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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海升客15

秋末冬初,冷起来。

书情第一次把写好的文章主动拿给别人看,那几张纸稍稍向上弯起来一点,力透纸背,勾画的痕迹很多,还没有写完,没有得到结局。

春序一点一点读下去,那是一个晚上,阅读课,春序看完差点流眼泪,他一开始瘪着嘴,最后眉毛都垂下来,抖着手腕把本子递给书情。

书情问他怎么了,不至于难看成这样吧,你说说话嘛。

春序说才不是,我就是哭了,写得太好了,书情,太好了。

他说完,趴在桌上,问,要写完吗?还要多久,你出的书你能给我一本吗?

书情觉得他又胡诌,说我哪能出什么书,写着玩的,也就你爱看了。

他这么说,心里却充盈开,他不要得到很多人敷衍的赞许,有一个人愿意看,有一个人愿意写,这就好。其实书情当然晓得春序的话不可信,太亲近的人眼里你会无限好,什么都好,光滑无缺,哪怕有一点缺也是瑕不掩瑜。不过他还是高兴的,高兴春序愿意看完这长长的一篇,甚至还为它流了两滴泪,胸口通了一阵凉气,舒坦。

之后的几个星期他会每天写一点,时间总是紧迫,追着赶着,不能拉出太多自习的时间给自己。不过,这一点逃离时间在高中,或者说在一中是不被允许的。这些空档有时候是学案习题的一小片空白,有时候是未补完的一道政治大题,积少成多。

先一步发现的不是老师,是春序,他有时会先一步接到书情的卷子,不算太好看,偶然提起几次,书情说知道了,维持着还算长久的平衡。哪怕是恋人也不好对人家的事情指挥太多,只好说你知道就好啦,然后勾画了知识点把卷子交给他。

书情从前还能宽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吊车尾,但是错题堆起来,还能蒙骗自己吗。

有几天,他会撂下笔,把那个折弯的厚本子收起来,好好看桌子上堆叠的学案和试卷,看这个革命那个改革,看翻来覆去的圆锥曲线,只是刚刚学到这儿就做不出题了,虽然老师会说这是很难的题目,大约在高考都得不了几分,但直接放弃吗,书情还顾念自己是出类拔萃的孩子呢。

可是看来看去,那些文字像乱跑的蚂蚁一样,怎么也不进脑子。他越想算出来一道题,越是沉不下心,草稿纸上画的图一个接一个,线条画来画去,笔在手里握暖了,热了,也没有一个字,纸上破了一个洞,不知道是笔力太过分划的,还是烫极了,烧的。

于是,他还是要写东西,权当暂时的逃离,躲开这些恼人的事情。

终于,在十一月第一天,他完成了这篇文章。

一篇不是很平淡的文章,将将一个月,手写的,他自己当然是很爱这篇文章的,没有人会不爱自己写下的文字,终于落下帷幕。收获了许多赞许,还有一些泪。

他高兴,当然了,高中生很难表现出太强烈的情感,流泪,已经是最极端的了,泪很宝贵的,眼睛要红,鼻子还要酸,钻到□□里的酸,情至深处,愿意施舍一点泪,这就好了。

到这个时候,书情才发现他好像不想局限在这儿了,出书,他肯定没有那个能力,不过这篇文章他想让更多人看到。

那要开始找一个机会了,这并不难。他知道,或者很多人都知道,妙善姐从前帮过许多学姐呈递过文章,印在报纸上,或者合集册子。

直接说吗?说,老师我写了一篇文章,您可以看一看吗?这好像有点为难,毛遂自荐似乎更适合与他性格相反的人。

于是,那个漂亮,单调的本子总是放在书立上,偶尔打开,大部分时间合着,只是书立放不下,在上面撂一下。

好在,他寻求的伯乐不会叫他等太久。妙善看穿了他的心意,那个本子被敞开放在书立上,露出空白的一页,隐隐约约看到下面排布的文字。书情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看,又不好意思直勾勾的,一秒,两秒,就把眼神收回来。

她轻飘飘翻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阅读课总是被安排在晚上,大家昏昏欲睡,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妙善在这儿停留。

纸页翻动的频率越来越慢,他只写了十五页,不到一万字,妙善看了半节课,直到下课铃响她才合上本子。

她叫书情出来,妙善要笑,却不能太明显,居然有些惊喜,她说:“这是你写的吗?”

书情点点头,大约是好事,于是他又更坚定一些,说:“是我写的,老师。”

她问可以把这几页给我吗?她说,你的文字很漂亮,像水,冰糖水,我也希望它被更多人看到。

书情当然高兴,连连追问了好几次真的吗,手掌不自觉扣在一起,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那几页纸被齐根裁下来,书情很工整写了名字,交给妙善,他似乎有些舍不得,这可是手稿呢,打成字有无数个,但是他写的只有这一个。

妙善不会苛待这些发软的纸,上面夹了塑料皮,一点折角都没有。她回家就放在书桌上,王春胤久违回家,今天居然在,他叫妙善妹子,妹子这是什么啊?妙善说是我学生写的,写得不错,你看看?

王春胤点点头,掀开书皮,一开始他皱着眉,因为书情的字实在错综,先起了几段儿又勾画的多。

“有天哥回家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我问他咋了,他从怀里拿出本没封面的书,是射雕英雄传。他笑着给我看,哥高兴,我也高兴,接过的时候一下子把第一页扯坏了。我跟哥说对不起,哥说没事,你快看看……”

不算太过惊艳的开头,能看出一点功底,王春胤暗暗想妙善的品味与他相比还是差一些。

再往后,王春胤不这么想了,如果这是一个准备拿文字换钱的新作者写的,那只能是中上水平。如果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二学生,王春胤愿意给他一个头版。

头版……

他思索起来。

“怎么样,他这篇文章要过你们作协的关,挺容易吧。”

王春胤舒了几口气才开口,说:“不错啊,不错…有一点当年摩西的风格…还有秦楼。”

妙善一听,眼睛要竖起来,她说:“刘元鹤?我不觉得,刘元鹤就最开始那几年写得入人眼,现在是什么?恨不能一直捞钱。”

“啊…他,他最开始写《蓝海八月潮》确实好。”王春胤悉心思索一番,才说出口,说了摩西的第一篇诗作。

“是,我还以为他能一直写呢,他要是有那份心,也算半个朦胧派大师了——秦楼,秦楼就算了,现在与其说他是个作家,不如说人家是“批评家”,得到他几句提携直接升天了。”

王春胤不讲话了,只是笑笑,把那一沓纸放好,指尖从上头敲一敲,又说你是要帮着孩子发表吧,给我吧,给作协评一通送到北京,北京办文化周和春荻杯,说不定能得到赏识呢。

妙善犹豫了几下,还是点头了,她说:“这孩子家里条件不算太好,要是在那边需要通融的告诉我就好,我帮他。”

王春胤拍胸脯说他都能解决,毕竟已经当上北京作协的委员了,这点儿举荐的资历还是有的。

拿沓文章被他带到书房,他美其名曰要先做成电子版发给别的委员。确实如此,不过发送的对象是秦楼。

秦楼,中国作协的主任,他前段时间可是很失意呢,或许更需要这篇文章。

日子被冻住,十一月就算冬天了,大家又懒起来,冬三月的宣誓也不能拯救精气神。

教室里大部分时间是暖融融的,除了开门溜进去一阵凉风。

书情到了冬天就迟缓起来,懒懒的,大腿总是会痛,春序问他是从前贪凉闹得吗?书情倒是不知道,可能吧,他冬天的衣裳裤子都不算太厚实,不过,都能忍。

现在却不一样了,冷了就扯过春序的外套盖在腿上,春序就摸摸他的手,不热乎了就握在手里暖一暖,书情是怕冷的,晚课不愿意动弹,就靠在春序肩膀边,挨得近些,呼下气都要扫到人家脸蛋儿上。

第一场雪来临之前,王春胤告诉妙善那篇文章没有获奖,原手稿被放在作协了,可惜了了那孩子。

妙善问他为什么,难不成这次有什么惊为天人的新秀,不然这篇文章很难不获奖。

他有点含糊其辞,说一切皆有可能,毕竟最后也不是我们评,也要看现在主事的。

妙善就问现在是谁挑梁?

王春胤说陈天涯。

消息传到书情耳朵里的时候,这场雪还没有来,只是湿湿冷冷的。

妙善拉着他的手说抱歉,委员会的人总是不识货…说到最后,没有说出是谁评的奖,毕竟书情大约喜欢着天涯的文章,要说是天涯没颁这个奖,书情会懊恼自己的心仪吧。

她以为书情的伤心,或者怅然一下,没想到书情只是摇摇头,露出还算和缓的笑,说知道了,他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既然不能让很多人看到,那就算了,我只是喜欢写东西。

书情没多说什么,不过拿起笔来还是要叹口气的。他不说,春序也看出来了,一下子窝了火,暗暗讽刺什么比赛什么报纸,一点点审美也没有,他觉得书情写出来的就是顶顶好的,他不讲话,只抬起手蹭蹭书情碰乱的头发,手掌在桌子下头牵起来。

旁人看不出什么,书情还是和从前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看书,只是偶然看到试卷上长长的阅读题时会发呆,支着脑袋,很久都不下笔。他或许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写成那样,或许想没有天赋该怎么办。

只是一瞬间,他就要再动笔,书情没有太多时间伤感,高中是不等人的。他就这样维系着一个高中生的常态,无懈可击的平静外表。

身边最亲近的人,能从他指尖细微的凉意,从他笔尖偶尔的凝滞,从他看向窗外时比冬日更沉静几分的眼神里,触摸到了那场无声降落在少年心头的、湿冷而沉重的雪。

真正的雪还没有下。

放假前的倒数第二次小假了,今天中午放假,明天晚上就要回来,高二跟高三是一样的。

书情拉着没什么分量的行李包回家,和从前一样,与沈钰说说话,之后看看书,洗过衣服洗过澡就要睡觉,第二天再收拾一下,留恋一下,就要回去。

灯管亮着,书情坐在桌子前收拾上两周的笔记。在这个厚本子的夹页里还能找到小纸条,分明都在一张桌上了,却还要传纸条。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的字分的很开,到现在居然有些融在一起,春序刻意学了他写字的习惯。

书情支着下巴,春序的纸条总爱添语气词,一看就能想到他讲这些话的样子——巴巴凑上来,拉着他的袖管,说牵牵手啦,牵牵嘛。

他恍然发觉,他根本就忘了他们是哪一天在一起的,只记得是五月下旬,哪天呢?他不记得了,太幸福的时候是不会刻意记住什么的,啊……他们在一起小半年了。

想到这儿,书情趴下去,手指在那些有点起毛边的小纸片上打转,他们接吻过了,拉手,喝同一杯水,甚至还有几次把手探进上衣里。书情的脸热起来,他没想瞒他的好恋人的,但是这话实难出口,总不能直接讲,春序,我有一个女孩儿的东西,会被当成怪胎吧?

可是,总有一天,也许,或许,可能他们会走到那一步。

春序说做过又关他的春梦,他自己呢,又何尝没有,梦里的恋人真是温和又熨帖,吻他全身,总要问他痛不痛,也不敢动作太快,被堵得满头大汗还要拉他的手,还要问他舒服吗…

没人晓得旁人脑子里想什么的,但是书情想到这些还是忍不住羞赧,不过24小时的分别,他就开始思念。

思念啊——

春序拿起话机,又放下,忍不住又拿起来,却只放在旁边,不拨号。

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总感觉还没有多贴一贴就要再分开一个月,他很想念的,也担心,心疼。

书情从不愿意与他多说什么,似乎觉得没必要,没必要让春序这个不相干的人也承受这些情绪。他的家,他的母亲,都不再说了。

可是他愿意承担,甚至甘之如饴,被喜欢的人依赖,春序会幸福。书情吃过苦的,高中生的年纪居然已经开始幻想以后。以后,他不会让书情过苦日子,似乎到现在,他才想到考大学,考一个好大学是为了让喜欢的人过好日子,真是英雄主义呢。

这通电话还是打通了,书情拨来的。

“嗯——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坐着,听你的电话。”

“我在看你给我写的纸条…你居然会那样说话呢。”

“别看了嘛。”

“你不懂,话说出来跟写在纸上是不一样的,我喜欢看你写东西。”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的。”

书情手指缠着电话线,缠成了一团,听到春序这样说,嘴角扬上去。将嘴唇靠得听筒更近一些,对面沙沙的,他说喜欢你。

真不容易,分开的一夜终于能安眠了?

挂了电话,书情才发现夹层里的纸铺了满桌,不只有纸条,还有他平常随手写的小诗,还有那篇重新誊抄的小说。

他将那些都叠在一起,卡进书页里头,蓦然,身后似乎站了人。书情一回头就看到沈钰不善的目光,他被吓一跳,说妈,妈…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沈钰不理他的话,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越过书情僵硬的肩膀,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插进了纸页缝隙里。

“这是什么?”

“这是阅读课上摘抄的,对,摘抄的诗人的诗。”

她低下头,草草看过一遍,说:“打量着蒙我,任书情,你为什么要把心思花在这些东西上,我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写这种东西的,你天天不想着好好学习,到底在想什么。”

书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震得后退了小半步,茫然无措地看着母亲。

“我,我没有耽误学习的,没有。” 他试图辩解,声音微弱。

“没有耽误?”沈钰猛地将手中的稿纸拍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他一哆嗦。

“看看你的时间,看看你的精力,都耗在什么上了?写这些无用的东西!能当饭吃?能让你考上好大学?你当我不知道吗,你的月考成绩,班主任告诉我了,你不着急吗?你还记得你来这个班的时候是第几名吗?比当时差了几十分——我真是白生你了!” 她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怒火,在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恐慌。

母亲很少生气,哪怕是为他的学习的事也不会发作成这样,书情完全被吓住了,他试图去拉沈钰的手臂,想安抚她,“你别生气,妈,你别生气。我,我就是写着玩的,真的没花多少时间…”

沈钰大喘了几口气,才终于把心情稳下来。

她盯着儿子那张写满无辜和困惑的脸,眼底的痛楚和某种深埋的恐惧几乎要破土而出。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无奈的劝告,她说:“这些东西对你没有用,书情,离它们远点吧。越远越好,听见没有。会害死人的,害死人。”

书情不太懂,他只不过是写几行诗,编几个小故事,和害死人有什么关联?但是看到沈钰被昏黄灯光包裹的眼睛,还是下意识点了头。不过他不死心,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妈妈。

妈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沈钰似乎一下子疲惫过了头,只说你不懂最好,你不要懂了。

说完,那几张纸碎开,被丢在垃圾桶里。

只是撕了几首诗,他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妈妈的话他却一直记得。

到了学校里也忘不掉,被笼罩着,居然比上个月更难以集中精神。

直到一周之后,元旦节前夕,景初破天荒找他谈话。

“你妈妈想来看看你,书情,我知道你不是有心,也不是要荒废学业。不过她的请求我拒绝不了,或许有些事情你们要好好聊一聊。”景初的声音还算缓和,两次月考,五次周测都不算好成绩,作为班主任,她应该着急的。

“我,我可能,和她聊不来,老师,我…”

“再聊不来她也是你妈妈,书情,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这是你最亲近的人了。其实…你们真的应该好好聊一聊,不要吵,也不要吼。你妈妈很担心你。”

担心他,到底是担心他?还是担心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成绩。

随便吧。

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

在劳动课前,景初找到了书情。

“书情,你妈妈在会议室,她拿了你的本子。下节课是自由活动,去和她谈谈吧。”

“我不想去…”书情嘟囔着,在他知道沈钰要那个本子的时候,大概就预想到了他的心血会付之东流,如果当场看的话或许会心痛。

“书情,她是你妈妈,你最亲近的人,你们很多话是可以说的。”

“我妈妈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老师,我不知道。”

景初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你该去的。书情黯然下来,闭着眼睛,妈妈总有话瞒他,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

春序在一边听,目光从书情脸上移不开。他不想,或者他不能让这张脸苦皱,看到书情有些紧张的神色时,执拗地要和他一起去。

“别了,我妈妈,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可能…总之,这种事情就不要同甘共苦了…”

书情扯扯袖子,春序不能这个时候粘人的,他怕妈妈说出些辱没他的话,人总是不愿意喜欢的人看自己笑话的,特别还是母亲的评价,要是春序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真要与他不亲近了。

“那我在门口等我,你不想妈妈看见我,我就躲在一边,我不进去,我不进去的。”他有点着急地说,说完了,拉过书情的手摩挲几下,捏捏手指根。

书情知道,春序决定的事情怎样也是推不开的,只好点点头,跟他说无论会议室里面出了什么动静,都尽量不要推开门,别看我的笑话。

春序没点头,他说,我担心你呢。

木头门推开,沈钰已经坐了很久了。

书情还算和缓的叫一声妈妈。

她转过身,夹着那两张写满字的草纸,眼睛死死落在书情身上,她嘴边的肉都在轻轻抽动,张张嘴,说不出话。书情想辩驳什么,靠近一步,沈钰很大声让他退后,嘶哑的,她早早哭过一阵,都不像人会发出的声音。

春序的手放在把手上,侧过身,听着里面的动静。这应该与他无关的,他偏要逞英雄。

她的胸腔被顶起来,她说,你在写小说?我说过让你好好学习吧,为什么写,为什么。

沈钰的脸成了漩涡,深深的,把人吞了。书情不知道能说什么,哪怕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现在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心跳声响的厉害,呼吸也跟着不畅快了。他的声音颤颤,说,我不写了,妈你别生气,妈,我以后不写了,我肯定好好学习。

说完,发觉嘴唇热起来,浑身像缠了水蛇,沿着他的指甲啃咬,钻进去乱窜,一刻不停,被蛀空了,悬浮起来。

“写,我让你写——”沈钰撕开他的本子,那样厚的本子,像面团一样在她手里支离破碎,扬成碎末,扔在书情脚边。“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写?到底有什么用?就是因为写这种东西,你会没命的,你死了没人收尸!没人!”

书情克制着情绪,他的心血,一下子全没了,全部都没了。

但他是不能诘问的,那是他的母亲,他不能夺过他的心血,更不能冷眼相看。

沈钰故作强悍的羽毛似乎一下子被拔光了,是任书情,是她的儿子逼她重见天日。沈钰的身体摇摇欲坠,那把多年前插在她胸口的钝刀,现在也终于要在书情胸腔里转动了。

这样的动静在学校太显眼,门被轰然推开,春序第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碎纸片,看到书情的胳膊被攥着,看到他被逼问的可怜相。这一切应该都与春序无关的,他偏偏贪恋起庇佑恋人的神勇。

在沈钰几近敌意的目光里,他把书情挡在身后,他要开口说话,被沈钰呛回去。

她笑一声,说,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你又知道他吗?

书情眼睛瞪得很大,眉毛去压下去,他声音很轻,很抖,叫妈…妈你说什么呢。

别叫我妈,你是个什么烂货,要我都说出来吗?你害死你爹还不够,是你,你害死他!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要害死多少人?

书情彻底动不了了,遍体生寒,那股劲儿将他身上的每一点肉每一滴血都扣下,他又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像棉花,又感觉自己像石头,旱厕里冷硬的石头。

春序下意识牵住他的手,攥的紧紧的,都是汗,冷冰冰。

任书情,你让他知道了吗?你不敢让他知道吧,他知道了还会这样喜欢你吗,把你推开都来不及,他也会骂你烂货。还真以为自己能写出什么名堂,没用,你写的都是废纸,你,你身上没有一寸是好的,你来就是讨债的,没有你多好。多好——

沈钰还在说,书情早就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魂飞魄散,就差一点点精气神被握在春序手里,如果他松了手,书情当场就晕死过去。

任书情,你凭什么幸福呢,你凭什么。

你不能!

不了了之,沈钰被景初拉走的时候,很大声的喊这句话,她说任书情!你没资格幸福,你不能!

空办公室里,书情瘫倒下去,坠下去,整个人像过了一通油锅,脸上没一点生气了。

春序抬起手要为他揩泪,被推开,书情低着头,果然他还是个拖累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那样说,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反应那样大,只因为他写小说,因为他成绩不好?

想不通,索性都囫囵咽下去,不算成熟的心碎裂开,抽了血丝,他果然是个坏孩子,是妈妈的拖累,是很多人的拖累。

周边的同学,老师一下子都透明了一样,在书情的世界里全然消失了,只把他留下。

忽然,又不止他一个,春序向他伸出手,无论缘由和后果,都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