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恼人的吵声。
程妤已经离开,母亲告诉她一切都好,都好,她心里乱,需要发泄出一点,于是只能感谢书情,感谢他从前告诉自己的话,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春序还粘连着,哪怕马上响预备铃也不愿意撒开书情的手,还是被啧了一声,春序才扯扯嘴角,不情愿地放开。
回了教室,他拿出更大些的资料和课本放在桌子上,再从衣兜里把那封还着热乎气儿的情书拿出来,很快的展开,然后放在课本下面,胳膊在外围死死挡着,因为刚刚出了些汗,甚至把信的四角都摸软了。
他快快地读,想到书情低着头一样小心翼翼给他写情书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里头笔画有些乱,书情应该写得很快。一边写,一边害羞吗?虽然有些连笔,但是足够漂亮,遒劲,春序当然能看懂,他甚至还刻意学了书情写字的习惯。
有同学说书情的字跟他的人比起来差太多,春序到觉得恰如其分,书情才不是柔性子不生气的人,只是分人,碰见不喜欢的,讨厌的,嘴唇像沾了火星子,很火辣呢。
看到最后,春序挠挠下巴,他这样了解书情,居然都不晓得这几个字写的什么,似乎是故意写乱的,好叫他抓心挠肝。
春序看了又看,指尖在笔锋处摩挲,最后小心收起来,放进一本厚厚的书里,又觉得不满意,叠方正了,塞进校服外衣的里兜。
没办法,他一想到书情给他写情书,心里就飘飘然起来,好像第一回认识他,好像不认识他,好像在做梦,他也不晓得自己的爱从何而来,就是这样没理由的,要是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的话,那全世界要爱多少人啊?凡是合着理由的,都要爱一遍吗?
总之,想到书情他就高兴,不见他,就要败兴。
好容易挨到晚自习下课,明天要放暑假,今天提前下课了很久,让同学们能回去收拾东西。
书情没太多要收拾,只把作业和资料放在一起,带回宿舍,放进行李箱,没办法,他这身板实在不能支撑背太重的书包,不过这两个月的作业也不容小觑,一沓一沓的卷子,折起来居然有他手肘那样高。
班里乱扰扰的,吵得人难受,一转头,春序已经在门口等他,他不好好穿校服,敞着怀,怎么看都像狗。书情笑一笑,拿上外衣就要走,还没迈步子,春序就绕过同学接了他手里的卷子。
今天不热,大约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们该过得舒服一点。
书情的外套也搭在春序肩膀上,他像个漂亮衣架子,还结实的那种。
“怎么把作业都拿回去?明天肯定要拿书包过来的啊。”
“我知道,太重了,背着不舒服,要背好久。”
春序点点头,是呢,暗暗责怪自己没眼力见儿,他回家要坐很久的公车,背着书包太累。“那我明天帮你搬行李吧,总让我做点儿呗。”
“显得我多娇贵……”
“没有的事,我想帮你,你就听我的——差点忘了正事儿,我有别的要问你啦!”春序自己说着说着就急了,侧过身挡在书情面前。
“怎么了?”书情觉得好笑,他这样像个路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给我写的…情书,”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挨近了很小声说,“最后那几句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啊?告诉我嘛,小书你最好——”
“看不清就看不清咯。”
“你不能这样!”
“诶呀,你想知道,告诉你就是了,就是…”他环起胳膊,向春序勾了勾手指,春序凑过来,他说:“想你的话。要和你分开那么久,我想你,我会想你,你不想我吗?”
书情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很舒缓,又温和,像不艳丽的花,像水,一下流进人心里。
春序听了他的话,半秒都不迟疑,说想,我最想你,不不,我只想你,书情,我想你。
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他动作很急,把卷子都放在一边胳膊上,又把松松的外衣提一提,手忙脚乱的,却很快,几秒钟,书情眼珠上下扫一扫,连搭把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春序就空出了一只手,他看看周围,路灯照着,却不亮堂,他放心了,手背贴过去,指尖从人家手心蹭一蹭,最后松松扣住书情的手。
“有人呢…”
“我想牵,看不清的。”
书情侧过头,不看他了,手随他牵着,晃着。
怀揣着一点思念,一夜过得很快,一阵忙碌之后,家长会要开,同学们哪哪儿都是了,聊天的,等爸妈的,还有的直接就走了。
沈钰是不会来给他开家长会的,她不出县城,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左不过高中老师事情多,不会苛责这无关紧要的。
暑假,比寒假更难熬一点,或者,应该说家里的夏天比冬天难熬一点。冬天冷了,最起码还能盖床被子,还能多披两件儿衣裳。夏天热了呢,却没有办法。
家里是没有空调和新电扇的,书情家的房子也不算冬暖夏凉,一个小吊扇悬着,一打开,吱扭吱扭响,上面还蒙了一层黑色的尘土,沈钰偶尔会拿着蒲扇,不小心拍到腿上,扑扑响几下。
书情回来的时候,沈钰告诉他在家里好好学习,看书,她去干活摆摊儿,早点给他按个空调来。
书情当然不会让妈妈一个人,他问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和你一起,妈——你别为我,我们,我不吹空调也行。
沈钰摇头,说我做点小买卖,凉皮儿吧,夏天了,没人爱吃热乎的。她忙起来,书情自然要帮,从垒炉子,到置办面和调料。
炉子垒在小院子的角落里,红砖垒的,这个朋友,也不结实,也足够了,中间用的黄土黏连起来的,下了雨会掉一点黄土渣,地基打得好就不会塌。
前一天晚上要洗面,趁着天还明快的时候,面水做凉皮,洗好剩下的是面筋,揉成四方的,蒸熟了。还要做调料,妈妈的手很巧,放香料的时候从不看度,炸过磨了粉和辣椒面辣椒粉掺在一起,滚好了热油泼进去。头几天卖的不多,只要买了第二天肯定还来。
第二天早上要起早,烧一锅热热的水,把凉皮一张一张蒸好,拿保鲜膜和布罩盖好。
书情说总得有几天让他去,沈钰就推脱,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学习。每次沈钰回来,脸上总要泛一层红斑,书情说他去就好,怎么切的,怎么给人家装好,怎么说告诉我就好了,总是你去,都晒伤了,我心里难受。
沈钰拗不过,让他去了几天,却故意说错摊子摆在哪儿,东西准备的不算齐全。等书情有些颓唐了,沈钰就说还是得我去吧,你做不来这种,好好读你的书比什么都强。
假期一下子过了一个月,七月中了,他们虽然不用回去上小学期,但开学的时间更早,大约八月中就要上课。
在这儿,他没什么认识的同学,只有泽澍,泽澍刚放假的时候不在,是六月末才回来的。书情是更晚一些才知道她回家的,他们在学校一直没有很长的时间讲话,现在好些了。
书情总是避着泽澍爸爸的事情,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说些有的没的,其实泽澍能看出来书情要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问,你放假的时候没有回家,去哪儿了?
泽澍说她去市区打了一段时间的工,不过那边也不算景气,就一个月,挣了点钱,我就回来了。
书情点点头。
泽澍又说,你是不是想问我爸爸的事儿?
她笑一下,有些难看,但还算轻和,似乎终于放下了重担。她低下头,说,也没什么,我爸走的好,也没哭,那边儿说着什么也不管,到底还给了点儿棺材板钱。我爸是在家里走的,他拉着我,他说最放不下我,明明拼了命赚钱,就是我以后上学,为了以后给我买个房子,让我去外边看看,结果成了拖累,他说他死了也好,给家里添点儿钱,也不算没用,也没留下什么是非,挺好的,挺好的,算好死——
泽澍说着说着,仰起脸,她以为自己也不会哭了,她不能妈妈面前哭,爸爸走了,她要当主心骨,要救这个家了,救世主的话,应该不能哭。
书情搂过她的肩膀,那么单薄,她肩膀上凸起的骨头像冷冰冰的刀背,割了书情的手。
“辛苦了,你辛苦了,泽澍,泽澍…你受苦了。”
泽澍好久没哭一场,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时候,她靠着书情同样硌人的肩膀,落下了葬礼之后的第二次眼泪。
书情鼻酸得厉害,亲人离世的痛他没有尝过,那时候他还太小,只能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那个父亲,他想象父亲离世的场景,怎样都哭不出来。因为他不曾经历,就不会晓得这种痛是铺天盖地的,是伟岸的,悠长的,裹挟着爱,又蜿蜒。
亲人的亡去,一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痛,是爱,他的爱一下子消散,又突然如影随形,亲人最后的那句话,会永永远远缠在人心尖。
泽澍哭过,人就亮堂起来。她说她不会消沉,如果父亲泉下有知,一定希望她成为顶天立地的人,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她说,她会是这样的人,她说,她会朝阳!
七月底,热浪绕眼晕,好像是一下子就热起来了,空气都跟着稀薄,看世间万物都好像漂浮起来,荡起来。
七月底,一台空调装在书情屋里,白色的,不大,上面印着一个小花。
沈钰说,妈妈是不是很厉害。
书情回她,妈,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沈钰煮了茶水,也不算什么好茶,从里面放了一点□□糖,晾凉了放在桌上,工人们安好了,她道谢,说麻烦了,请他们喝口茶。
那些人摆摆手,说30。
30块。
之后,沈钰还是去出摊儿。
家里话机的线被缠乱了,春序打来电话的时候,书情下意识去攥电话线,缠在指肚上,到开学,他们一共打了37通电话。
开学前两天会收到分班通知,留了电话号码就有短信,话机当然收不来短信,那个时候春序看出来他有些窘,就说,留我妈的电话吧,她人好,到时候我告诉你。
最后那一通电话里,春序好欢喜地告诉他,他们要在一个班了,峥嵘也在,你说巧不巧,不过还不知道班主任是谁,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开学还是一样的流程,坐在教室里,却没有一年前那样青涩紧张,似乎大家都成了老油条,进了门就开始找自己相熟的同学,一屁股坐下开始谈天侃地。
很意外,提前安排好的座位里,春序和书情坐在一起,中间排的第五桌,不前也不后。
书情还是早早起床来的,虽然有春序帮他收拾行李,但还是没什么精神,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起来。
春序侧过头看他被挤出来一点的脸颊肉,总想捏一下,他的嘴唇也红润润的。
刚刚累极了,灌了一杯水,要是不喝水了又要破皮,春序想,秋天要到了,他一定要监督书情多喝水。
“看着我干什么?”书情闭着眼睛,突然说。
“喜欢看你,还不许看吗?”春序回他,身体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哼…随你。”
书情说完,抽出手从他大腿上轻轻打一下,一开始被按住,然后在桌子下面牵起手来。
多好,多惬意,不过还没等享受几分钟,教室门被訇然推开。
“同学们好,同学们好。应该有人认识我,从现在开始呢,我就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我叫张景初,教英语,在座是不是有我之前的同学?”景初一转身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年前一样。“还是说一下,大家的语文老师是邱妙善,大家都认识哈。”
书情一开始困呆了,结果听见景初的名字,一下子抬起头,与她直勾勾对视上。
“班主任,怎么,怎么是张老师啊?”他转过头,躲在书立后面问同样面露疑惑的春序。
“我也没想到,合着是张老师安排的座位?”
“她知道?”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别套娃了。”春序先止住这个话题,拍拍他的手背聊表安慰,说:“总之也不是坏事儿,对不对?张老师人多好。”
“那倒也是…”
似乎要平安无事过完自习课了,景初突然叫了春序出门,恋情在高中生堆里本来就不能算秘密,他被叫了,从前班里相熟的同学下意识把目光落在书情身上,就连曹峥嵘也是,他张张嘴,对口型问他,怎么了。
书情摇摇头,随便在书立里抽了本书,胡乱看着,也不进脑子。
景初关好门,问,你和书情现在怎么样了?
春序嗯了好几声,最后说,老师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假话还用得着你说。
春序想了想,觉得也是,他说,那我说了你别把我们开回家反省。
景初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都上过高中,越是叫他们分开越是粘的如胶似漆,她摆摆手,说知道了,我看你们俩进班的成绩都不错,别掉队,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是好人,春序想。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九月份,正式开学,许多如他们当年一样的孩子来到这里,他们终于不再是这个学校最小的孩子,也成了前辈了。
前辈,只是一年而已,就感觉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其实,不要太着急把自己和孩子划清界限,每个人都是衔着泥土的破壳雏鸟,没有办法永远在天空飞翔,羽毛褪尽时又变成滋养泥土的骨肉,周而复始。
半个月过去,班里的同学也都熟络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熟悉的都在一个班,偶尔也走得近些。
某一天,或者说终于有一天,曹峥嵘发现了在身边的朋友似乎不只是朋友。
那是一天中午,因为上节课是体育课,早下课了很久,吃饭的时间被拉长到20分钟,食堂里的人也不算多。
峥嵘侧过身,眼睛从春序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把人都看毛了。
春序有些僵硬的转过头,问他怎么了,别这么看我…他说着,把餐盘里西红柿炒鸡蛋里的碎鸡蛋夹给书情。
他适时收回目光,又投向桌子对面的书情,还是一样的眼神,不过书情只瞥了他一眼,根本不抬头。
泽澍问他,你眼睛是不是抽抽了,瞎看什么呢不好好吃饭。
峥嵘摆摆手,竖了食指抵在鼻尖。
沉默几秒钟,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他说:“诶呀我说实话吧,展春序你是不是对书情有意思。”
这桌上吃饭的人都停住了,偏偏曹峥嵘还没注意到气氛奇怪起来,自顾自说,你肯定对他有意思,任书情你,你对他有意思没?别说没有,我都看见你俩在,在水房亲——
他话没说完,嘴就被春序眼疾手快捂住。
泽澍装模作样惊讶,微微嘴巴,好像恍然大悟,好像成了曹峥嵘风纪员揭发这段非正常交往的左膀右臂。不过这种惊讶只持续了几秒,就在峥嵘以为找到和他一气儿的人时,泽澍恢复了刚刚的表情,瘪瘪嘴,为他的愚钝摇了摇头。
“你在这儿说什么!”春序有些不满,虽然他们的感情并不是秘密,也有许多人知道,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还是有些奇怪,男女生就够奇怪了,何况他们还是两个男的,万一被什么人听取,多不好。
书情抬起头,杵着下巴,开口说:“你发现的太晚了。”
书情冷脸,好辣,他一说话,春序就只能看他了。
“太迟钝了,他们俩都明显成这样了,你都看见他俩…那个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面前这俩就是。”泽澍回来之后性格活泼开,她本来就是这种性子的,不沉闷,爱玩爱闹的。
“江泽澍,你刚刚吃点饭没被投毒吧?说话太毒了!”好像第一次认识泽澍一样,峥嵘有些震骇。
“现在知道了?我们早在一起了。”春序说话的时候,眼睛还黏在书情身上,刚刚还冷脸的书情,跟他对视也温和下来。
他败下阵来,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太小瞧你们了。峥嵘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一点点嫌弃的意味,只是朝夕相处的两个好朋友突然变成了恋人,放在谁身上都要震一下,虽然不能说“突然”,只能说是他突然知道。
到了九月份天气凉下来,小岛的秋天很短暂,还没来得及感慨天凉好个秋,早晚就吹起了冷风。
在高二第一次月考之前,书情突然翻到了早时候写的书札,是一个单独的本子里面什么都记,有写的小故事,小诗,还有一些废话,还有英语。
他想,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东西了,该写一写的。不过最近过得舒坦,学习方面也几乎没有问题,过得太舒服是不能以自己为主人公写东西的,这样写的都是蜜露,没有思考,一读就忘了。
他说,他喜欢写东西。
春序说那就写,你写什么都好看,都漂亮。
书情说他这就是爱屋及乌罢了,要是他写的很烂怎么办?
春序说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那张空白页考试前一天才流出文字,《落草籽》,在周遭同学窸窸窣窣的背书声里,书情拿起笔开始写这个故事。
三节晚课写了满满三大张,后果也可想而知,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的第一次月考不算理想,还是班级前十五,分数却不够看。
在班会分析课上,他还是不愿意放下自己的故事,似乎全身心只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