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马车轱辘碾过渡口石板路的轻响，便惊起了檐角几只麻雀。李朝财掀开车帘，闻见街边蒸笼里飘来的面香，腹中虽不甚饥饿，却也随口提议：“买些包子垫垫吧，赶路耗力气。”
玉苑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好呀好呀，我去挑！”他自小在戏班子里粗茶淡饭，对这种热气腾腾的吃食向来稀罕。冉行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素的肉的各来五个，爷懒得挑。”唯有破才，天不亮就揣着飞镖出门探听前路消息，此刻并不在三人身边。
包子铺的蒸笼白雾缭绕，老板手脚麻利地将油纸包好的包子递过来。李朝财刚把碎银搁在案板上，耳边忽然掠过一阵锐响。那风声极快，带着冷冽的杀气，直逼他后心而来。
“小心！”玉苑的惊呼声几乎与风声同时响起。
李朝财眉头一蹙，根本来不及回头，凭着多年习武的本能，腰身猛地一旋，右手闪电般向后一探。指尖堪堪擦过飞镖冰冷的镖身，他手腕发力，硬生生将那淬着寒光的暗器攥在了掌心。镖尖划破皮肉，渗出血珠，他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吓死我了，你还好吧？”玉苑扑过来，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李朝财抬手抹去掌心血迹，薄唇吐出两个字，语气淡得像风：“没死。”
冉行倚在铺边的柱子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愧是李家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够心细。”
李朝财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角巷尾，最后定格在斜对面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上。他手腕一扬，手中飞镖如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声射了出去。只听“哎哟”一声痛呼，飞镖精准地砸中那人后背，那人踉跄了一下，连头都不敢回，狼狈地钻进巷子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跑倒挺快。”李朝财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将染血的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
冉行忽然凑到玉苑身边，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说，要是你家那个冷冰冰的破才知道，他家主子差点被人暗算了，会怎么样？”
玉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慌：“你……你想干什么？”
冉行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兽般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逗你们的呢。你们个个都是顶尖的角色，我哪有本事杀你们？更何况那个破才，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我连跟他说上三句话都难。”
玉苑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嘟囔：“冉大哥你别吓我了……”
三人找了个石墩坐下，拆开油纸包，慢悠悠地吃起包子。这小镇偏居一隅，吃食向来清淡，素包子里只放了些青菜豆腐，肉包子的肉馅也少得可怜，滋味远不及京城酒楼里的精致。李朝财咬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嚼着咽了下去——自离开家那日起，他便晓得，再不是那个傲娇的李家小少爷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三人吃完包子，便回客栈歇着，静等破才归来。
直到暮色四合，客栈的灯笼次第亮起，破才才踏着夜色回来。他肩上落着一层薄尘，手里却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做的，还裹着棉絮，想来是为了保温。
“你去哪了？”李朝财抬眸看他。
破才没多言，只将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里面是一碟油焖茄子，一碟红烧排骨，还有一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皆是重油重味的京城口味。
李朝财愣住了，半晌才开口：“就为了个菜，你跑那么远？”这渡口小镇的清淡吃食，他没说过一句不喜，却没想到被破才看在了眼里。
破才垂着眼，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恭敬：“我要照顾好您。”
李朝财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暖融融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入口酥烂，正是他熟悉的味道。
一旁的冉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嚼着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我说破才，你家主子今天可是差点没命——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让人用飞镖暗算呢。”
破才夹菜的手猛地一顿。
众人都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或是追问细节，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冉行惊得差点把花生米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没病吧？换作平时，你不得把那刺客扒皮抽筋？今天怎么这么平静？”
破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语气更是寡淡：“没。管好你自己。”
他说着，垂下了手，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竹筷，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他的手垂在身侧，袖摆遮住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竹筷竟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竹篾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破才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慢条斯理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神色平静得可怕。
冉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嚼着花生米的动作，慢了几分。
李朝财看着他指尖的血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终是没出声，只将那碟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