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树一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贺春树后来每每回想起这天,都觉得这是自己的不破不立日。
开始放假过年,树一家终于可以全天候地呆在一起了,也顺利拥有更多磨擦和冲突的时间。家里的氛围近几日来一直很诡异,暗流涌动、硝烟弥漫,表面上却是其乐融融。贺春树能感觉到自己爸妈最近因为自己搞得压力很大,绷得很紧,但也顾及自己暂且忍着不说。他除了有点对不起爸妈,自己倒是觉得自己状态挺好。反正他感到扎心了就流泪,眼泪流累了就放空大脑,整体心情比最开始还更平静,只秉承着一个观念: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
到了年三十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树妈妈在外面的餐厅订了年午饭。美味的饭菜一贯符合树一家的口味,但贺春树有些食不知味,因为自己爸妈看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非常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贺春树一直处于应激状态,当然受不了这刺激,又开始无声地哭。他倒是嘴上不耽误,就着眼泪偶尔往嘴里送点吃的意思一下。
树爸树妈更感头疼,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自己平时那么开朗的儿子哪里去了?现在跟个蚌壳一样打不开,好不容易撬开一点缝就是使劲往外喷涌泪珠。
“大过年呢,你就故意的,专挑这天搞事是吧?现在好了,没一个人舒坦。”树爸爸气急攻心,有些绝望,此时真是束手无策。
贺春树以为自己听后会更受伤,但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好,没什么波动。
树妈妈大部分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她这几天一直都很不解。她看贺春树什么菜都不怎么动,在一旁默默偶尔给他夹几筷子。她又见儿子哭了,自己也伤心,就跟着一起落泪。
一家三口里一个人出离愤怒,剩下两个人正相对着哭。服务员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除了上菜换盘,其他时间都离这桌人远远的。
贺春树在哭的时候有时候真的很想笑。是啊,大过年的怎么就这样了呢?他也不是故意的,明明他也想乐呵呵地过年。现在这个过年气氛,比家里出丧事了还要凝重,也是很有喜剧效果了。他心想。
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此刻已扬了一半,剩下一半这一家人也不愿意继续扬出来。所以他们草草吃完饭,驱车就直接回家了。在车上贺春树又回到心情循环里的平静,他爸妈在前面偶尔说几句话,他听到了就回应一下,没注意听就继续盯着窗外不说话,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
回到家,贺春树刚准备钻回房间,就被树爸爸拦住了:“在家往房间里一钻就不出来了,你是在我家租房吗?”
“哪有房东天天骂租户的,你这房子有人租就怪了。”贺春树犹豫一下,有点怕待在这里的结局还是被爸妈说。但他忽然心头涌起一番孤勇:不然就吵吧,歇斯底里地吵吧,死不了;不打破这个循环,他永远过不去心里这个坎。于是他转身,走过去面对着同样受伤的爸妈。
“你啥意思,谁天天骂你了?”树爸爸不爽,“你天天哭丧着脸,有什么毛病?我们是短你吃的还是短你穿的了?只知道同自己爸妈较劲。你爸妈跟你说几句话,一不顺着你说,你不高兴就哭。哭给谁看呢,你爸妈还没死呢!”
我靠,真会戳我心窝,不愧是亲生的。贺春树悲痛地想,泪水又续上了。
“你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啊?你只知道用这个态度对我们,我们不难过吗?好像我们对你有多么大的亏欠似的。”树妈妈在一旁抹着眼泪。
树妈妈感觉自己作为母亲有些失败,自己儿子居然对自己有些失望。不论自己在外面有多少辉煌成就,家里的一地鸡毛还是让她十分沮丧。工作上再严谨再细致,自己儿子的心理健康也还是没关注到。
“就知道哭哭哭,哭能解决问题吗?!”一直压抑怒火的树爸爸总算爆发了,发出一声怒喝,吓得贺春树身体一抖。
树爸爸这段时间一直悲愤交加着。贺春树脱产后,和自己待的时间最久。他一直知道贺春树给自己的压力很大,为了申一个好点的学校,付出的努力不比同期高考的同学少多少。更何况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之前在附中里还跟各种同学嬉笑打闹着,出来后除了只听过陈暮云一个名字,他没见过贺春树的身边还有其他同学。于是,他算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自己封闭久了,真出了问题,能叫他不伤心?他本来就柔软有余,刚硬不足,碰到屁大点事就哭成这样,能叫他不生气?
“你想解决问题吗?那我们就来解决一下。”
贺春树带着哭腔开始说:“我最近很痛苦,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不论做出什么成绩,你们眼里看到的好像只有我的缺点……而你们一次次的指责让我一遍遍地印证这个想法。我当然也知道你们不会真的这样想,但会这样做出行动,所以我有时会感觉我的生活很没意思,不论做的多完美收获的只有负面反馈。我觉得人很需要积极反馈的,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崩溃?我也并不祈求你们夸张的赞赏,但我非常需要你们的认同。我明白人都是有缺点的,但是为什么一个人只能被放大缺点?或许说这些很矫情,但是我已经受够了,再不说我也没招了。我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影响我接下来的安排。我努力地成为一个不被他人影响的内心强大的人,但我绝望地发现现在的我并不够强大。或许你们说的对,我去英国后不能够很好的生活,但我希望我未来变得更勇敢。”
贺春树将自己的发声系统交给了自己的心,让它自己描述自己的样貌。贺春树说得有些痛、有些决绝,他亲手撕碎了自己织就的笼子,于是原本被保护着的脆弱的心一点点袒露在了他爸妈的视线里。一群群杂乱的蚊子被他用力挤压着拧成一条条丝线,被心勾勒成一个个文字,被喉咙一个个呕出;原先被吸走的血被榨出来,滴落又重吸收。
贺春树很痛快,也很忐忑。他感觉到自己抓住了走出来的契机,也害怕自己的心不会被接住,反而被狠狠摔在地上。不过随后他生出了新的勇气:他递出了没人接住,他会自己再捡起来。
树爸树妈怔愣地看着歇斯底里的贺春树,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他们很难过,自己儿子居然这么想自己,是不是自己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你既然留学这么痛苦,那就不要读了么,我们总能给你兜底。”树妈妈眼睛通红着说,“但我们每天在社会上奔波,有时甚至要为那么多人负责。要是这些压力压垮你了你就倒在地上不起来了,我们还活不活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树爸爸恢复了冷静,看着他,“你应该自己强大起来,对生活充满斗志,其他的都是浮云。”
眼泪继续一阵阵地滑过脸颊。贺春树低着头,谁的眼睛也不看。他不再输出一个字,但也还在持续处理来自爸妈的话。
“你在家里待得那么封闭自我,还昼夜颠倒,心理能健康才怪了!”树爸爸语重心长,“跟你说了你也不听,现在还怪你爹妈不好,我们容易么?”
“我们都深爱着你,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树妈妈也温和地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不论是哪方面的,家长里短也好还是留学与未来。现在你想那么多却做得少,除了自己焦虑,能有更多的用处吗?”
贺春树其实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安慰到,甚至有点被讽刺了。然而,他很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他爸妈说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他都很认同。
“你们现在小孩啊,老喜欢把大人想得很坏。”树妈妈显得很无奈。
“我没有真的那么想。”贺春树小声反驳。
“嗯,我们大人也是人啊。你想要鼓励,我也想要鼓励啊,可是谁给我鼓励呢?”树妈妈叹了口气。
“就是啊。”树爸爸点头,“你现在就应该多到外面走走,努力改变自己,不要管他人是怎么想的。让自己变得强大,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贺春树只是点点头,还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爸妈这次没拦。他脑子发懵地有些站不住,蹭到床边躺下来,摘下眼镜,看向天花板。眼泪慢慢地干涸了,他的脑袋有些麻木,但和之前的麻痹与迟钝不一样了。
贺春树感觉,自己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捧出的那一刻心,没有被自己爸妈接住——但也没有被丢在地上。爸妈看了它一眼,温声拒绝了,一起伸手把它推回了它该待的地方。
从没有觉察开始,自己的心已经开始默默流血,从小伤口变大伤口,从裸露着变被笼子缚住。到今天,他鼓起勇气让爸妈看看它可怜的**伤痕,期待怜悯也害怕嘲弄;然而,他们看后只是把它简单地递还给自己,让他自己处理,既没有帮忙疗伤,也没有转身就走。
贺春树明白了自己爸妈的态度,心情没有变好,但是却悄悄地释怀了。尽管还是悲伤,但他觉得自己愿意走出来了。
虽然他妈不让他多想,但他也改不了。刚刚又情绪大波动,加之胡思乱想感到疲惫后,干脆在床上眯了会儿觉。醒来也不清楚睡了多久,贺春树凭借着自己感到饥饿的胃判断可能该吃晚饭了。他看了眼手机,发现他爸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树爸:年夜饭在家吃,想吃什么?
还没有人回复,贺春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松了口气,打字。
贺春树:我想吃西红柿鸡蛋拌面。
既然决定走出来,就不要再被过去的想法牵绊。他要学着做一棵独立生长的树,和爸妈一起生长在一片森林里,地下的根是断不掉的勾连,地上的枝桠是互不干扰的尊重。
树妈:从小到大就知道点这道菜,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吃腻。
贺春树:这辈子腻不了。
贺春树微微勾起嘴角,放下手机,心想:这大概是我门家过过最惨的除夕。
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是陈暮云发来的消息。
陈暮云:除夕快乐!你们今天怎么过?我记得你前几天说你们家今年不回南方老家。
贺春树觉得陈暮云在人情往来上的确精通。自从话说开后,他每天坚持联系自己,但又保持着距离感。有时他一天就发来一条消息,有时打个视频的话就久聊得一点,还有时不说话,单独给自己发一朵天上的云或者湖边的树的照片。贺春树最近状态不好,每天看陈暮云的消息也倍感欣慰。
他真像一朵云,可以触手可及,也可以高悬天际,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呵护。贺春树承认他真的被陈暮云蛊惑了。
贺春树:除夕快乐!我们在外面吃了年午饭,大崩溃。回家我鼓起勇气和我妈我爸吵了一架,我得到了升华。从此各退一步,我重获新生[抱拳]。
陈暮云:【语音】
贺春树没想到他回了语音,他们平时很少发语音。只听他道:“今天你过得真是惊心动魄啊。不过太好了,树啊,我特别为你高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等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你好棒啊。我好为你高兴。”
陈暮云的语调一贯平和,声音一贯温柔,听得贺春树眼睛又湿润了。他捂着心口,微笑着又听了一遍。
贺春树:同喜同喜[龇牙]!过几天约你见面吧,你过年和叔叔阿姨多待待,他们平时那么忙。
陈暮云:嗯好。你跟叔叔阿姨也好好相处。
陈暮云:我们准备吃年夜饭了。
贺春树:你们年夜饭吃的挺早,我们才在做。
陈暮云:应该是老家那边的习俗。
贺春树:我爸那边只吃年午饭,一顿饭会从中午吃到晚上。
陈暮云:那么久!你回你爸老家就这么吃吗?
贺春树:是啊,年午饭会特别丰盛,然后年夜饭吃中午的剩饭。
陈暮云:好吧[笑cry]。
贺春树:你去吃饭吧,我也去看看能不能给我爸妈帮倒忙。
陈暮云:那你小心点,这大过年的。
贺春树笑着放下手机,起身先去厕所洗了把脸,然后钻进厨房。
树妈妈瞧见他说:“睡醒了?年纪轻轻的哪来那么多觉。”
贺春树说:“哭那么久,累死我了,不得多补补觉。”
树爸爸看他一眼:“委屈死你得了,坏人都我俩做。”
“哎呦行行好,我错了。”贺春树双手求饶状。
树爸爸继续切西红柿:“你到底干什么来了?不做饭不要来捣乱。”
“我不是来帮忙了嘛,不能吃白饭啊。”贺春树说。
“你白饭吃的还少了?”树爸爸放下刀,“你来切这个吧,切菜总会吧。”
“当然会,我切多少次了。”贺春树洗了个手,拿起刀继续切。
“我想吃水煮肉片,我直接点个外卖吧,少做一道是一道。”树妈妈在一旁翻着外卖软件。
“现在还有外卖员送货吗?”树爸爸边在旁边处理别的菜边问。
“应该有吧,过年给人家多塞点配送红包呗。”树妈妈说。
厨房里只有三张嘴也挺热闹,充斥着烟火气。总算有点过年的样子了,贺春树心想。
这一章写着写着,我也若有所悟。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其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现在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完成它是我自己给自己的一项重要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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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