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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剖白

春晚刚结束没几天,陈暮云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贺春树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让他见他。贺春树笑他心急,转而约了第二天见面。

虽然没几天就要考雅思,但过年期间出门还要学习实在是天理难容,何况两人为了这个见面根本顾不上学习,所以两个人约在了一家方便聊天的餐厅。

贺春树到达后,发现陈暮云又已经在位置上等他了。见贺春树现身了,陈暮云挑眉:“来了?好久不见。”

“没有很久吧,前几天不是刚在启星见了?”贺春树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不够啊,明明之前我们几乎天天见的。”陈暮云眼神控诉。

“唔,很快就会恢复这样啦,”贺春树安抚道,又叹息补充,“毕竟接下来就是五月大考了。”

“咱们不是在考试,就是在准备考试。高三了,也没办法。”陈暮云说。

“算起来,这不就是要高考了吗?”贺春树吃惊,“时间过得还挺快。”

“上学的时间是过得最快的。你别说回望这半年,回望过去两年半我都觉得往事历历在目。”陈暮云感叹。

“嗯。”贺春树点头,“而且,我应该说刚认识你没多久,但实际感觉仿佛已经很久了。”

“你不是说过我们‘一见如故,一眼万年’吗?”陈暮云笑他。

“那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贺春树深以为然。

两个人随后一起看菜单点了菜。等到服务员离开,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陈暮云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说:“感觉你今天状态挺好的,真好。”

“嗯,是真的挺好的。”贺春树朝他微笑。

“那么身为2.0树,你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陈暮云认真地问他。

贺春树思索了一会儿,坦诚地说:“有点不知从何说起,有的想说的有点难以启齿。”

“先从最简单的说吧,比如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贺春树看着面前的杯子:“主要的变化体现在我的心态上吧。我感觉自己以前太为了别人而活。尽管我之前自认为自己并不过度在意他人的看法,但事实上我就是特别在乎。在乎朋友看法,在乎家长看法,因此会为了得到一个看法而努力地做些什么。尽管没有特别委屈自己也没有特别改变自己什么,但我其实一直行为特别‘规矩’。这像是沿着自己给自己制定的一套准则行事,这个准则是基于我眼中的他人制定的。人活在世上不可避免地受到他人影响,我现在仍然觉得在乎他人看法也无可厚非。但是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中的他人和真正的他人其实是两码事,而我有时候过于将自己的期待投影在他人身上了。因此,我会期待他人回应我的期待,也失望甚至怨恨他人不理睬我的期待,有时候我会认为他们有错。”

贺春树停了停,吞咽了几下:“那么,现在我认为:对他人有期待是自然的,这没有问题,但不论对方是谁,再亲密的关系也好,如果你想以一个平等的姿态面对对方,又如果对方无法回应你的期待,这不是他的错;残忍点说,对方其实没有义务、也不需要回应。”

贺春树深呼吸,继续说:“我客观上承认我那段时间的抑郁状态一定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不论是闭塞的社交环境还是不断反刍的思绪,这些都共同导致我将负面情绪不断放大,陷入自己的负向循环无法自拔。我也确实不够坚定、不够坚强、不够自洽,因此我需要不断汲取来自他人的认可来支撑我继续前进。只是……”

贺春树还是忍不住使眼泪模糊了眼睛:“我还是有些心寒,为什么到现在伤我最深的人是我爸妈,我目前得到的几乎所有否定都来自他们,可明明我最在意的就是他们,难道他们不知道吗。我那段时间很压抑,留学的漫漫征程本来就总是延时反馈,而我在身边也几乎看不到积极的信号,甚至还有来自亲近之人的那么多的否认。我觉得我好难啊,我想获得一点支持就那么难吗。”

陈暮云递过来一张纸,贺春树笑着接过:“谢谢。其实我有点不太想告诉你的,但我也很想让你知道,就像你告诉我你的不堪。我也曾一遍遍地尝试打消自己这个悲伤的想法。我会觉得我太矫情、太不知足。我已经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已经有了很多人羡慕的东西,我却还在对此有怨恨。我甚至情理上也知道我爸妈内心深知没有真的否认我,甚至挺以我为豪的,也会永远在背后支持我。只是他们从来吝啬表达夸赞,总是对我进行挫折教育;我获得再大的成就仿佛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也不够好。我尝试说服自己这些都没什么,值得比我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凭什么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哭成那样?最终,我痛苦地发现我的痛苦比一粒沙子还微不足道,比烦人的蚊子还不值得存在于世界上,于是我更痛苦了。”

贺春树笑着擦眼泪:“痛苦到极致,我反而觉得破罐子破摔好了,于是跟我爸妈爆发式地哭诉发疯。信息同步后,他们或许理解了又或许还不理解,总之还是对我说:你要变得更强大才好。我觉得对此我已穷途末路,但在那一瞬间我也了悟了我的幼稚。我一直对我爸妈有那么多的期待,觉得自己的亲人就应该鼓励我长大,父母不表扬我是不是就是他们的错,于是我越来越失望。可是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如果我爸妈不再是我爸妈,只是两个立足于世界上的、与我发生纠葛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与使命,你凭什么将自己的期望寄托于他们身上,并要求他们符合你的一切期许?他们在那一瞬间教会了我一个课题:人生注定是孤独的。倘若我把他们放在与我平等的地位上,他们不奢求我一定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也不应该强求他们符合我的期待。如此这般,我便释然了。总之,我从假装不期待他人的想法,变成了真正地努力做到不期待。我不是不再期待美好,而且不再想他人为我而活。”

陈暮云一直静静聆听,默默注视他。陈暮云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眼神悲悯而温和,给他一种特别的力量感。贺春树稍稍震撼,恍然间觉得好像观音降世了。

“你怎么了,被我领悟的道理感动傻了吗?”贺春树破涕而笑。

“是啊,贺大师,我很感动。”陈暮云伸出手,捏了捏贺春树的手指肚。

“什么大师啊。这几天我的心真是被扎了好几把刀子,千疮百孔的,有时候呼吸都感觉连带着心脏刺痛,虽然这番经历大概率是我自己作的吧。”贺春树嘟囔着,反手虚虚牵住陈暮云的手指。

“你已经反思那么完满了,不用再继续琢磨这场痛苦因什么而起了,而是可以开始践行你的新式人生哲学。”陈暮云笑了笑。

“好吧,听你的。”贺春树抹了把眼睛。

“你总在宽恕别人,对自己也不要那么严苛嘛,你也对自己宽容一点,好不好?”陈暮云又补充道,“我有一点想反驳你。咱们不要比较人和人之间的痛苦,这没有任何可比性。如果你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对比是需要控制变量的,但一个人的际遇往往与另一个人大相径庭,从基因到环境因素没有一个是一模一样的,自然没有可比性。虽然有各种经典的双胞胎案例实验,但我也觉得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也不可能说他们一模一样,就比如说你怎么能保证父母对两个人的关注度是一样的?怎么能保证双胞胎从出门开始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都一样?所以痛苦不可比较。那么从人文一点的角度,像你说的,如果一个人的痛苦都被看轻,那生命的意义如何被重视?生命的意义的出发点可能就在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人以他的私人眼光定义他人并蔑视他人痛苦,那他一定是浅薄的。说难听点,他就是个傻叉。”

“嗯,好,听你的。”贺春树心里一轻,点头,想了想又问,“但是有人会说,富人的痛苦可能是今天躺在钱堆里非常空虚无聊,但普通人即便承认其合理性也永远无法理解或信服。普通人费解也没什么错,只是这离自己太远。”

“那我觉得这是理解与否的问题,也不能期待每个人能理解每个人。而且你向上理解不了却能向下理解,你若能理解比自己低的人的大不幸,却因此觉得自己的痛苦无所谓,何尝不是一种天真的傲慢?”陈暮云反问。

“你说的对,”贺春树赞同,“还是那句话,管好自己就够了。”

“嗯,或者也可以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暮云补充。

“你语文真好,出国留学真是可惜了。”贺春树笑着说。

“不可惜,我英语更好。”陈暮云得意地说。

“你厉害,为你喝彩。”贺春树抽出手,拍了几下。陈暮云笑了笑,收回手。

“诶,我想问你,”贺春树看着陈暮云问道,“我说的一些,你是不是很早就明白了?我总看你一个人独来独往。”

“关于这个,我觉得我算是明白,但领悟的没你透彻。更多的大概是性格使然吧,虽然并不讨厌社交,但我不是很会主动交友,所以大部分时间是自己跟自己玩儿。”

“真假的,我看你挺会的啊?”

“你问问谁这么觉得,是你好相处才这么觉得别人也很好相处吧。”

有么,我记得当初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呀。贺春树心想。

“说到社交,我本来以为我算个宅男,可以在家舒服度日。但经此一遭,我认清了自己是一个E人的事实,我不能身边没有人类。虽然我很不情愿承认,我爸妈说的对,他们还是很了解我的,我就是在家憋太久了。”贺春树说罢,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多出门见见我。”陈暮云毛遂自荐。

“好呗,看你表现。”

贺春树说了好多话,嗓子略干,他喝了口水。他忽然发现自己说那么久喉咙都干了,居然一道菜都还没上。

“怎么菜还没上,你饿了吗?”

贺春树打算招呼服务员,陈暮云忙告诉他:“我刚才点菜的时候故意说了菜齐了再上,你大概没听到。”

“啊,我没注意。为啥啊?”

“让你沉浸地多和我倾诉一点呗,还能为啥。一道道菜上不会打断你思路?”

“这么贴心啊。”贺春树笑着说。

“那是对你。”陈暮云强调道。

贺春树笑眯眯地看着陈暮云,肉眼可见的开心。他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心和陈暮云贴近了就会欢快地跳起舞来,手脚都有些幸福地发软。

其实谈一场恋爱也很不错,他看起来也很健康,贺春树心想。

“你坐过来,离我近一点,”贺春树朝陈暮云勾手,“我有话跟你悄悄说。”

陈暮云一愣,忙不迭地挪动屁股坐过来靠近他,留下一拳的距离。

“你说。”

贺春树胳膊肘撑在桌上,支着脑袋,眼睛瞥向他的手,侧身同他坦诚道:“像我刚刚说的,我总是会对跟我关系亲密的人有各种期待,但同时害怕没有回答带来的失望——对你也是如此。我发现我很喜欢你,但我很怕你辜负这段感情,即使我知道你各种意义上都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一直有所回避。”

陈暮云难得听贺春树说话想要不礼貌地插嘴打断,贺春树觉察到了,立刻伸出手在桌子下摸到陈暮云的一只手,指尖抚过起伏的掌纹,与他十指相扣,随即眼皮一抬:“但现在我是2.0的树了,我没那么担惊受怕了,我更勇敢了。所以,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扣住自己手掌的指尖很凉,陈暮云刚刚还捏过。他手抖但坚定地回握住贺春树的手,交合在一起的手的振动频率不知是谁的心跳。陈暮云感觉自己脸的肯定很红,平时的防晒措施还是太到位了,他又有点感动,然后开口:“好的,我也很喜欢你。”

贺春树看到近在咫尺的俊脸上的笑容很明媚,棱角都融化为春水。他也看起来很开心,贺春树高兴地想,哈哈哈我也是有对象的人了。

陈暮云怎么看贺春树怎么可爱,于是举起两人牵着的手,在贺春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贺春树立刻一抖,松开手,指使陈暮云:“好了,悄悄话说完了,你坐回去吧。”

“刚在一起就要和我保持距离吗。”陈暮云欲求不满。

“嗯嗯,你坐回去吧。”贺春树瞧见服务员正端着菜朝自己这桌走过来,于是推了推陈暮云,示意他赶紧回去吃饭。陈暮云叹息,还是听话地坐回去了。

服务员将菜上齐后就离开了。贺春树方才说饿了正打算赶快吃东西,就听到陈暮云悠悠地说:“其实对着坐也不错,你干啥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啧。”贺春树瞪他一眼,“饿死你了,快吃饭。”

以后他俩开始美好生活,我将开启地狱难度。

写到这里就想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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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