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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海升客8

那天,已经过了一周,书情暂时拒绝了他的爱。春序想不通,为什么书情总对着他笑,总抬起手让他牵,却不肯说喜欢他。

书情似乎忘却了这件事,生不生气,伤不伤心都那样,和他一起走着,一起吃饭,说着还是朋友,徒留他一个人为难。

分班之后,春序只震惊一件,曹峥嵘选了文科,他看着总不像能静了心写东西的人。

峥嵘那时听他这么说,笑起来,说他以貌取人,要他说,春序也不像拿笔写东西的。

还是书情最合适,他又在想。书情,你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

这个学期过得很快,在大家对未来的憧憬中一霎时就过去。找到了擅长的东西,预见了未来两年还算轻松融洽的日子,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自然不觉得难熬。

临近期末时,更是懒惰散漫,特别是班里有人拿了一本《花恋蝶》传看。书情哪怕不愿意抽身,那本厚厚的书还是传到他手里了。

《花恋蝶》从前被封禁过一段时间,因为它的作者天涯是美籍华人,还是中国台湾人,写的东西哪怕只有情啊爱啊的,也要被严严看着。

那本书要赶上两本《平凡的世界》厚了,同学们是有阅读课的,但是看爱情小说总比看正剧有趣儿,毕竟都是孩子心性。

书情是不愿意看,但是架不住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这本可好看了,你看看吧,天涯写得可好的,像幅画儿一样,还是香港的事儿,我们都没去过香港呢……

于是在这一周的阅读课上,他暂时离开了双水村,打开了这本封面有点掉色的《花恋蝶》。

开头第一句: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书情才晓得这句话的前一句是这个,天涯这个名字大约就来于此,这是真名,陈天涯。说来惭愧,他对文学并不算太投入,学长诗有时也觉得无趣乏味。只有那些漂亮的句子他会牢牢记得,偶尔说出来装点一下门面,让大家觉得书情懂得很多,好厉害!

“1957年的香港。

亚热带的气候最好把人闷死才算满意,结束了战争的阴霾,这里又热闹起来,只是秋雨来时,还带着一点硝烟味儿。 ”

真遥远,1957年,爸爸妈妈还没出生呢。

书情一点一点看着,天涯写的文字大部分都淡淡的,只是有时候感情会一下子迸发出来。不同于正剧的纪实,这样的小说总有些魔幻色彩,他收回从前的不想看的话,入迷了。

故事情节很简单,不过是陈庄蝶与虞幼花几十年的爱恨情仇。一开始他还奇怪,奇怪为什么书名叫花恋蝶,若是取词牌名也该叫蝶恋花啊,到后面看到虞幼花质问陈江蝶,他才明白,陈庄蝶是不爱虞幼花的,只是善情,只是出于良心,他不爱虞幼花。

天涯这样写的:

“天混沌下来,陈庄蝶想为他摆正衣领,却被推开,他没力气的,要推别人,反倒把自己带个趔趄。

‘你怎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他吼他。

幼花的头发被风扯着,他那么单薄,那么寒冷,本来着无所谓的,偏偏陈庄蝶要来插一脚,非要牵牵他,有了那么一点点希冀之后冷得更彻骨了。

‘我不要你的可怜,你别可怜我,你,你爹,申岩,你们都一样,你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人的爱人,你晓不晓得,你的爱要把人砍头了,你凭什么来招惹我,就看准了我不会闹你,不会跟坊间嚼舌根,愿意吻你,愿意脱光了衣服让你看,让你摸!不要紧,不要紧,什么不要紧,好话赖话你都说,你就是看准了我…我是个好人……’”

他居然也为幼花落了一滴泪。

书情看到认真,没注意妙善站在他面前,一抬头,就撞上她的眼睛。

他有些慌神,想开口解释,却不知道能解释什么,在阅读课上看闲书,不被发现万事大吉,被发现也是自找。

妙善拿起那本书,只看封皮就笑了。说你们居然也看这本?大家抬起头,妙善从不为难人,她这样说,想必也知道这本书,大家都想听她讲讲。

“这本书的作者叫陈天涯,84年他从台湾来了大陆,那时候叫陈君仪,叫了两年就改回去了。他到现在只写过这一本书,这本书出版的时候经历了一番波折,好在,没有蒙尘。”

妙善随意翻看两下,合上,递给书情。

“这本又火起来了吗?我听过他的讲座,虞幼花就是天涯自己,这本书算是他的自传,不过陈庄蝶是谁,天涯也不肯说,可能是他的同性情人,不过他从没公开说明过自己的性取向。”妙善很谨慎地说完。同学们窃窃私语,带着一点好奇,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同性恋这个名字还是太遥远。

书情听完,再看那些文字的时候总感觉上头蒙了纱,挑开了,满满当当写着他的爱。

他为天涯可惜,有情人不成眷属,这种事情太困苦。书皮掉色了许多,斑斑驳驳的红色,好像被浸了一样,他猜想,天涯一定是含着泪写完的,泪落在纸上,隽永流传下来。

与此一起来的,还有一些嫉妒。

天涯有些过分的感情,猛烈的词爱,太引人难受。书情写不出那样的文字,或许是受的苦不够多,没尝过爱意被人当善情。

他没想着从里面学到什么笔法,但无可奈何被吸引了。天涯写幼花在香港被父母当东西一样卖给达官贵人,被锁在小阁楼差点被欺辱。写幼花血淋淋的心给出来,求着陈庄蝶稍微看看他,喜欢他一下,但陈庄蝶却给他拉上了衣裳,说去找你该喜欢的人吧。哪怕是这样肮脏的片段,天涯写得也是美的,幼花落的泪好像露珠,人被摘取了,露水就掉下去找不到了。

这不好,不好!你从人家酸苦的回忆,夹着血的文字里学东西,这算什么?你把他当艳尸,你把他当奥菲利亚,甚至,是被扒光衣服的奥菲利亚,你说他美,那他的苦呢,你不见了吗?

低下头,书情拿起了笔,在一页新的横格纸上写下几行字。笔尖停下的时候有些卡顿,蓄开墨。书情觉得自己写得矫揉造作极了,他都没有经历过,怎么可能有同鸣,都是抄来的。

没经历过吗?书情把自己从故事里抽离,他现在不就在经历。

他怔住,顿时有了些感想。

书情觉得自己的念想很可怜,明明先说了在意他,心仪他,却不愿意听他回答。春序答应他,却不像喜欢他,只是出于善情,他那么好心,总不能让好朋友下不来台。

这可恶的好意将他悬吊起来了,又欢喜,又害怕。

他兀自不高兴,不知道春序思念他。

元旦节之后,泽澍回来时心情不太好。因为村县都毗邻,书情知道是泽澍的爸爸在工地上出事了,泽澍说是划伤了脚,跟腱断裂,要修养一段时间。书情安慰她,她也笑一笑,说正好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我爸之前老爱干重活,我爸妈说好了以后就在县城盘个小铺,不让我爸老出去干工地了,太累,太危险。

书情点点头,说那就好,叔叔一年到头都在工作,以后开铺子做生意也挺好,更安逸。

泽澍的爸爸叫江为民,妈妈叫万芬。他生的那个年代好些人起这个名字,为民,为国,为东,喊一声不少人回头。叔叔阿姨一直都干工地,说自己没文化,就一定要和泽澍好好上学。他们没有重男轻女的念头,姑娘怎么了,姑娘不是人吗,不能考大学,不能挣大钱,过好日子吗?

江泽澍这个名字是他们花钱起的,不肯取太柔弱的名字,这个就好得很,一开始,他们都不认识最后一个字怎么读,后来叫了好些天才叫顺口。泽澍很争气,成绩一直都顶顶好。

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春序对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借着少年人的死皮赖脸,总是与他黏着,没在一起,却总被好事儿的男生调笑,大家只是说着玩,只有他们俩是真的报了这份心。

开启一段恋情,甚至是早恋,展春序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最起码他没遇见过让他驻足的人,书情是第一个,男孩女孩里的第一个。他很珍惜这种心念,怕它稍纵即逝,怕它被心上人视人草芥。

期末考试在这些沉甸甸的感情里面溜走,今年下了很多雪。离开学校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划出泥道子,要是布料的包已经湿透了。

书情考得中规中矩,分班后的老师总爱唬人,说你们现在的成绩就要看看能不能上一本线,要是连一本线都上不了,不知道三年来这儿干嘛吃的。他觉得老师跟有些想得太长远的同学一样,怎么敢用现在想那么长远。

回家之后,江为民死了。

书情和沈钰也站在他们家的小院子外面,他不懂,只是这种小伤,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丧乐响了一阵,泽澍才站到他面前。

他看着泽澍憔悴的脸,不晓得能不能开口问,几天前,她还很高兴地说回去照顾爸爸,妈妈就不会太累了。

“泽澍…”

泽澍抬起头,深叹一口气,说:“我,我也是回来了才知道。在放假之前,我爸就走了,我妈不敢告诉我,我回来了,就看见…我妈说他是烧死的,发烧,治不了,去了医院腿上的石膏纱布一拆,发现已经烂了,发黑流脓。医院说已经治不了了,感染得太厉害,截肢也不行。那天晚上,我爸就走了。”

书情忍不住想抱抱她,她现在太脆弱了,脸颊凹下去,目光钝钝,木木的。

泽澍靠在书情肩膀上,她终于哭了。一开始抑制着,攥着书情的手,掐出来好多红印子。最后放声哭起来,泽澍也只是个孩子,十来岁的孩子。

她到家的时候就看到棺材里的父亲,他被截去的腿,苍老的脸,她甚至能想象到父亲临终前的模样,父亲最后大约说不出话来了,呼出一口有一口老气,像掺了沙子,还有厚重黏腻的痰丝,回光返照的时候呼唤她的名字,像沼气泡一样模模糊糊,最后生命出窍,他就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泪也成了无用功。

父亲死去的几天里,她家好热闹,一轮一轮的人来访,求万芬不要上诉,不要告医院,也不要告公司。为民干活的那家公司叫先盛,房地产公司,大家大业,她不肯听,那边的钱就砸过来,一捆一捆的钞票也没用。最后他们被惹急了,直接说你们告也没用,没人听你的!

为民下葬之后,许多律师来找过她,有年轻的,也有德高望重的,都要帮万芬。她很感激,好像真的能变好,好像为民的死不会被埋没。

时间转瞬即逝又度日如年。

跟新年的爆竹声一同来的还有中级法院的红头文件。一审判决,先盛集团胜,也就是被告方。血淋淋的事实摆在这里,却是对方赢的。

泽澍拿到判决书就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因为郁结早就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下去,像两口死井,这下又是更可怖了。判决书被万芬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已被揉搓得毛糙、卷曲,仿佛是把她们也扯烂了。旁边穿着正装的律师面色也很不好,他看起来很抱歉,这不是他的问题的,不是。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杂着门外的长吁短叹。

万芬看了许多遍,她也不懂这些的,只能漫无目的的看,她不知道能干什么。

“泽澍,你醒了就好了…没事,没事了。”

“妈妈…”泽澍的声音沙沙的,她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浑浊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没办法了吗?真的吗?往上告不行了吗?”

泽澍很艰难坐起身,她说:“他们要钱,要政绩,也要面子,那我爸爸怎么办,他怎么办?”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重重跌回去。

我能怎么办。

泽澍病了,整个春节都病着。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呆呆地望着天,眼睛发灰,糊了油脂一样。坏的时候会突然崩溃大哭,多哭一哭吧,比憋着好一点。要排解亲人离世的痛苦,十几天,甚至几个月都太短,要容许她浑浑噩噩。

书情好几次来看她,都觉得自己也病了。

如果任海亿死在今天,死在他懂事的时候,他会和泽澍一样沉寂,也需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消解这份无边无际的思念。不过现在他也是难耐的,因为自愿承接了泽澍的眼泪。没有人逼他这样做,他自愿的。

任由旁人酸楚的泪掉下去,书情看不得,一定要接住,一定要插手帮一帮。他崇尚让自己做如影随形的圣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迷人,接纳大家的痛苦,多神圣啊,却不管自己的心能不能装下那么多。

开学前几天,春序的电话打进来,他告诉过自己家的号码,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信。

“书情?”春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好久没和你说话,有点想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书情握着听筒,听着熟悉的声音,有些恍惚了,他最近总是浸在别人的事情里,听到他说话才清了清脑子。

“还在听吗?怎么了?”

“没什么,前段时间泽澍出了点事,你知道吧?”书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叔叔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只是受伤…”春序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力的惋惜,他和泽澍同班,骤然一听这种消息,脑袋晕了晕。

谈论朋友的伤心事不是好事,很不尊重人,书情率先发现,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换了话头。问他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春序不说话了。

书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杂音。

“我还好,书情,代我向她…代我安慰她。还有你书情,你情绪也不太好,太害怕了吗?别害怕。”春序终于说出口。

他的声音像哄小孩子,如果在书情身边,一定忍不住要抱他,抱紧,贴着他的耳朵讲话,甚至看到他流眼泪会轻轻吻一下额头。

书情扯了扯嘴角,隔着电话线露出干巴巴的笑。展春序也很善良,而且不会把自己的善良当做负担,但是他会。

“嗯,我知道。”书情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敷衍,“说说而已。挂了,开学见。”

他按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跌在地上。书情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刚才紧握电话留下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