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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升客16

冬天到了,落了一地碎叶子。

自从那次争吵之后,书情就变得寡言了许多。母亲的话太重,让他回想起笼罩在他生命里的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的死与他有关,沈钰说是他害死的也不无道理,身上背了性命。

书情不多讲话之后,甚至脾气都纤细了一些,平,薄。

景初一直向他道歉,她说不该妄下断论,更不该沈钰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说自己不是一个好老师,她总是想做个好人,好老师,这不是易事。

书情只说没关系的老师,真的没关系。

他把被撕坏的小说粘起来,再也不拿出来了,压在抽屉的最里面,最下面。他觉得无聊,一周都没有写过东西,安安稳稳地上自习,别人叫他,他也温温笑着,如常,又不那么平常。

他真的不写东西了,暂时的封笔。

日子还要过,到了十二月,这一年又快过去了。春序总想问书情有什么心事,他一问,书情就随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总是没事没事,他不会信的。

甚至最近已经开始躲他了,很危险,春序一下子警铃大作,书情不会喜欢上其他人,应该只是累了,只是太累,别想太多了。

叶子越落越多,都是被风打碎的残叶,铺在石灰地上,来来回回都要踩得吱嘎响。

书情话越来越少,和他的话更少,似乎已经岌岌可危,要是这段感情还没过冬就结束了,他会受不了的。

要在下雪前把叶子扫开,学校是不会大费周章处理这些东西的,只会多安排值日,让学生们自己处理。

“你最近怎么了?蔫儿成这样,阿展都问到我这儿了。”泽澍拍拍他的肩膀,落叶被扫的差不多了,说来值日也只是个过场。

“我没怎么,他找你,你别理他就行。”

“太薄情了。”

“我?”

“对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那么在乎你,怎么不好好跟他说说,就这么晾着,还不算薄情?我知道你妈妈来学校吵了一通,影响你到这种程度了吗?”

书情立起扫把,大喘了口气,似乎故意放狠话,说:“我要和他分手,一定,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还敢跟他薄情寡义?”

“你是什么人。”泽澍反问他。

“我是——”

哑火了。

“你从前劝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虽然事情不一样吧,但是现在到你自己,就一句分手?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任书情沉默下去,对啊,他们有什么话不能说,他不想说,但是又该说。

“你是…害怕什么?”泽澍问他。“不怪人家说你们是怨侣,阿展又不是那种刻薄的人,啊,你也不是,你们俩都是好人呢。”

可是好人也不一定适合在一起。

任书情跟自己说,要是现在不讲明白,以后就难分开了。他问泽澍最近的劳动课是什么时候,这是在高中为数不多不会被砍去的室外课程,只能用这个时间多说点话。

泽澍说下周二,十号,很快了。

他点头,他要先想好说什么,怎么说,怎么说能让展春序死心塌地放弃他。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分开,只是他还没有做好迎接幸福的准备,或者说,他不配,做了沈钰的拖油瓶,凭什么过得比母亲更好?

一晃眼日子过去,天冷的太厉害,叶子被扫干净,地上光秃秃的,一点土,一点石子都没有。

展春序和从前一样想和任书情留在教室里,却没想到书情叫他下来,绕过人多的地方,到了刚刚修缮好的副楼。

一开始两个人并肩坐着,坐在高一些的台阶上,不讲话,远远看着同学们聊天,甚至玩闹。

之后,任书情先站起身,他谋划了很久,要是突然说不出来可不行。展春序也跟着靠在他身边,倚着石灰墙。

他很忽然地说,春序,你真的喜欢我吗?

展春序被问得奇怪,说当然,当然了。他望着任书情悠长的眼睛,他不眨眼,睫毛直愣愣地散开,眼白泛青色,瞳仁靛青色。

之后,他说:“人长大要结婚生子,哪怕胡闹了多久,也要走,只走这条路。你是这么想的吧。”

展春序吞了好几口气,咬着嘴里的肉,差点扯破黏膜,整张脸都压下去,又被扯紧,他问,你想说什么?

任书情眨眨眼,露出像往常一样的笑,拉过的手,放在自己平坦干瘦的手背上,他轻轻拍一拍,聊表心意。

书情说。

“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抛下我,放弃我。与我同甘,但绝对不要和我共苦。好吗?”

展春序楞楞抽回手,他不同意,一个字都不同意。

一口气顶上来,堵在喉咙口,他用力吞咽下去,企图说点什么话占上风,什么话都好,说出来,说不出来。

书情的手很凉,淡蓝色的血管挨着肉皮,不突出来,蓝色的,窄细的河。

他等着展春序回答,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回音,任书情叹口气,将展春序收回的手牵起来,轻轻按在了自己手背的血管上。那里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我发现,我从来没问过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只是被我引诱的。我一说,你觉得好玩儿?觉得新奇,就和我在一起了。你以后应该结婚的,哪怕现在和我黏在一块儿,以后呢?你爸妈不会同意你这样吧?我就是有点累了。”

他的语气有商有量,讲的话却没有余地。任书情看着春序惊痛又难以置信的脸,心里滋滋乱响,好像这样温和的语调就不那么伤人。

展春序一下子钳住他的胳膊,收的很紧,瞳孔都有点发颤,直愣愣盯着书情的脸。任书情终于眨眼了,水蒙蒙的,却没砸下来泪。

“不,不…你考虑了那么多,考虑我爸妈,考虑未来,甚至还有那个没影子的婚礼,唯独没考虑我的感情,你把我丢下了,书情。我说过我只喜欢你,你忘了吗?我还立过字据,你忘了…吗?”

“我忘了吗?”

书情声音很短,反问他。

没忘,只是不情愿信自己了。

他的手松了又紧,怕他云一样散了。展春序不再试图辩驳,不再渴求没意义的答案。

钳制任书情胳膊的手被松开,转而用力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扯开了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他动作急切地在里面的口袋翻找,因为慌乱,光秃秃的指甲好几次勾在了内衬上。

任书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只是看着他。

终于,展春序从内袋最深处,掏出了一样东西——叠得方正、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淡黄色的作业纸。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捏着的是自己被不要的心。抬起头,眼睛似乎一下子涩起来,像熬了几天几夜。他望向恋人的目光里,有急迫,有伤心…怎么办呢,你怎么办呢书情,他声音沙沙的,像被狠狠刮过一通。

“字据,我写过的,我一直带着。”

展春序没用力,只是摊开他的手心,把那张小纸,没有如何意义的纸,郑重地、不容拒绝地放上去。上头还有一点春序怀里的体温,还有他掌心的汗意。

“你看,你摸摸,你打开看!” 春序的声音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它还在,我没忘,一个字都没忘,你也不能,不能忘的。”

其实,如果任书情真的想走,想不要他,什么也拦不住,这张被揉的破破烂烂的纸算什么呢。他懂的,他就是在赌。赌任书情舍不得他这副掏心掏肺的狼狈相,赌他看到自己真把这可笑的誓言当宝贝一样藏着,心里会软。他把自己的心仪和爱怜摊开在书情面前——你看,我当真了,当得这么傻。你还要推开吗?

对大人,承诺轻飘飘。对他们,这张皱巴巴的破纸,就是少年人能给的全部郑重和英雄主义。

展春序在利用他的那一点温情脉脉,料定他会舍不得,会因为爱意再停留一下,这算是利用吗?

书情的手被那突如其来的温度砸得一沉,下意识低下头。

手掌心里,躺着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面粗糙,有点旧了,还有点缺角。他认得,就是常用的那种作业纸。

上面是展春序的字迹,很规整,没一点连笔,写得极其用力,力透纸背。字迹的颜色因为时间久了,显得有些黯淡。

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个鲜红的、亮堂堂的手印。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印泥,那红色异常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突兀地摁在字句的末尾。

【我春序,今生今世,心里只有任书情一个人。若违此誓,主动背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几个字,那个鲜红的手印,像烫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然后一路灼下去,直抵心窝。

“唔……” 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书情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感觉心口猛地一抽,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重的、酸涩的绞痛,迅速蔓延开,堵得他呼吸都窒了一下。一股又酸又热的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才把那瞬间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你看看我,看看我——”展春序叫他,揽住他有点发抖的肩膀。“我没想过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前十几年像白活,你懂吗?书情。”

任书情很难回答他什么,只是低着头,抽着气,不推开就是接受,与他而已是这样的。

“我写那个也不是哄你,是我怕,怕我以后万一犯浑怕忘了今天的话怎么办。我写下来,摁上手印,是栓我自己的,不是给你担子。”

他一点一点说完,摩挲着任书情的衣领,动作很轻,他似乎都没有察觉,一开始还是虚虚抱着,之后结实起来。

书情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埋在他怀里,哭得很隐忍,闷闷的,身边静悄悄的,没人会到这儿来,主任也不会费心力来这儿抓非正常交往,可以哭大声一点点的。书情想流泪,春序就愿意让他靠。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着,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下,耐心地拍抚。他愿意做这堵墙,小小的、潮湿的避风港。

书情流出泪就好了,相比于和自己在一起,他幸福似乎更要紧。

于是,展春序说。

“如果是因为你妈妈的话,嗯…我说这些会有些冒犯,但是,别往心里去,别全往心里去。要是全压在自己心上,怎么受得了,觉得哪里都不好,哪里都不配。其实接受父母没那么爱自己,很要紧的,她的爱,她的心意,都是她的,不是你。”

任书情从没听人这样讲过,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一点泪,脸都红了。

“说起来…她先是她自己,活生生的人,再是你的妈妈,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一个人,即使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应该都不能期待一个独立的人给我们无缘无故的爱,不能。”

春序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是见不得书情哭的,只好更紧地收拢了手臂,将人再拥进怀里。他用脸颊蹭了蹭书情濡湿的额发,说。

“嗯…不能。”

“所以,” 声音贴着书情的耳朵,他又要讲誓言了,“我们能给的就多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