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下雪的意头更重些。
每天一样的跑操吃饭,期待着周四早晨的语文阅读课。
那天之后,书情终于活泛了些,像从前一样温声细语,脸上也没了菜色,几个要好的朋友先发觉,总之,不吵架,不分手就好了。还有来劲的,非要问春序怎样哄人,当然得不到什么回答,遮掩,搪塞,春序不愿意自己的坏心思被察觉。
书情只是不写东西了,却还是很喜欢看,他总是在期待周四那节不长的阅读早课,可以到明德楼的书室看新杂志和旧书。
书架上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的书,对没有娱乐活动的高中生来说太有诱惑力。春序似乎并不爱看太新的故事,他每次都会来拿那本厚厚的《艰难时世》。
书情更爱看现在的故事了,止住脚步,他注意到那个繁复的书封,黑白的,细细的线拉着着没有形体的人,脚下是被豁开的地球,顶天楷体写着这本书的名字,《负野归》。真漂亮啊,与旁边大小字的杂志比起来,吸引力太大了。
他拿起这本书,是散文集子,好新,刚刚出版没多久。
早晨的阅读课只有三十分钟,他不能全部看完,第一篇叫《不复还》,似乎和集子名反着来的,归来还是不复还呢,他读下去。
越读,细眉毛越不自然地压下去。倒不是说写的多么惊世骇俗,只是这个故事与他从前写的《落草籽》太像了,他绝对不能说写的比人家更好,只是一些内容似乎并不是多典型…居然。
那一篇比他写的更长,他写的只有堪堪一万字,这篇大约有三万不止,更跌宕起伏,语言更婉转,漂亮。
书情来来回回看,那些字总是不进脑子,悬浮着,密密麻麻绕在他脸上,以至于整节课都在看这一篇,到最后,忍不住自惭形秽起来。不愧是大家,哪怕是这样琐碎平常的事情都能写的这么好。
札记本上记了半页,不算规整,也没有太走心。下课铃响了,大家鱼贯而出,吵着,跑着,明德楼离食堂是最远的,而且楼梯很窄,人又挤,必须要跑着才能抢到一份早饭吃。
吃过早饭,不到七点,天也才蒙蒙亮。回去上早自习就不必着急了,秦皇岛的冬天湿冷,空气里都悬着雾珠子。
书情低着头,把下半张脸埋在外套领子里,看着有些颓,又不讲话,春序下意识就觉得他是不舒服了,开口问。
“怎么了吗?看书太累了吗?”
“没,我刚刚看的那本书很有意思,是一个集子,嗯——他的第一个故事和我之前写的那个,很像。妙善姐说这叫什么?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只不过太像了…我也跟大作家心有灵犀啦?”
他这么说,或许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有一个坏念头蹦出来,小小声说,是他抄的你,就是,就是!什么大作家,就是装的!
春序想了想,总觉得不会那么巧合,问他:“你记得那本书作者是谁吗?”
“秦楼。我知道他,他这个笔名取得李白的《忆秦娥》,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所以我说嘛…要是我也能出版就好了。”
“我发现你什么都知道呢…你写的那么好,只要想写,肯定能出版的,我能说吗?”
“哪有!我已经不想写了。”
书情笑一笑,呼出白蒙蒙的热气,靠着恋人的肩膀,哪儿有不高兴的样子。
来一中一年半了,早就不怕考试,接下来是下个学期的倒数第二次月考,大家都按部就班。终于,赶在贰零零贰年的第一场雪来临之间,完成了考试和出分。
第一名毋庸置疑是泽澍,在高二就能考到612分,她太聪明,哪怕之前落了许多课,也无损她的锐气。
之后就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了,文科班的数学总是要差一点,一般数学的名次就能决定最后的位次,这是一届届同学们验证好了的。
书情和春序都偏科些,偏的东西不一样,都在十名左右晃悠,还算稳当。
终于,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北京的雪在十八号,小岛因为高山挡着,虽然晚了几天,但厚厚的云堆着,下得格外大。
那样壮观,黑得浓郁滴落的夜都挡不住,像把云都揉碎了丢下来,几乎没人再把心思放在书本上,大家都侧过头,注视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挡着嘴巴,低声聊起天。
今晚是班会课,景初从来不絮叨,应该能按时下课,在路上捧几朵雪花,春序这样想着,最好能快快给书情捏一个雪人,小小的,虽然很快就会化掉,不过能留住书情一点目光,嗯,这就好了。
那一定要穿好衣服,书情现在已经习惯穿他的长羽绒服,能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暖融融的,他愿意穿就好。
目光沿着窗沿,落在书情弯弯的眼睛里,他靠近些,几乎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开口。
“…拼出你我的缘份,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他的声音很轻,飘进春序耳朵里,这样从上头俯视,能看见不一样的任书情。书情真漂亮,长睫毛颤动着,哼唱的时候嗓子也震起来,连带着他的肩膀也酥酥麻麻的。春序有些愣神,下意识就去握他的手,就像歌词里面唱的。
“我唱的不好听…”
“哪有,多好听,我还第一次听你唱歌。”
春序说的实话,书情的声音很淡,说话也慢慢的,没听过还好,听过他唱一次歌就想多听一点。
“你喜欢吗?”书情问他。
“喜欢,你喜欢范晓萱的歌?”
“嗯,很舒服…每当你向我靠近,我就不能抗拒——”
手掌搭在一起,捻一捻指肚,似乎身边的私语声都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俩。
没享受太久,景初就拎着挎包进来,抖抖肩膀的雪渍,她抬起头,似乎很高兴。
“咱们这次月考考得特别好,要是期末也这样,也让我再风光一回——班会就不占大家时间了。”
她顿一顿,似乎在给大家反应的时间,等所有人都回了神,景初说:“不占大家时间了,外边这么大雪,出去玩吧?”
同学们一下子吵嚷起来,勾肩搭背起来,拉拉锁的声音簌簌响起来,还有手快的同学,急忙忙把灯关上,一点等不及。
春序的长羽绒服穿在书情身上,长到脚踝了,把整个人都包住,暖融融的。
雪厚厚积着,才下了不到几小时,差点就没过人的脚背。
不止他们一个班,操场上,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都有笑脸盈盈的班主任和吵闹的学生。
峥嵘紧紧拉链,环视一周说,咱老师太仁义了。
春序搭着书情的肩膀,也跟了一句,仁义。
书情问,你们看见泽澍没有?我怕她不想下来玩儿。
峥嵘说和张老师她们一起玩呢,江老师现在活泛得不行,就你俩天天痴男怨侣,根本不关心同学。
春序听完忍不住唉几声,说什么怨侣,我们好的很嘛!他说完,拉着书情往人少些的地方走,雪盖了厚厚一层,一走就吱吱响,走不快。
“冷不冷?”到了没人的地方,春序转过身,笑盈盈的。他还在为刚刚朋友的调侃发笑,孩子就是这样,表面上嫌弃,其实总希望大家注意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恋情。他掏出一直捂在兜里的手,暖的,甚至有点发烫,蹭在书情发红的脸蛋儿上。
“不冷啦,你手快揣回去,不然要挨冻了。”
“不,我也不冷,我给你垒一个雪人?你看着。”他说完,光着手铲起一捧雪,团成一个不圆的球,明明手指尖都红了。书情来回着雪球和春序同样发红的脸蛋儿,他低着头,睫毛上好像沾了雪。
书情嘟囔着,伸出手牵住春序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像冰块一样,还说不冷,他低下头轻轻哈出一点热气,“真丑…勉强收下了,你快放下嘛,再被捂化了,白搭。 ”
春序顺从地放在旁边干净的雪地上。直起身时,却一定要凑近写,蹭了蹭恋人的鼻尖,凉凉的。
“下雪天这样,俗不俗气。”书情小声嘟囔。
一阵小风打着旋儿撩起地上的浮雪,扑过来。书情下意识缩起脖子,往春序怀里躲了半步。
春序自然地侧了侧身,用背脊挡住那股冷风。他声音低下去,才不俗,我想亲亲你呢。
他说完,转头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也远远的,低下头吻在书情凉透的嘴唇上,没有深入,只是碰一碰,温柔地贴合着,渡一点热气。
书情的心密密地打起鼓来,忍不住勾着嘴角,一点笑意从眼睛里漾开,呼出白雾,氤氲在两人贴近的唇鼻之间,很浪漫呢。他伸出胳膊,在春序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埋怨道,你最俗气了,现在应该牵我的手!
春序从善如流,立刻捉住他刚才捶人的那只手,十指紧扣,揣进了自己暖烘烘的外套口袋里。抬了头,已经一对上就要笑一笑,什么坏事儿都忘了,都被这雪暂时盖住了。
“这边雪被扫过。”春序牵着他慢悠悠晃荡,走到副楼的大台阶时候,“我刚看见很多人在雪地上写名字呢,雪厚了不好写,这样,这样最好。”
到了台阶前,春序松开手,蹲下身子。书情想开口说让自己来,他的手还凉着,又沾雪,真冻坏了怎么办。春序却按着他的手,塞回衣兜里,不许他动。
他一笔一划的,指甲磕到石灰地咔咔响两下,写的他们名字的缩写。
写完,春序抬头看着书情笑,带着点狡黠。手指没有停,开始在两个缩写周围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心形轮廓。
“不行不行,”书情凑近些,肩膀碰在一块儿,他伸手就去抹那个还没画完的心形边缘,“快擦了!写名字就够了!”
“哎呀,就差一点了,让我画好不好,求你嘛!”春序笑着躲开他的手,手指飞快地在两个缩写中间点了一下,算是完成了那个不标准的框框,然后用掌心胡乱抹了几下,把那心形抹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两个名字依偎在薄雪上。
“你看,没了!”春序摊开手,掌心挂着未化完的雪沫,很得意的样子,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书情攥着袖子擦干冷冰冰的雪水,春序总是想庇佑他,有时候却又像小孩儿,他想,还是他来保护恋人好些,最起码不会傻到吸着鼻涕还故意挨冻。
书情低下头看地上被抹开的雪花和黏在一起的名字,雪还在下,可能几分钟之后就没了痕迹,深深浅浅踩的脚印也被灌满,没关系,没关系嘛。只要还能下雪,下次换他来写。
“你也真是的,手不凉吗?”书情黏黏糊糊责备他,手却握在一起,又放回口袋里,“你这细皮嫩肉的,生疮怎么办?别到时候怪我。”
“生疮就生疮,为你去死我也愿意。”
“又说胡话了!”
雪下到后半夜,下到这周结束,扫开的雪堆成一座座小山。
下雪会扰人心智,同学们都这样想,不然怎么解释现在没人想学习,只想着元旦假期呢?
是呢,过两天就要元旦节了。
越临近放假,书情越不自在,距离和沈钰吵架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还好学校对高二严厉,到冬天一个月才放一次假,他庆幸不必回家见妈妈,沈钰大概还生他的气,甚至厌恶他,解决亲眷的事情,太复杂了。
但是不回家,他还能去哪儿呢。
或许也有别的去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那天他犹豫了一整天,终于,在晚课后回宿舍的路上拉了拉春序的袖子,他每次有求于人就会这样。
“怎么了?和我说就行。”春序早看出来他有话要说,问肯定没用,他想说的时候才会讲,楞问,他才不开口。
“我元旦节好像不能回家了…就是,你懂吧?”
几乎他的话刚落地,春序就点了头,和母亲吵了那样大的架,又不能真硬着性子再发一通火,回去大约也不好。
“你想来我家吗?放心,我爸妈他们都不在的——啊,我是说不在家,我爸出差,我妈应该要回姥姥家。”
书情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应声了,被噎住了。
小心思被春序直接点破,成了唯一选项,反而让他窘迫。他本意只是试探,没真指望春序答应。让他选?他当然想和好恋人近一些。但此刻应下,心思就变了味。
他其实没那么渴望独处一室,尴尬比甜蜜更先冒头。可比起那个冰冷的家,这点尴尬似乎也能忍。
念头一转,他猛地意识到,他这样不就是把春序当成了逃避的退路?像个利用恋人好心的坏孩子。
心里那点羞愧,瞬间盖过了刚才的窘迫。
“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吗?那我在周边找个酒店?”春序弯下腰,想去看书情的表情,他适时抬起头,嘴角抽动几下,握住春序的手。
“我这样做你会不会不高兴?”
“什么?”
“我这样完全把你当成工具了,嗯…每次想逃避,就躲在你后面,你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我歪心思太多了?”
春序有些发愣,他不是愚笨的孩子,现在居然听不懂了,皱着眉反应了几秒钟,才终于想通。
他失声笑起来,搂住书情的肩膀。
“你想什么呢?想太多了,我巴不得能和你近一点儿,你来了,我给你做饭?诶呀不了不了,我做饭一般人可咽不下去,要不还是点外送吧,我可不想看你生病…”春序自顾自安排着,将他这几天统统安排好,吃好的喝好的,书情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听他说着,到最后只会在春序问好不好的时候弯弯眉毛,说好啊,我都可以。
回去之后,春序就拨通了孟钊的电话,一定要拉着书情在旁边听。
响铃两声,接了。
“喂,妈,我爸元旦回来吗?”
“他才不回来,在外头忙生意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元旦我想让我朋友来咱们家睡,你那时候在吗?”
“朋友?之前怎么不见——哦,是那个吧,叫什么,任…”
书情有点害臊,什么嘛,春序怎么把这种事情都和妈妈说,肯定不同意,万一还恨自己骗了她的好儿子怎么办?
“妈,妈,你就回答我嘛!”
“诶呀!你看我这记性,元旦我得会你姥姥家一趟,到时候你好好照顾你朋友。”
对面挂断,春序有点尴尬地转过头,说,你看,我妈人真挺好的,是不是。
书情仰起脸,扯开嘴角,假笑一下,说,是。
一睁眼的工夫,就到了所有人期待的元旦节假期,好容易能放四五天假期,出了校门没一个人拉着苦瓜脸,都笑盈盈的。
春序一定要牵着书情的手,美其名曰怕人多走散了,这么点路,怎么可能走散?春序敲敲车窗,叫了声妈。
孟钊应声打开车门,还没说什么,书情立刻弯弯腰说阿姨好,孟钊被这一下弄蒙了,从车上下来要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诶呀,好好好,你就是书情吧?真漂亮,把行李箱放后面就行,小春你帮帮人家啊,没一点眼力见儿。我把你们送回去,电话簿上有订餐的电话…”
孟钊絮絮叨叨说着,手肘顶顶春序,腾出两只手,拇指相互对一对。春序眼睛睁大一圈儿,赶紧把她的手按下去。
“妈…你别这样啊。”
“害臊了?”孟钊调侃他几句,回了驾驶室等两个孩子上车。
他们俩坐在后座,书情下意识坐得板正,手心都好好搭在膝盖上,春序想牵牵手被他打开。
书情转过头狠狠皱了下眉毛,春序被瞪得有些懵,靠过去贴着他耳边说没事的,我妈在哪儿看不见啦。
他说完,索性直接靠在他肩膀上。
书情又不好意思出声儿,只好拍春序的大腿,这算什么嘛,比在级部主任面前牵手还可怕,级部主任最多斥几句,现在前面那可是他妈妈,被看见像什么样子。
“你别靠过来…你妈妈还在呢。”
他很小声,像**,像光明正大的偷情,热气洒过来痒痒的。
“别担心,我妈很喜欢你的。”
书情低下头,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咬着嘴唇,很心虚地抬起眼睛,瞄小镜子里孟钊的脸色,只能看见她弯下去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