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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升客11

天晴了。

终于到了出校门的日子,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毕竟枯燥无聊的高中生活,来点儿什么都新奇,多少年都是这样。去柳江地质公园,来回约摸有四十公里,一整天,对年轻人不算什么。

书情终于也在四月底准备好了一双合适的,能走很久的运动鞋。

春序送给书情的那本《花恋蝶》他没有拆封,安稳放在枕头下面。新出版的书不是红色书皮了,改成了米白色,上头工笔画着一枝海棠和一只蝶,他喜欢这个封面,更温和些。他不拆封还因为舍不得人家的心意,毕竟,毕竟是好容易得来的生日礼物,要是真的折了角,勾了画了,也要心疼。

似乎是互赠礼物的缘故,两个人的关系奇妙起来,书情从没和他说过自己在看这本书,他大概是问了班里的人,或者只是恰好,这本书厚厚的,很贵一本。也不能说是只是因为一个礼物,是心意,都好,都好。

期间,春序向书情讨《私房客》来读,书情拒绝,怎么能让里头的另一位主角看到呢,多尴尬,和表白信有什么区别?被拒绝了,春序也没丧气,更没对书情挂脸子,只说我知道你肯定写得特别好,肯定,我指望你成大作家!

借你吉言,书情总这样说。

出发的时候是要击鼓的,砰砰砰三下,算是开路。

起得早,六七点的操场不算太暖和,也没太亮,规定了里头穿短袖校服,外边是长袖,在早晨是有点冷了。书情忍不住打个寒颤,紧紧领口,目光往旁边一撇就能看见春序。书情身体不算太健壮,怕自己掉队,就排在最后,春序哪有这种困扰,偏偏也跟着过来,他似乎很兴奋,扬扬下巴,笑一笑。

校长在上头讲话,噼里啪啦的,一句话都听不清。春序忍不住靠近些,仗着后头没老师,隔着袖管搭上书情的手,晃一晃,书情转过头不看他,他还来劲,挠挠人家的手心,划划指甲盖儿,被书情打了手背才安分。

要走了,身边的同学们叽叽喳喳聊起天,有话聊,什么都说。说来也巧,学校毕竟是第一次办这种活动,怕太吵太乱,在年级找了些同学管纪律,程妤,就在书情旁边。

他好久没见程妤了,寒暄一阵,她突然问起书情与春序的事情,自顾自添油加醋说什么春序想你想的睡不着呢,天天念叨你,其实也不能说不对,左不过程妤没亲眼看见罢了。

书情听她一说,嘴里叫着小祖宗,小姑奶奶你快别说了,心里却高兴,当然啦,高兴。

前几公里还算轻松,有说有笑的,到了一段田地就有些吃力了,比人还高一点的茎杆,跟快刀一样的大叶子,土道还有些起伏硌人,大家的动作都慢下来。

书情开始大喘气了,日头也升起来,偏偏校服还是黑黄色,照得难受,汗沿着耳后淌进衣服里,湿湿黏黏的。春序追上来,问他还好不好,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带了很多,太热了要不要喝一点药,不然会中暑…书情强硬着说没事,你来这儿别让你们班主任看见。

大家都快没了声儿,晕沉沉的,早起那股子兴奋劲儿都被冲的差不多了,再加上越往北路越不好走,临近的时候石头嶙峋起来,队伍总是空着,也没老师管,呜呜泱泱好多人,像蚂蚁一样堆起来。

书情干呕了几次,到底没真吐出来,只是脸色瞧着真是不好,春序一开始只是扶着,后来揽住肩膀牵着手,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喝了点药也没用。

程妤见了就说要不别赶队了,跟上就行,后面好多同学都累了,走不太快。

春序说他扶着就好,叫程妤别担心,跟着队伍,或者去和宴宁一起走就好。越往里走地势越坑洼,脚下也不稳当,一下子摔下去,磕在拉翅一样的尖石头上,书情忍着没出声,细眉毛皱得紧紧的,没过几分钟伤口就隔着裤子洇出血来。

身边的同学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此起彼伏的“没事吧”,之后匆匆忙都过来要扶一把,却没人真碰着,书情是不愿意被许多人关注的,借着春序的力站起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还有同学执意想问,书情都说只是擦了一下,没关系,这才好了。

“裤子撩起来。”

“我没事,真没事。”

“血,别人没看见,我可看见了。”他挽书情的胳膊,松松的,生怕再弄疼他什么地方。

书情脸上不太好看,有点尴尬,退到一边撩起裤脚,血染了一小片,伤在膝盖和小腿的交界处,被尖石头磕出血洞,肉皮差点都翻出来。脚踝也扭到了,肿起来一点,只是在见血的伤口面前还算轻。

“你这伤得太厉害了,还没事。”春序放下背包,从里头拿出碘伏液,直接蹲下身要给伤口擦药,他太熟练了,好像预想到会这样。

伤口疼得厉害,特别是把嵌在里面的石头屑擦出来,疼得像剜肉,书情倒是不会哭,只是皱着眉毛嘶嘶抽气,太阳穴像被灌了鱼线,紧紧绷起来。

伤口不能蹭到裤子,但是撩起来也会被太阳晒到,血像被煎了,往肉里面密密麻麻的痛。

书情忍着,不说话,最多抽几口气,春序却先一步为他痛起来。动作慢下来,他一定要揽住书情的肩膀,挽住他的腰才算罢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伤口有没有渗血。

到了目的地就是大中午了,小马扎一溜溜坐着,文科班是在最右边,和老师们坐一起,春序找了更平坦些的地方和书情坐下来,也懒得听上头的激情演讲和节目,伤口刚刚涂了药,还没结痂,但是已经不流血了。春序有些懊恼没拿着绷带过来,小腿的伤,脚踝又扭到,怎样看都不能再走回去了。

“诶呀,怎么你还不高兴,伤的不是我吗?”书情瞧他表情真是阴沉,侧过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天热,书情脸蛋儿白里透红,鬓发也打湿了,蜿蜿蜒蜒黏在眉边,被这样看着,春序也不晓得该往哪儿躲了。

“伤的是你,我才不高兴!要是我…我。”他说不出,转而从短袖边狠狠扯下一条来,从包里拿出碘伏液,叩了小半盖儿,要绑在书情伤口上。

“你这是干什么?糟践衣服。”

“没绷带。”

“我伤的不深…”

“哪儿不深,那石头都戳进去了,裤子都破了,还不深,听我的,忍着点痛。”春序想做的,书情也拦不住,随他弯下腰将自己的小腿抬起来,裤脚挽上去,露出布满划痕的小腿。“还不深…那块儿尖石头可多了,化了脓怎么办。你不爱惜自己,还不许别人爱惜你?”

书情只是看他,不讲话,春序人好,这样关心他。伤口已经没有刚刚那样痛了,哪怕被碘伏液包裹着也不算难忍,他抽一下气,春序动作就轻一点,颤颤巍巍系好。

“肿的不厉害了,我帮你揉揉,之前我爸受伤的时候,我学过的。”

“不了吧小春…不严重,我又不是多娇气的人。”

“和那个关系。”春序拍拍他的后背,他总这样淡淡的,不愿意跟旁人有瓜葛,更不愿意承了别人的好意,或者说,还有别的。

书情推脱几下,他现在倒不是这份心,只是,只是他突然开始关心起来自己穿的鞋子够不够干净,袜子够不够规整,小腿漂不漂亮。

“不了吧——”他退退裤脚,面颊皱起来,不过还没说完,春序就抬起他的腿放在自己大腿上,这样的姿势真不太好看,要是被同学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说什么。他手心太热,落在皮肤上也不舒服,书情想挣扎一下,动一动,伤口就被扯到。

春序舒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别动了,我不会弄疼你的,一小会儿就好。”

他的动作真的很轻,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只是好情调地摸一摸,春序漂亮的手指沿着踝骨一寸一寸地揉过去,手掌几乎能把书情的细脚踝环住。

这样的动作,书情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序的动作,或者看他的侧脸,额头有一点汗珠,鼻尖也是,无论是看哪个他都要心脏怦怦跳几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心理作用,居然真的没那么痛了。

“好啦,我好啦…”

书情生怕他不信,一下子站起来,在他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再坐下,不算利索,但也没打磕绊。他笑吟吟地说:“我真的好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过会儿就好。你不放心?你看看已经不肿了。”

“我就是担心你,等会儿走的时候我还扶你。”

“嗯…你靠我近点,要不再看看吧。”

“我看着。”他倾身,话没说完,脸颊上轻飘飘落下一个吻,好轻呢,像小羽毛,一下子飞过去了,挠在人心尖上,最后留他一个人脸红。春序有些迟缓,愣了好几秒都没有转过头,石膏像一样,定住了。

等他回过神去看书情的时候,脸已经红得像发高烧,脑子也晕乎乎的。书情还是笑模样,微微歪过头看他,似乎是笑话他变成傻小子了。春序张嘴闭嘴好几下,才磕磕绊绊说你亲我干什么…你亲我…你…

说不出话,他现在真变成傻小子了,那一下脑袋里好像有火光炸开,火星子崩到各处,整个人都被烧了,又像触电,酥酥麻麻的,好舒服呢。春序笑话自己多大的人,怎么就反应这么大,可这是他的心上人,心上人亲他了,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值得昏迷的事情吗?

“你不许我亲你,可我都亲了,怎么办啊?”书情凑过来问,春序生怕他的长睫毛扫到自己的脸,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他要吻回去了,绝对不是这样轻,他要重重的,沉沉的喜欢。

春序四周扫了扫,没人向这边看,他才安下心来。可书情离他太近了,呼出的热气都打在他侧脸上,鼻梁上暗红色的小痣更明显了,像一块儿小血痂。他的眼睛最漂亮,眼尾微微下垂,形成一个短短的淡红色的弧,睫毛长长短短,簇着,密密匝匝。

手掌不自觉交握起来,春序从前挠他的手心,现在轮到书情了,他留了一点点指甲,划在手心痒痒的,书情歪过头期待春序会做什么。

春序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有点儿着急地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不能怎样?不能喜欢他,能的,能!他巴不得!

下了决心,嘴唇轻轻贴一下,与书情刚刚的动作没什么分别,一下,立刻就分开。春序缓了缓气,眼前才终于没了雾气,他摸着自己嘴唇,哦…刚刚吻他了,亲的是嘴巴诶。

“哼…”书情低低笑起来,居然明媚起来,“你很紧张吗?你想亲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不是,我就是喜欢你!”他语气很急,声音却不大。

“喜欢我啊…你不能喜欢我。”

像开玩笑一样的话却真的被春序听进去了,那为什么要亲,只是好奇?或者觉得好玩儿。

“你特别喜欢我吗?”书情支着下巴问他。

“对。”

春序回答的太过斩钉截铁,可是他是不知道怎样和书情亲近起来的,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多的情绪,书情总是离他近,又好远,几乎可望不可即。

他捉摸不透书情想要什么。

“我知道。”

书情说,我很高兴,因为你人这么好,还喜欢我。

有点目眩的初夏终于结束,带着点儿不真实性,一切又回到从前那样。

初吻的消失让书情整个人舒展开,一下子就不是小孩儿了,没见春序之前,他真的在冬天,真的在寂静无话的大海上,春序就是一个岛,轻轻叫他,叫他快来,书情在心里建了一条船,一条只能容纳他自己的船。

春去夏来,泽澍的事情终于落地。

先见泽澍的人是春序,他们上学期同班,他觉得泽澍和从前不一样了,更瘦削,更闷了些。他每次想去搭话,都被错开。挤挨的人群里,她好像有一个罩子,旁人都无法碰到。

亲人离世的苦痛远远超过了一个十来岁孩子的认知界限,像大暴雨轰隆隆砸下来,不留情面,不愿折中,超过了江泽澍所能想到的一切刺激,她像一只无处躲的白鸟,心都被震碎了。

谁能想到泽澍跪在父亲木头棺材前的表情,连她自己都回想不起来,这样的痛悠久,婉转,却无法表现在外表上,因为泽澍是个学生,马上高二的学生,落下许多课的学生。

不想了。

泽澍在夏夜里告诉自己,不想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