回来了。
展常胜扫了他一眼,又看看屋里的装潢,说:“春序啊,你分科啦?选的理科还是文科?选什么都成,好好学就行,你老子我当年就是没你这么好的条件,不然早是大学生了——”
他习惯性地又要开始讲述自己白手起家的艰辛史,这是每次归家必备的训话,春序转过头不想往心里去。孟钊拍拍展常胜的肩膀,说孩子也累了,你先吃饭吧。这才止住话头,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孟钊带上房门,冲着春序挂着一个抱歉的笑。
春序坐回去,嘟囔几句有的没的。又把信纸掏出来,刚刚塞得太快,折了角,他还要再写一张。
“你就是太宠他!他累什么?家里这东西也该换了,你这衣服是新的?还是之前的好看点。”
“他不累你累,吃饭吧,吃了去睡。”孟钊懒得费口舌,每次他回来都要来这么一出,好像家里哪一处他都不心仪,但是真要问他怎样改怎样换,他又不说了。
“吃吃,怎么不吃。给公司处理了点事儿。”展常胜端起饭碗,夹了几口菜,孟钊多炒了油和酱油,他喜欢吃味道大的,从前卖力气,不多吃油盐没劲儿,现在成了老总了,还是一样,改不了,肉丝粘在碗边,混着米一起吃。
展常胜眯着眼看孟钊,他不愿意自夸说什么,好像显摆。只好盼着老婆问,老婆问了,他再说,显得他能干,为这个家鞠躬尽瘁。
“看我什么?”孟钊问他。
“看看你还不成,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孟钊扯扯脸上的肉,随了他的心意,问他怎么才回来。
展常胜咯咯叫两声,放了碗,说:“公司被人讹了,就那几个干活的工人,他们知道什么?本来那么点事儿,还想去上诉,一开始还想给点儿钱,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
“是你干的?别出事。”孟钊皱着眉毛,她还以为展常胜在说笑话。
凡是能出得了口的,大约就是这件事情全部能说的了,不能说出口炫耀的,才是最要紧的。就像贪了几千万的,从来都炫耀今晚在菜市场买的折价芹菜,而不是这个房子,那个车子。
“出不了事儿,不是我干的,是阿先,”展常胜讪讪笑了,“是阿先,他有能耐,我跟他干的——再说,要是真出了事儿怎么办?你们娘俩怎么办?我这么干还不是为你们,对不对。我可害怕了看见那些人,一个个拿着这个合同那个文书,啪一下,就往我脸上甩,那又不能真把公司赔进去,春序还小呢,你也总不老,就剩我一人了。”
孟钊听了,拍拍他的后背,有点儿生气,说他又胡说,呸呸呸,怎么就我们娘俩了?这个家还不是你家啦?
展常胜握着她的手腕,蹭一蹭,说:“你又生气,别老是生气,对孩子也不好。都被阿先解决好了,你别担心了。也不知道春序以后咋样,他都分班了吧,该稳重点了,我刚看他,一点不精神的,没点男人样儿。”
他说着,忍不住象征性想一想春序小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夸,夸这孩子个子得又高,长得还漂亮。小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好,就知道挣了钱给春序学这个学那个,学到最后也没一样真会的。
当然,展常胜才不觉得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他只觉得春序没用功,他要用功学了,现在早就什么都会了。带出去,让他那些同事们看更有面儿。
“对了,放在你小舅家的那些钱,现在能提出来不?”
“那钱都是死期,你现在拿出来没什么用。”
“我就问问,问问,这个菜好吃,明天还做。”
“知道了。”
客厅的灯关了,春序从门缝里瞧不见光,才安下心来,新的信还是没写完,总是车轱辘话来回写,一句想他了就是开不了口,写到露骨一点的地方,脸上都冒热气。
放假之后,他只见了书情一次,俩人在外头顶着雪,走着泥路,他记得那天可冷了,书情鼻头冻得特别红。小岛就爱这样捉弄人,要么就淫雨霏霏的,要么就要把人活活冷死。
这些天,他还以为自己害了相思病。春序人缘好,但是也没有太多交心的朋友。说起来能倒恋情苦水的只有程妤和宴宁,宴宁在家被逼得厉害,没空搭理他,只要和程妤,她也乐得听这些。
只是奇怪,他和程妤说他在单恋书情,程妤却说他不喜欢你吗?你们俩都是好人,我还以为他也喜欢你,你们早早就——
春序说没有的事,他心里藏着事,可能也有点喜欢我,但不愿意答应。程妤叫他别太着急,好多事儿叠到一起,你的事情又不算太要紧,只能向后排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也只能这么说了。
上一封信已经到了书情手里,只要一天就能送到。其实他们两个离得不远,如果真要坐公车也就两个小时,可惜书情不肯让他到自己家里,也不太喜欢打电话。春序想也是,打电话太亲密了,口腔的黏连声都能听见。
书情总喜欢握紧听筒,把半边脸颊贴上去讲话,似乎这样能让别人听的更清楚些,而且慢吞吞的,语调也没有起伏。声音会在听筒里失真,说出的话春序总是听不清,钝钝地磨耳朵,就好像贴着耳朵边说悄悄话。
沈钰并不在意抽屉里突兀的信封,她只关心书情有没有好好学习。她转过头看着台灯下头的书情,台灯该换了,灯柱旁边罩了一层黑色的灰,她记下来。
沈钰叹口气,说:“书情,我只是叫你别管那么多了,泽澍的事儿你又管不了,你去管她,谁会管你?好好学你的习,这也不行吗?”
书情笔尖停了停,说行,我没有不好好学习。
他说得轻轻松松,心里却很别扭。不能说妈妈冷漠,因为他真的帮不了泽澍,再把她放在心上有没有用。只是他莫名其妙地过意不去,好像他不关心朋友就是罪人。
我不是一个好人吗?
他从前没想过这个。
好人?标准是什么?帮泽澍算吗?可是毫无用处。惦记着春序,算吗?应该也不是。他想做个好儿子,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考出去,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思绪回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一跳,扯得太远了,太远了。
“书情,只要你好好读书,一切都有我在。别想太多。”
寂寞春日夜。
春序终于把最后一句话写完,已经凌晨了,心里揣着事一点也不困,拿起信纸自己默默读一遍,还不错。
明明知道书情不会回信,却总想着门口突然来一封粘着燕塞湖景邮票的信。好在,马上又能见他,不到一个月的寒假像过了好几年,程妤说这就是思念成疾,他想那他还是不够思念,居然还能笑出来,如果真的想得厉害,早就高热病倒了。
寂寞春日夜,春序低下头,把脑袋埋起来,他想亲一亲心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