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天光云影 > 第13章 海升客13

第13章 海升客13

解开心结,人就敞亮了。

不过,他们的感情总要避着人,毕竟没太多同学与好朋友一样包容他们。程妤在得知他们两个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没半点惊讶,她说早就想到了,你们开心就行。

宴宁只问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的?我居然一点没发现,是不是程妤你早知道故意瞒我?惊讶过后,还是叫他们千万别荒废了学习,别让老师发现云云。

六月初,伴随着喧闹的加油声,高一高二的同学即将离开学校为高考腾地方。

马上就要分开将近两个月,总归是让人舍不得。

春序格外粘人起来,一见面肩膀就凑上来,胳膊也挽起来,书情说太热了,别这么抱,他也不松开,怎么也推不开。

除了课间的照面与短暂的牵手之外,凌晨闷热湿潮的水房间也变成了幽会的地方。一开始说说话,之后牵着手接吻,要不是顾念着,书情全身都要被他摸了,回到宿舍里都汗涔涔的,怎样也睡不着,简直比春梦还有效。

不过,缔结情侣关系之后,书情却没有那么活泼了,不如前段时间。

或许是因为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就希望自己的存在感无限放大,让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但是好好在一起了,就更愿意把真实些的自己亮出来让对方看。看吧,真正的我,你要喜欢这样的我!

明天就要放假,到时候整个上午都是乱糟糟的家长会。今天已经出好了分,老师们也忙起来,几乎留一整天的自习,大家说悄悄话的说悄悄话,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书情翻着手里那本《花恋蝶》,恍然想到,他还没有为春序写过情书呢!

虞幼花几年间寄给陈江蝶的信有好几斤,他居然还没有为心上人写过一点东西,实在是不该。

于是扯出一张平整,厚实的作业纸,从笔筒里挑了许久,找到一个写字漂亮的笔写下去,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能打扰他什么。

停下笔,手心的已经攥出一层薄薄的汗,平整的纸也有点皱了,书情的字还是和从前一样锋利漂亮。最后一段是因为写的更快所以很多字看不清楚吗,是这样吗?还是不好意思跟他说我会想你。

春序从前总是说书情的字很漂亮,书情就推脱说哪有,乱糟糟的有什么好?

现在看…确实还不错啦。

下课铃急急响起来,教室里一开始嘁嘁喳喳,铃声一响,声音瞬间高起来。

书情装模作样拿着还有一半水的杯子,一出门就看到了春序。他还是那样,笑盈盈凑上来,说你要接水吗?我帮你——这是什么?

那封折好的信被塞到他的衣兜里,他问书情这是什么。书情踮起脚,贴着耳根轻轻说,是我写给你的情书。他说完,露出很浅的笑,似乎是安心了,今天没太脸红,还好还好。

情书?

春序动作滞了一下,随即欢喜起来,凑上来说真的吗?你给我的?我好高兴,好高兴!他雀跃过头了,身边还有许多同学呢就要来拉书情的手,被轻轻拍开。

“有人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好好看!”春序赔笑,将水杯盖子拧好,递给书情。

“书情!你在这儿啊,那正好。”程妤突然叫他,她的班级在这层楼的最左边,按说不会来这边的。“我老是忘事儿,给你的礼物,我亲自做的。”

她说着,把怀里那本线装的小书递过来。

“什么!什么礼物?你生日早过了啊。”春序在一旁,像被冷落的小孩,鼻翼微微翕动,提着气。

“你急什么?礼物想送就送了。”程妤瞥他一眼,语气随意,目光却像羽毛,轻轻扫过书情带着困惑的脸。

“你别这么说嘛,谢谢你啊程妤。”书情打起圆场,接过那本书,封皮湛青色,和语文书里的古籍照片没两样,又轻轻拍了拍春序的胳膊,权当安抚。

汤程妤抬抬下巴,看着春序那副没有时刻占据书情思绪的气恼相,真是初恋啊,不过有这样好的初恋,他幸福气恼都是应该的。

她郑重地说:“我其实早该送给你的,只不过我做得实在慢,到现在才弄好。因为之前你说的话,我受益匪浅!决定把它当成我的人生信条了。”

说完,大喘一口气,这就好了。

时间回到一个月之前,远足后久违的劳动节假期。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程妤才拖着身子出校门。她想,还好三年就这一次,要是一年一度,不知道累成什么样。校门口的人稀稀拉拉,她一眼找到爸爸的车,有些吃力地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砰”一声撂上去,也懒得管摆的齐不齐整,拉开副驾驶门就坐下去。

汤丰年本来还在打盹儿,看到程妤坐下,才终于醒过神,两只眼睛睁不开一样眯缝着。

“妈妈呢?”

“哦,”丰年发动车子,“你姥姥家有点事,你妈临时回去一趟,明天就能回来。正好,咱们父女俩今晚清净清净,爸爸给你做顿好的。”

他侧过脸,对程妤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蔓延开,他从前有这么多皱纹吗?或许一直都有,只是程妤第一次发现他老了,第一次不带着崇光看他。

“哦好…我看妈妈不在,我就问问。”程妤没心力多讲话,也没心里多想什么了,声音低下来,身上太累,像被狠砸了一通。她侧过头,半眯着眼睛,胸膛弱弱起伏,只想快些回去,回家里躺一会儿。

偏偏汤丰年不如她愿,絮絮叨叨说着他前些天一直没有时间回家,在学校里处理学生的事情,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不能吃苦耐劳,只不过是多做了几天的实验,就要怨声载道,现在好容易他有时间了,能回来了,程妤还对他不理睬,说着就要打开车载广播。

程妤嘟囔说爸你先别说话了,我累了一天了,让我歇一会儿。

汤丰年说你有什么累的?跟我的那些学生一样,年纪轻轻不能吃苦,以后怎么办。

程妤靠向椅背,看着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她说,我们今天远足了40多公里,太累了——爸,你不知道吗?我妈知道的,她还特意上周给我买了新运动鞋。

沉寂。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汤丰年突然没好气的说,你妈给你买鞋的钱不是我挣的?你妈你妈,她又不用工作,就天天照顾你……

“知道了。”程妤回他,汤丰年本来还想再滔滔不绝的说什么,看到女儿这样,也就作罢了,只是一味的咋舌叹气。

车子停在楼下,程妤精神头回复了一些,在拿行李箱的时候,她叫汤丰年来扯一把,里面东西有些重,是上半季的厚衣服。

汤丰年睨她一眼,说行行,却根本没用劲儿,行李箱的轮子咔哒砸在地上,差点裂开。

居民楼的楼梯很窄,汤丰年也没有帮她拎一下的意思,自顾自在前面走着。程妤想到她之前的几次回家都没有自己搬行李箱的时候,妈妈总是体恤,从出了校门行李箱就一直在妈妈手里,发现比上一次更重了,还要问她从宿舍楼把行李搬下来是不是太辛苦,你们学校也真是的…

她才发觉妈妈,没妈妈在,这个家真是要乱了。

“你妈把你惯坏了,连个行李箱都搬不动。”汤丰年叉着腰,腰挺起来,上头挂着的许多钥匙也叮叮当当响出声。

“里面装的东西多,都是换季的衣服放回来不再穿了。”

“谁让你塞那么多?”

箱子被推进房间,程妤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汤丰年又换成了从前温和的语气,叫她去洗个澡。

水流声响起来,蒸汽布在磨砂窗户上,程妤累了,只是冲冲澡,闭上眼睛让水流下去。

门外站了人,汤丰年的手握在把手上。

他听着水流声淅淅沥沥,像小雨,滋润绵长的雨,浇在程妤的身体上,舌头上。他离磨砂窗很远,这样,影子就不至于印在上头,程妤也不晓得。

他的女儿,从前如幼草一般柔嫩的女儿,现在成了大孩子,茁壮昂扬的劲苗。他的女儿脸上总挂着笑,已经快到他鼻尖,程妤的头发总是高高竖起来,露出一截漂亮的后颈,和她的妈妈越来越像了。

有时,汤丰年想该给女儿打一个耳洞。把耳坠挂上去,不需要太复杂太精致,就好像他从前第一次见许庆芳,庆芳戴的那个珍珠耳钉就好。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在那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程妤戴着珍珠耳钉,穿着喇叭裤和淡黄色短袖衬衫,向他走过来,她的腰上会系一个牛皮色的细腰带,头发微微卷起来。

或者穿着那身压箱底的红裙子,带着大串儿的流苏耳环,问他,漂亮吗?

忽然,门被拉开,毫无预兆,甚至连玻璃窗前都没有影子。

一开始是光,温暖的橙色的光,把什么东西都照得像老照片。

之后是热气和私密的香味。

它们争先恐后涌出来,扑了汤丰年一脸。

最后才是女儿的脸,那张被热水蒸红的脸。带着湿气的眼睛、还在滴水的发梢,毫无遮挡地、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汤丰年的眼睛低下去,停在程妤下巴的痣上,那么小一个,从前总觉得是黑色,现在被水烫了却发现是红褐色的。

“爸?你在门口干什么?”

“看你洗太久了,怕你闷,刚想提醒你一下。”他回到,如果点掉这个痣的话,应该不会留下疤。

“我没事儿,没做饭吗?”

“我做。”汤丰年笑笑,松开被暖热的把手,转身进了厨房。

程妤倚在门框上,握住已经温热的把手。

有人刚刚就在这里,用汗湿的掌心,死死地、长久地攥着这个地方。

她想,她需要一段健康的爱。

程妤终于领悟到那种奇怪的感情是什么了,不是崇拜,更不是爱,只是缺失。

从她记事开始,她的父亲就一直奔波在学校和家庭之间,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那个时候她还小,身边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只有她一个人跟随着母亲,不会有父亲的存在。她总有一只手是空的,本来这也没什么,但是旁人太过幸福的脸让程妤渴求起来,她发觉,不单手是空的,还有一半的心空了。

因为这种缺乏,她格外想要得到年长者的关注和爱。不过,此时此刻,程妤觉得她没有的也不是她一定需要的。

她以为没有父爱就一定要去追求一份,哪怕将这种依恋投射到各处,各种人身上,她都要。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要了。

回过神,程妤看到汤丰年松松散散系着围裙,在煤气灶前面忙碌。他会做饭,会切菜,会系围裙,会舀饭不淋淋拉拉。

但是他故意做错,让这个狭小的厨房只有过妈妈的身影,程妤早就发现了汤丰年的表演和客串,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汤丰年每一次接过菜刀,接过锅铲,似乎都是在说,我在做的,我怎么是什么都不做呢,我也在努力,虽然做得不太好,你们得原谅我,得需要我。

妈妈有一把剪刀,挂在墙上,已经生锈了,剪韭菜,剪蒜根儿,有时候也给程妤剪头发。

如果妈妈是要离开,那就永远不要回来。

如果妈妈还会回来,那她与庆芳还有那把剪刀,已经能构成这个家了。

菜被摆上桌,不是她爱吃的。汤丰年只顾着开了一瓶啤酒,倒在纸杯子里,啜了一口,酒花下去一点,又被倒满。

“程妤啊,我以前老是在学校里边儿忙,我忙也是有苦衷,我总得挣钱,总得供你上学。学校里面全都是人精,什么职称什么院长,都是那么回事儿,一个人五人六的,往讲台上一站,神气的不得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办公室还没咱们家书房大……”

程妤听他絮絮叨叨,汤丰年喝了酒就容易耍酒疯,他不摔东西,也不到处乱跑,只是胡乱说话,一直说。

见她淡淡的,汤丰年拍拍桌子,把陶瓷碗都震响,程妤被迫抬起头,他又换上一副软和的样子。

“你不爱听爸爸诉苦,是不是?我知道,我知道,谁都累,没人不累。”汤丰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说“要不是能挣点钱,谁愿意听排布?我倒想好好做研究呢,屁都没有。”

程妤点点头,说先吃饭吧。

晚饭没有持续太久,汤丰年喝了半瓶啤酒,已经上脸了,他却说自己没醉。

还说要给程妤按按腿,说是他不好,没发现程妤不舒服,推推搡搡的,让她坐在沙发上。

程妤还穿着刚刚的睡裙,汤丰年说可以把腿搭在他身上,不碍事,程妤要拒绝,被强硬捏住,手掌摩挲过程妤纤瘦的小腿和膝盖,无意的,没再往上碰。

“爸,你醉了吧,回去睡——”程妤站起来,被汤丰年死拉回去,她皱着眉毛,瞳孔里汤丰年的脸变得可憎起来,他的脑袋像悬在肩膀上的肉球,眼神更是不客气。

汤丰年掣肘住程妤的两只手,甚至还能抬起胳膊为她擦擦汗。

他说,程妤,你和你妈妈长得太像了。他的目光落在程妤脸上,带着一种过于专注的、粘稠的审视,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微醺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因为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目光像有实质,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地舔舐过她的皮肤。

“小妤,你真的长大了。”丰年的声音更加低哑含混,不知道是源于酒精还是什么。那只原本钳制着程妤的手,一下子滑上去,搭在了程妤的肩头。指尖带着薄茧,隔着薄薄的夏衣布料,传来一阵让程妤浑身僵硬的触感。

程妤奋力去扯,可是身上早就精疲力尽,稍微动一动就要痛,她咬着牙,大骂你疯了,你他妈疯了!

程妤还是挣脱不开,她的力气很难与一个成年男性抗衡,她企图抬起脚去踹,还没动作,但身体整个被按住了。

汤丰年的手怎么也不肯离开,反而收拢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容拒绝的力道。他的身体完全倾靠过来,阴影笼罩住程妤,带着浓烈的男性气息和酒精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目标明确地、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仪式感,伸向程妤衬衫领口的纽扣。

程妤拼了力,将胳膊挡在胸前。咬着牙,叫他滚,滚!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窒息发晕过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第一颗纽扣的瞬间。

玄关的门被狠狠摔开,门框都被震得发抖。

风尘仆仆的母亲像一阵裹挟着微凉露气的风冲了进来,她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剪子,瞬间锁定了沙发上那惊骇欲绝的一幕——丈夫倾压的身体,女儿厌恶的表情,那只伸向女儿领口的、罪恶的手!

似乎只过了一秒,就一秒。

庆芳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她撒开手上的东西,目光如炬,扫过玄关的鞋柜,抄起上面那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丰年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王八蛋,畜生。

烟灰缸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汤丰年后脑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整个人一下子软绵绵瘫倒在地上,鲜血从发间汩汩流出。

晕倒了。

程妤狠狠啐了一口,庆芳看也没看他一眼,像一头终于安稳下来的母狮,扑到沙发前,一把将浑身发抖的程妤紧紧搂进怀里。她的手臂勒得程妤生疼,还抖着。母亲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胸腔里发出野兽般愤怒的喘气声。

程妤僵硬的身体在母亲怀里一点点软下来,迟来的崩溃让她再也无法支撑,她反手死死抱住母亲。她不哭,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怕好哭的,罪魁祸首躺在地下,结束了。

许庆芳松开胳膊,说,去收拾你的东西,不要带太多。

程妤点了头,她的东西都在行李箱里面,还没有动,背上书包站在母亲旁边。

她问,他还活着吗?

庆芳说,活着,我用他的手机号叫了救护车,他死了,太便宜了。

母亲根本没想伪造现场,也没必要,什么责任她都可以担。她只是去找了户口页和她的存折,程妤想帮她,却被母亲轻轻推开。她说,这儿没有你的事情,程妤,等着我。

房门被关上,程妤刚要提起行李箱就被母亲按住,庆芳已经比程妤更矮了,她说,你太累了吧,往下走,叫一辆出租车。

程妤说好,母亲有些弯折的腰挺起来,一步一顿。五月初的风还不算温和,程妤还穿着裙子,冷风往腿里灌,她皱眉,庆芳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叫她别着凉了。

这样黑的天,没人能看到庆芳脸上的血,她当然是那个慈爱温和的母亲,永远都是。

是许庆芳,是程妤的妈。

在出租车上,程妤下意识靠在庆芳怀里,她这样依赖,超越所有人。

庆芳轻轻说,程妤,以后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和他离婚,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程妤,我是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