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势汹汹,这是他们在一中的第一个夏天。
时隔这么久,春序又一次见书情只穿短袖和短裤。夏装校裤到膝盖,书情的要在膝盖下面一点,刚刚好挡住新添的疤,匀称的小腿完全露出来。匀称,对,没有过分的肌肉,也没有软趴趴的肥肉。他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太明显,太显眼了。
如同所有暧昧期的孩子,书情会尽力在春序面前表现得温和有趣,或者更活泼,掩藏性格中不好的地方,以此得到更多的目光。他早早把妈妈告诉他的话抛去九霄云外,反正他的成绩还不错,每天浪费一点点时间而已,只是和喜欢的人多见见面,聊聊天,不会吊车尾的,他这样想。
书情只是不说喜欢他,却什么都愿意做。自然而然,春序也不执着于此了,或许是害羞,没想明白,总之,现在他们形影不离。
因为沐浴在幸福里,书情有一个月没有写东西了,他想落下笔,写的都是华而不实的甜言蜜语。过得太舒服,太顺心,写不出好句子这件事在他眼里也无关紧要了。
如果能幸福,他当然不想费心力步什么人的后尘。
春序原以为自己的情意会一直这样顺和,这样温馨。直到五月下旬的一天早晨,他发现自己梦遗了,梦里漂亮的,眼睛弯弯的孩子不是书情还是谁呢?那样婉言细语,那样纤细漂亮的身体,夹了甜味儿的嘴唇,他不能再想了。
把书情当成了第一次幻想的对象,在起床后的几分钟里,春序对自己恼怒起来,洗漱的动作也迟缓卡顿,这样好不尊重人家。
于是,他出宿舍门比从前要晚一点,说不清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还是说羞于见到美梦的另一位主角,毕竟他现在的心绪可不算太好,看到书情的小腿和胳膊可能就要幻想衣服下面的风景了。
但是好巧不巧,书情总是要等他一起走几步,在操场花圃就分开,回教室的路上又牵牵手。春序大喘口气,有些冷漠的从他面前经过,故意没看他。但是在书情没有跟上,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又慢下来。
“怎么不等我!”
“今天出来有点晚,快走吧,我怕晚到不好。”
“知道啦,还不算太,太晚的——”
展春序没再回他,只一味的往前走。
任书情心里有事了,春序一直都太温情,捧着他哄着他,以至于有一点变化就很刺眼,像绵绵的细针。这不会真的让人难受,更不会让人怀疑移情别恋,只是别扭,想刨根问底。
又一天口号,距离高考又近一天,还有十七天,越靠近了反而越不愿经历,希冀着时间再慢一点。
蜂拥而至的人流里,书情凑上去,跟在春序身后,手背不免贴在一起。如果放在前几天,书情会得到一场短暂的牵手仪式和亲密过头的闲聊,比如,我做了什么梦。
但今天没有,春序有些惊慌地抽回手,他问书情怎么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被攥住的衣摆,只是迈步更快,几乎是拖着书情往前走,直到衣摆从书情汗湿的掌心滑脱。
书情着急了,他说你别不理我,原来不是绵绵针啊。
时间被这漫无目的胶着拉长,黄昏了,云彩变成紫色。任书情感觉他今天像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塑料薄膜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却怎么也融不进去,连呼吸都不舒服。
天黑了,热切的下课铃催他们离开,书情一整天都没在见春序一下,青年人的情绪总是这样起落,一秒一秒,都不一样。他听到铃声,立刻出了教室想等一等心上人,结果却是在回去的路上,在人流里看到他的。
“春序,展春序!你别不理我,我说,你别,别不理我。”书情快跑两步,硬拉着春序的衣摆,像撒脾气的小孩儿,却没那么有骨气,语调低低的,融在旁边人的说笑里。
春序停下步子,动作还算温和地推开他的手,说,我没不理你。之后,他又说,书情,我感觉…你有把我当男朋友吗?
书情说不出话,楞楞伸着手,忘了收回来。
他当然想说有,现在做的事情怎样看都是情侣才做的。
只是他承认了之后呢,过两年好日子,像藤蔓一样把他缠死,再也忘不掉了,最后分开?他想的太长远了,就好像答应下来就必须计划离开,每一次对视都要谨防着结果如何。
他想,春序这样的人会是风,他想去哪儿去哪儿,装很多东西,如果以后再多一份喜欢他,不免要累了。他呢,他想不出来是什么,总之不会这么洒脱。
“你没把我当男朋友,那我做错事了,对不起,我做错事了。”春序忍下诘问的意头,看到书情低下头的可怜相,一点重话也说不来。他道歉,即为会错意道歉,也为不合时宜的春梦对书情道歉。
他要走,又被拦下。
“凌晨三点,我在,我在水房等你,你听我说一说,不会太久的,不会,可不可以?”书情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颤音,像快要断裂的细丝线。他盯着春序,生怕他会拒绝,他拒绝的话,这根线就会彻底崩开,连同他们之间突然摇摇欲坠的关系一起无影无踪。
春序看着他因为害怕而泛白的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同意了,书情心里翻涌的紧张无措也就暂时被压住了。聊什么呢,还没有想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还是并肩往前走,一直走到宿舍,这次连告别的话都省去,一转头就不见了。
水房的灯是声控的,早就灭了,学校栏杆外的路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渗进来。空气又闷又潮,不知道哪段水管裂开了,隔一会儿水滴就响一声,要是放在从前书情就害怕了,现在只觉得像在安慰。
书情比春序先到,靠着冷冰冰的瓷砖墙,他还是没想到该说什么,不过如果可以留住春序,他什么都愿意奉献。他是熬到这时候的,一闭眼就想到春序和他绝交,这可怎么办,这太不好了,他承受不住,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朋友。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发出细微的粘滞声。春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一点楼道里绿色的光。
书情脑子一热,嘴唇发痒起来,一步就冲了过去。双手抖着捧住春序的脸,嘴唇重重地、胡乱地压了上去,真是不管不顾,舌头还急切地想往里顶。
这根本不是亲,更像是在啃,在撞,没有感情的。
春序的身体一霎时僵住了,火星子从头到脚炸了全身,残酷的夏天都不及了。
他先是承受了那沉重的撞击和嘴唇的碾压,但当书情试图更进一步时,他发觉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了,展春序动作很轻,甚至一只手推开他,另一只手下意识要扶他。
“书情,任书情你别这样…”他说的很快,声音也很低,在嘴唇好不容易分开的间隙,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书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激得他一哆嗦。那股蛮横的冲动瞬间被冷水浇灭,只剩下狼狈和铺天盖地的恐慌。
完了。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块儿,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更入人心,春序一抬头,就看到书情含着泪的眼睛。
他第一次哭成这样。
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不说话什么意思呢?现在上来就这样,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书情眼里,他想做他的男朋友,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得到他的吻?以为奉献了自己,就能堵住他的嘴,就能继续维持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被误解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他要为自己辩解的,他的好心意不能被当成破烂。
“书情…下午问你,你一句话没有。现在你这样做?” 他气得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委屈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是不是觉得我下午问你那句话,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逼你这样,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不是,春…春序,小春,不是。”书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根本讲不清楚,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摇着头,伸出手去拉他,春序接住他,根本舍不得躲开,
“我怕,我怕你想和我绝交,要跟我断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想把心里话倾倒出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乱糟糟的什么都说。
“我,我是怕以后,我怕以后。要是真在一块儿了,过两年你烦我了,觉得我不够好,或者你遇到更好的人了,想去更远的地方,我就成了拖累,到时候再分开——我不敢答应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害怕,你让我,让我害怕,好不好…”
“怕?”
春序不知道这居然能被当做借口,他的感情还不够独一无二,还不够热切吗,居然能让书情有这份心思。
“你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你吗?那为什么要亲我,怕我和你绝交,但是不想承担跟我谈恋爱的责任,还没开始就想着结束,就想和我不明不白地这一块儿,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朋友还是别的了,你尊重我了吗?” 他想起刚才那个粗暴的吻,眼眶也酸楚起来,他的爱到底怎么了,太幼稚还是太可怕,为什么书情一点点都不肯接受。
春序上前两步,几乎要撞上来。黑暗中,他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书情脸上,他说:“现在,我就管现在。我不是说你的意思,因为我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他吸了口气,靠的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耳边说的,任书情,我这辈子只、只能喜欢你一个了,你不能这样,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这样的告白太猛烈,书情心脏又烧起来,整个人舒展开,他好想再抱一抱,吻一吻心上人,唯恐这是一场美梦,是镜花水月。
“真的吗…真的,你只喜欢我。”书情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本来就没有矛盾,只需要被推一把,把真心话说出来再抱一抱什么都解决了。
“你不相信?你不相信明天咱们就立字据,写展春序以后和你提分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这话像红烙铁,给这个闷热的小房间助一把力,太烫了。用全部未来做抵押的誓言,沉重得让空气都凝固了。他还太年轻,十几岁的孩子总爱用这几年定义一生,轰轰烈烈极了,哪里知道一辈子那么长,哪里知道一句承诺那么要紧。
书情有点发僵,那些话在耳边疯狂回荡,震得他灵魂都在发抖。巨大的惊骇和愧疚像冷潮水,瞬间把他淹没了,吞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展春序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温和下来,没有一点点逼问的意思了,像做错事的小狗,扭扭捏捏摇尾巴。
“对不起,我白天不和你说话是因为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和你有关的”
含糊地将“春梦”两个字带过,春序的耳根子都热了,比刚才还要命,揭开自己的错误果然太羞耻了。
“所以今天下午问你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乱的很,又急又有点心虚。刚才看到你那样,我,我一下子又着急了,一时糊涂,嘴快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不讲话了,书情承了他的耳语,耳垂酥酥麻麻的,要不是被稳当抱在怀里,可能就要滑到地板上了。
真好,书情现在才该说,我现在好高兴,因为你又好又喜欢我。
春序稍稍分开一点,这样的天也不允许他们抱太久。
他底下头,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书情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书情,你别伤心,别生我的气,原谅我,行不行?”
刚刚巨大的震惊和愧疚还未完全散去,一下子大起大落,书情有点茫然,一股陌生的、带着热气的爱欲又悄悄爬上心头,又蔓延到身体各处。回过神,书情才发现自己的脸也烫的吓人,害羞了,下意识就要攥紧手指,却被春序拦下,手掌有点凉,水蛇一样钻进书情的手心,结结实实牵住。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春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书情极轻、极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飘了出来:
“你,你梦里的我,漂亮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又天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瞬间击碎了思绪里残留的苦痛。
春序愣住,他没想到书情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期待。在经历了那样激烈的误解和伤害后,书情最在意的,竟然是他梦里好不好看?
“嗯,好看,特别好看。”
书情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一点点光就好。展春序低下头,吻上梦里挂着蜜汁的嘴唇,现在应该是男友了。
嘴唇靠在一起,两个人脑袋都空荡起来,只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好像世界多远了,把他们抛了,那种莫名的酥麻流窜了全身,唇齿间烫起来,连带着把最后一点迟疑和害怕都烧尽了。
稍稍分开一点,书情怯怯低下头,春序有些痴迷地叫他的名字,叫他书情,书情…你看看我…手掌落在书情后脑上,往下轻轻贴上脖颈,他的脖子好细,锁骨直挺挺突出来,微微用力,又得到一个吻。
书情不拒绝,或者说,他才是期待的那个。
他的默许助长了春序的气焰,不顾潮热的空气,将书情稳当抱着,越抱越紧。指尖有些过分,伸进书情的衣裳里,摩挲着单薄的肩膀,又回来,按压颈侧轻轻跳动的血管。
嘴唇压着,厮磨着,春序的动作太爱怜,嘴唇碰上,短暂地离开,发出轻微的啵啵声,很小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书情被摸得发抖,下意识就依赖恋人,耸起肩膀把整个人揉进他怀里。
书情的嘴唇好软,春序脑袋里忍不住走马灯,还想到第一次见书情,好像那个时候就想亲亲他。
这个吻不该持续太久的,刚刚表白心意,一下子接吻…简直和春梦里的恶徒没半分区别。
春序终于恋恋不舍分开,却不舍得就此结束,鼻尖还挨在一起。他借一点光,紧紧盯着书情的眼睛,他还是害羞,不愿意抬起头与他对视。在春序瞳仁里,书情这双眼睛真漂亮,像早晨淋了露珠的鸟,那他自己就是仰望鸟儿的朝生暮死的蜉蝣。
他该说些体己话,再说几句喜欢心仪,恍然间却感受到嘴唇一点温热,书情凑过来,伸出舌尖舔过他的唇线,甚至要把嘴唇献出来,叫他尝一尝,不行的,不行,这个吻只为安抚,怎么会…
春序退后一步,书情有些固执地追上来,脑袋微微侧到一边,声音细细的,他说。
“怎么了…你不喜欢?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不,不行,书情…你这样和我的梦…太像了。”
“那不好吗?你在梦里,是,是怎么亲我的。”
浅尝辄止的吻变了味儿,变成了饱含**的深入,两个人有点狼狈地又抱在一起,书情被摁在瓷砖墙上,面色却没一点不好,他笑着,甚至仰起头露出覆了层细汗,纤细柔嫩的脖颈。
两个完全不会接吻的孩子模仿着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舌尖缠在一起,原来,居然是这种滋味吗…书情下一步从□□交换中获得了快感,被亲得头皮发麻,连带着,腿也跟着软下去,整个人都像熟过头的蜜桃,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呻吟。
不晓得过了多久,似乎久到嘴唇已经没有知觉,才心不甘情不愿停住这场拥吻,两个人都已经汗涔涔了。
“书情…太好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