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妆风波与夜半碎语
李朝财走在路上,脚步拖沓得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劲儿。周遭的风声、路人的交谈声、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他一概没听进去,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却又像是没聚焦在任何事物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处淡淡的印记还浅浅地留在皮肤上,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那印记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搅得他心里乱糟糟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同行的几人一路相伴,也没多言语,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多时,一行人便踏入了一处热闹的镇子,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李朝财机械地跟着往前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依旧乱糟糟一片,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没太留意。
就这么走了两步,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猛地扎进他的耳朵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带着戏谑的调侃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鼓掌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过分。李朝财猛地回过神,脸上满是茫然,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站在了一个搭在街边的高台子上。
台子下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台上瞧,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戏谑。而台边,冉行、玉苑、岁年三人站在一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没一会儿就破了功,低低的笑声漏了出来。一旁的破才则干脆把头撇向一边,假装看街边的风景,耳根却微微泛红,分明也是在忍着笑,不愿与他对视。
李朝财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道爽朗又带着几分打趣的女声便响了起来。说话的是镇子上这家客栈的女老板,穿着利落的衣裙,眉眼弯弯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开口:“哟呵,原本还以为今儿个上门的会是姑娘家,没想到头一个竟是位公子。不过瞧着你这模样,虽是男子身,长相倒也白净秀气,很是耐看。来吧,姐妹们,动手,给这位公子好好打扮打扮,衣服也换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姑娘便笑着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一脸懵然的李朝财往后台走去。李朝财彻底慌了神,脚步踉跄着被人簇拥着,嘴里想要辩解,却被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声盖了过去。
后台布置得很是精致,摆放着各式胭脂水粉、珠钗发饰,还有好几套色彩鲜亮的衣裙。几个姑娘一边嬉笑打闹,一边熟练地摆弄起他的头发,轻柔地梳理着,又拿起精致的珠钗一点点簪在发间;另外几个姑娘则直接将一套衣裙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屏风后走,催促着他换上。没过多久,姑娘们又围上来,拿着粉黛细细地给他化起了妆。
李朝财僵着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讷讷地开口:“我……我化妆?这不好吧……再说了,这到底是在搞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走到你们这个台子上了……呃……”他语无伦次,满心都是窘迫与不解。
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的姑娘闻言,笑着停下手中的动作,耐心解释道:“公子别紧张,我们这儿是帮人改造形象的,原本想着今日来的会是几个女孩子,没想到头一个竟是你。不过你放心,经我们姐妹细细打扮一番,保管让人雌雄难辨,好看得很!”
李朝财听了,心里更是别扭,却架不住姑娘们热情又麻利的动作,只能被动地任由她们摆弄。不多时,装扮便已完成。姑娘们左右打量了一番,皆是满意地点头,随即簇拥着他,往这家客栈的最顶层走去。
到了顶层的窗边,另一个姑娘笑着对他说:“公子,请推开窗户吧,让楼下的大伙儿都瞧瞧。”
李朝财心里打鼓,却还是乖乖照做,伸手缓缓推开了面前的木窗。
窗外原本喧闹嘈杂的镇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竟瞬间变得安静下来,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惊艳、好奇与调侃。不过片刻,寂静便被打破,震天的起哄声、鼓掌声瞬间炸开,人群里还有人高声议论着、打探着,热闹非凡。
李朝财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局促地站在窗边,小声开口:“那个……大家看也看完了,我……我能走了吗?”
又一个姑娘笑着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公子别急呀,我们还要下楼去街上转一转呢,走吧,姐妹们陪着你。”
说着,李朝财又被众人推搡着下了楼,重新站在了最开始的那个台子上。破才双手抱拳,安静地站在台子一侧,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难辨;岁年、玉苑、冉行三人依旧站在不远处,捂着嘴偷笑,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李朝财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几个人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台子是做什么的,却一个个都瞒着他,故意看着他稀里糊涂被人拉去装扮,看他的笑话。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也不恼,反倒勾起唇角,转头看向一旁的女老板,客气地开口:“你好,我那几位朋友其实也想来体验一番,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上来。麻烦你让几位小姐,把他们也请过来吧。”
女老板闻言,爽快地点头,立刻吩咐身边的姑娘们:“去,把那几位公子请过来!”
姑娘们应声,立刻笑着朝冉行、破才等人走去。冉行和破才见状,心知不妙,转身便想躲开,没一会儿便没了踪影;而玉苑和岁年反应慢了一步,没来得及跑,就被姑娘们笑嘻嘻地围了起来,半推半就地被拉上了台子,也被带去后台装扮了一番。
没过多久,装扮好的玉苑和岁年便被推了出来。两人穿着精致的衣裙,化着淡雅的妆容,站在台上,模样竟也十分俊秀秀气。
李朝财走上前,看着两人,笑着问道:“感觉如何?”
岁年性子活泼,眨着眼睛,一脸开心地开口:“好看!这样打扮起来真好看!”
玉苑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讷讷道:“呃……还……还不错。”
李朝财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又想起方才自己被捉弄的窘迫,故作生气地开口:“行了,别装了。你们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故意不告诉我,合起伙来骗我,是吧?”
玉苑见状,连忙举手投降,连连告饶:“错了错了,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岁年则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凑上前:“嘻嘻嘻,朝财哥哥别生气嘛,就是觉得好玩而已。”
几人闹了一阵,方才的小别扭也烟消云散,便一同离开了台子,往镇边的渡口走去,打算乘船顺流而下,继续赶路。
上船之后,李朝财独自趴在船边,一双被装扮得纤细秀气的手轻轻伸出船外,慢悠悠地划着冰凉的水面,看着泛起的圈圈涟漪,心里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
冉行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还生气呢?为了方才那点小事?”
李朝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划着水,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我生什么气,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岁年也凑了过来,双手撑着脸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朝财和玉苑,甜甜地开口:“朝财哥哥,玉苑哥哥,你们这样打扮起来,真的好漂亮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李朝财闻言,回头看了岁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谢谢你啊,岁年。”
玉苑也笑着附和:“谢谢啦,小丫头嘴真甜。”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破才,这时忽然开口,看向李朝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李爷,你手腕上的那个印记,现在还有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李朝财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划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没有理会破才,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望着水面。
船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安静得有些尴尬。
破才见他不理人,又轻声唤了一句:“李……爷?”
李朝财这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破才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追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李朝财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低声道:“别说了,好烦。”
说完,他便直接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一句话。
破才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声应道:“……嗯,好。”
一旁的玉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凑近冉行,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冉大哥,你看,我之前就说了,让你提前告诉他台子的事,你偏不听,非要瞒着他。现在好了,朝财心里不舒服,惹人家生气了。”
冉行挑了挑眉,一脸不以为意:“哦?看不出来他还这么在意这点小事。”
玉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岁年折腾了大半天,也渐渐困了,靠在船舱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船只慢悠悠地在水面上行驶,一路无话。待到天色渐晚,几人便弃船登岸,重新回到了镇上的客栈,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晚饭时分,几人围坐在饭桌旁。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玉苑、岁年、冉行三人坐得浑身不自在,纷纷找借口起身离开——有的说要去街上逛逛,有的说要回房休息,没一会儿,饭桌旁就只剩下了李朝财和破才两个人。
空旷的饭桌旁,气氛愈发沉闷。
破才看着低头扒饭的李朝财,轻声唤道:“李爷?”
李朝财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开口:“干嘛。”
破才看着他疏离的模样,心里清楚,他是真的生气了,便直接说道:“生气了。”
李朝财放下碗筷,抬眸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没有。”
破才看着他,心里暗自想着: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喜怒哀乐,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微微弯腰,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歉意,柔声说道:“是因为今天被他们捉弄的事吗?若是你不开心,我现在就让他们都过来,给你好好道个歉,好不好?”
李朝财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其实他们怎么闹,怎么捉弄我,我都没关系,不过是玩笑罢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破才微微一愣:“那是为何?”
李朝财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就是你,为什么也……跟他们一起骗我。”
直到这一刻,破才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李朝财生气的根本不是被众人捉弄化妆,而是自己也参与了隐瞒,没有站在他这边。
破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李爷,我原本是想要告诉你的,可当时他们几个把我拦住了,不让我说。是我不好,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只是小事,没顾及你的感受,该罚。别再不开心了,好不好?”
李朝财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里的委屈与烦躁渐渐消散,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破才见他松了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
这一晚,李朝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白天的喧闹、被捉弄的窘迫、还有对破才的小委屈,交织在心头,让他心绪难平。待到凌晨时分,夜色深沉,客栈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他实在躺不住,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出房间,来到二楼的走廊上吹风。
深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漆黑的夜空,正怔怔地发呆,忽然听见客栈一楼的大堂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似乎还有人在喝酒谈天。
李朝财原本没在意,可那些话语却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内容偏偏与自己有关,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听了下去。
只听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你们今儿个有没有瞧见,镇上那个装扮的台子上,头一个上来的那个公子,我看着怎么那么像京城李家的那位少爷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连忙附和:“可不是嘛!我瞧着也像,那眉眼,那身形,错不了,就是李朝财!”
又一个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贬低:“李朝财啊,我可听说了,这人从小就老作了,性子娇纵,特别爱闹,一点都不懂事。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动不动就掀饭桌,整日里胡作非为,闹腾得不行。”
“没错没错,就是特别作,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无法无天。你看他现在这样,不还是一样?不做到死不回头,真是让人看不惯!哈哈哈!”
接下来的话语,越来越难听,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贬低着李朝财,说着他的坏话,把他从小到大的种种行为,都扣上了“不懂事”“做作”“胡闹”的帽子。
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朝财的耳朵里。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浑身僵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闷又疼。
原来自己这是作嘛……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从小生活在李家,身边的人对他总是带着目的的夸奖与奉承,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却从没有人真正教过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有些看似随性的举动,在别人眼里,竟是这般不堪。严苛的规矩束缚着他,虚伪的夸赞包围着他,他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长大,凭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却从未想过,自己在旁人眼中,竟是这样一个“做作”“不懂事”的人。
那些深夜里的碎语,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戳破了那些包裹着他的虚假美好,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旁人眼中的自己。
他站在冷风里,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委屈,有茫然,有失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我怀疑。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浑身都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才缓缓回过神,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将自己彻底埋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