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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备赛

贺春树那番吓唬陈暮云的话也不全为了吓唬他瞎说的。

本次考季和附中期末考试冲突了,贺春树跟学校老师协商好后没有选择参与考试,最后不论平时成绩如何他也都认了。于是两边学校都目前没什么事,距离下一个考季也还有几个月,同时雅思老师也建议他可以再刷一下分了,贺春树便将时间都花在准备物理竞赛和雅思上。

物理竞赛的时间恰巧和春节撞上了,雅思也在竞赛的不久后。左右半个月空闲时间,贺春树索性决定先不继续上课,全花在家里复习。他之前在附中也参加过区里和市里的物理竞赛,拿过一些名次,于是他结合着之前的复习资料,又从各种渠道找来一些卷子资料,除了一些比较生僻的单词需要多记一记,他复习得也算得心应手。

贺春树本质上是挺宅的一个人,之前考试那段时间和陈暮云闹别扭,他也干脆除了去考场考试其他时候都呆在家里,懒惰的惯性延续到竞赛备考,所以他居家复习得挺开心。但这可苦了陈暮云,本来就差临门一脚就能与贺春树迈入人生新阶段,结果那天过后居然连贺春树的影子都见不到。

“你真的不愿意出来自习吗?”这天,陈暮云跟贺春树打着视频聊天。

“咱们这样不也一样嘛。看得见人,听得见声,还能互相督促着学,非得出去干什么,外面齁冷的。”贺春树支着下巴,看着手机里的人,故意逗他。

“不一样,我想亲眼见见你真人。”

“想我了吗?”贺春树笑眯眯地,“等等吧,很快了。最近快过年了,又要学竞赛,我爸天天在家里盯着我呢,不太高兴我往外面跑。你不也是准备生竞嘛,好好准备,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好吧,”陈暮云没有异议,“你爸管你还挺严的。”

“是有点,但也还好。”贺春树安慰道,“虽然不见面,你要是给我打视频我都接的。”

“嗯,”陈暮云微微笑了笑,“你继续学吧,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看那些英文看得头疼,急需拯救。”贺春树瘫倒在桌上。

“怎么拯救你?你又不让我见你。”陈暮云可怜地说。

“可把你委屈坏了呀,考完试安慰你。”贺春树趴在桌上,笑着看他。

“天天给我做承诺,也不见你兑现。”陈暮云笑着控诉他。

“哎呀,我们男人就是这样很渣啊,你不喜欢就换一个。”贺春树顾左右而言他。

“我自己亲自选的,怎么着我也不换。”陈暮云这话接得很快。

“那你自己先委屈一会儿,为了我们的美好幸福。”贺春树笑着说。

“为了我们的美好幸福。”陈暮云也笑。

和陈暮云挂着线上,除了时不时的放松小聊,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不交流,只低头看自己的资料。贺春树第一次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自习的时候老喜欢偷看别人,因为别人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帅啊,被别人抬头抓包了也不要紧,笑一笑就糊弄过关了。

学到学不动了,两人挂了电话,贺春树起身在家里溜达。

溜达到他爸书房门口,被树爸爸叫住:“树啊,晚上想吃什么?不知道做什么菜了。”

“我都行啊。”贺春树走进去。

“又是都行,没这道菜。”树爸爸头疼,“天天在想吃什么,我都想不动了。”

“那你点外卖?”贺春树思考。

“点外卖不用要想点什么吗?”树爸爸瞪他。

“你随便弄一弄呗,你做的什么都好吃。”贺春树淡定地站他旁边。

“你咋不说你做。”树爸爸话锋一转。

“唔,我又不会,”贺春树被难住了,“我给你挑一家外卖。”

“哎真靠不住你,”树爸爸挥了挥手,“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菜。”

“坐等开饭。”贺春树笑嘻嘻地说。

“我真是养了头小猪,只知道吃。”树爸爸无奈地笑。

贺春树笑着看到树爸爸进到厨房里,脸上的笑逐渐淡去。他一阵有些没来由的难过突然袭来,贺春树在原地消化了一阵,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晚饭时间,还是只有贺春树和树爸爸。贺春树先去盛饭:“妈妈还没回来吗?”

“你妈今晚在外面跟别人吃饭,有事情谈。”树爸爸在一旁刷锅。

“哦,又忙,”贺春树端着两碗饭到饭桌上,“你也先来吃饭吧?那些一会儿我一起洗。”

“不用管我,吃你的,你刚刚不是喊饿呢。”树爸爸继续清洗着。

树爸爸每天如此,贺春树也没再说,吃起晚饭来。

“怎么样,我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随便炒了炒。”树爸爸擦着手走过来。

“好吃啊,香!而且还有西红柿炒鸡蛋!”贺春树真诚点赞。

“我看你天天吃这个也不会腻,”树爸爸笑他,“这么好养活,到时候在英国也应该饿不死自己。”

两人吃了会儿,树爸爸问贺春树:“我看你在家里都待俩月了,也不见你出门走走。”

“复习嘛,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跟我说过年前别往外面瞎跑,”贺春树盛了勺西红柿炒鸡蛋,“况且哪有那么夸张,就算算上一月大考那会儿,也没两个月。”

树爸爸瞪了他一眼:“我是叫你别瞎跑,又没让你天天待家里,就知道跟我犟嘴。我就见你中午起床后往桌前一坐就是一天,也不下楼运动一下,是不是都胖了?也不怕憋出病来。”

贺春树有些心绪不宁:“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先把竞赛考完再说,也没几天了。”

“随你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树爸爸关切地看他,“注意劳逸结合,我看你不上学后生活习惯越来越不健康了。”

“嗯。”贺春树埋头扒了几口饭。

·

宅家的日子过得很快。贺春树晌午醒,凌晨睡,每日步数最多几百,除了有时在微信上和陈暮云聊聊,以及和爸妈家里交谈,他基本上不再有额外的社交。贺春树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太懒散了,但近一个月的足不出户生活让他堕落地很舒适,他便想着:管他呢,再说吧。

贺春树其实觉得自己并不算一个十分自律的人。之前备考的时候还算心无旁骛,主要是因为他的学习任务都是在机构里完成的,而且身边还有同伴督促着一起学,自然他表现得专注而高效;但回到家中,他常常累得不再提得起学习兴趣,书是一点都不翻。

现在全然在家自习,环境舒适、无人监督,外部扶持的力量消失了,贺春树也经常学着学着就开始分心摸鱼。当意识到自己刷着手机停不下来后,他开始自责,谴责自己偷懒不上进,这样对得起谁;后转为焦虑,不知道自己这个模样还能不能考好竞赛,要是这般懒散的状态持续到al大考那他真的要完蛋了,万一考不上大学了怎么办;最后甚至茫然无措起来,自己就这样一股脑儿地学,究竟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把自己推向何方,究竟自己里终点还有多远?

渐渐地,贺春树感觉自己好像从懒得出门,变成失去了出门的**。同时他经常感到疲惫,明明腿一点不动,心却有些累。他的脑子却经常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速转了好几圈,各种好的坏的想法如瀑布一样冲刷而过,他却抓不住一滴水。大脑里的想法多而乱,像是孕育了一个蚊子窝,黑色细密的点错综复杂、有些吵但好像也没声、被尖嘴一次次敲击,但这蚊子窝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来。

“树,发呆想什么呢?”耳边传来陈暮云的声音。

“嗯?”贺春树回过神,“哦,没什么。明天要考了,可能有点紧张。”

“别那么紧张啊。你准备这么久了,而且还是线上考试,压力小一点吧?”陈暮云宽慰道。

“好,我没事,常规的考前紧张而已。”贺春树朝他笑了笑。

“你可以的,”陈暮云温柔地笑笑,“你看你为了考好点,连面都不跟我见。考完了是不是能允许我见你一面了?”

“准许提上日程!等我的好消息。”贺春树笑着点头答应。

挂了电话,贺春树莫名感到空茫,居然对与陈暮云见面的事情产生几分回避心思。他抱着腿坐着又发呆片刻,忽然醒过神,叹了口气。他坐直身体,摒弃杂念,再最后梳理一遍竞赛题目。

次日的物理竞赛很顺利地答完了,贺春树难得心情不错,对解决了心头大患一事感到非常轻松愉悦。

“考完了?”树爸爸看到贺春树的房间门打开了,人也在家里转悠起来。

“嗯,考完了!感觉还行!”贺春树考完觉得整个人松快不少。

“天天说还行,我看你最后成绩出来发现都挺好。”树爸爸调侃,“考完也别再想了,出门走走吧。顺便帮我去快递站取个快递,也不知道怎么送到那边去了。”

“好,快递信息你发我一下。”贺春树回房间换下居家服,蹬上鞋出门了。

一来到室外,贺春树感到几分久违。虽然这段时间也会在晚上倒垃圾的时候透口气,但他确实没怎么在白天的太阳下活动,之前在普高养的尸斑都长回来不少。贺春树把特意戴的帽子摘下来,将自己放在明媚的阳光下曝晒,边走边打量小区的绿植,对它们都更感新奇。

走到快递站,贺春树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来取快递。”

“好的,麻烦您出示一下取件码。”工作人员从桌上拿了个扫码机器走过来。

“好我找找。”

贺春树低头正找着他爸发给他的截屏,突然肩膀被人莫名撞了一下。虽然不算疼,贺春树还是瞬间恼火起来,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有开口喷对方。然而对方不仅没有道歉,反而一条腿挤到贺春树前面,对工作人员说:“我着急,给我找个快递。”

“看不见吗,我排着队呢,先来后到懂不懂?”贺春树愤怒地抬起头。

“你这小子,低头玩半天手机,谁知道你在干什么?”对方蛮不讲理,“排着队就赶紧拿啊,还在这干站着浪费别人时间。”

“您这时间挺宝贵,平时按秒收钱,这种身价还下来自己拿快递。”贺春树文明地嘲讽了一句,也不惯着他,“我就算浪费时间,您也得排我后面。”

说完,不管对方继续说什么,他直接对工作人员出示了取件码,工作人员帮他扫后就在架子间寻找起来。对方理亏,嘴上还在说:“浪费别人时间还有理了。”

贺春树不再理会他,拿上快递转身就走。结果越走越气,客观上知道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主观上十分难以置信居然社会还有如此光明正大地不文明行为。

他把快递拿回家,见到树爸爸正收拾东西,一副出门的打算。

“你出门啊?”贺春树问他。

“对,公司有点事,我去一趟。你饿了就随便点点什么,电饭煲里也热着点玉米啥的。”树爸爸抬头看了眼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咋了,你脸怎么那么臭。”

“遇到个傻叉。”

“你没事吧?”树爸爸仔细地上下打量他。

“他没把我怎么着。”贺春树郁闷地讲了一下整件事。

“跟你说了不要跟低素质人群来往,你跟他计较什么。”听后,树爸爸皱着眉说。

“可是是他上来找我茬,还撞我一下,”贺春树有些委屈,“我也没跟他计较。”

“不计较就好了么,这种低素质人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你看你,说完了还一肚子火。”树爸爸教育着,“你就不应该搭理他,结果搭理完生气了也就这么跑回家跟我诉苦,男子汉的也不强大一点。”

“为什么要说我不强大。”贺春树绷着的一根弦突然断了,憋在眼球后的泪水瞬间充盈眼眶,漫溢到脸上。

“你哭什么?”树爸爸眉头更紧,“遇到这么点事就哭吗?你这不是内心软弱是什么?”

“没法跟你沟通,你去上班吧。”贺春树有些绝望,不再想跟他爸说话,放下快递就跑回房间关上门。

树爸爸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句话就把孩子急怒了,也只是叹了口气,拎上包出门了。

贺春树靠在卧室门上,听到树爸爸关门的声音,莫名感到更加伤心了。原本只是怒急攻心,现在却是满满的委屈。委屈自己被他人莫名的敌意攻击了,委屈自己老爸既不帮腔还非得说自己几句,委屈自己怎么被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如此情绪化。

大门落锁的声音像是开关,原本被贺春树一直压抑的悲愤瞬间泄了洪。他一开始还在咬牙紧绷着,尝试深呼吸缓解窒息感。脸上的泪也顾不上擦掉,浸湿了衣服,他低头查看,结果又淤积在眼镜上,两片湖模糊了自己视线。他干脆摘下眼镜,一颗又一颗雨滴就落在地板上敲出声响。他愣愣地伸出脚,在这些水滴上抹着。

牙齿忽然松动,一阵无法压抑的悲嚎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贺春树不认识这是自己的声音,忙扑到床上尝试用枕头闷住,可声音只是变小了,没有消失,一遍又一遍地响在自己的耳边。此刻他的脑子里原本的委屈想法已经消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伤,好像只是为了悲伤而悲伤。

哭了一会儿,贺春树觉得自己哭累了,嗓子不再发出声音,眼睛好像还有东西流出来。他用手支起身体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看向双手,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好陌生的感觉,贺春树心想,原来哭狠了手会抖吗。

鼻子有点堵,他找纸擤鼻涕。擦完了,他蜷缩起身体,才发现自己还在惯性地抽噎。他慢慢尝试将自己恢复平静,原本空白的大脑开始迸发出各种想法:庆幸家里没人,没人听到自己难听的叫声;他爸怎么这样,他明明没做错什么怎么又被说了;他好像真的很软弱,遇到事也就会哭,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情绪不稳定了;自己怎么这么悲伤,考完试了怎么也不轻松一点;过几天还要见陈暮云呢,他不像让他看到自己这样,还是先不见了吧。

几轮深呼吸后,贺春树止住了哭泣,就是脑子有点麻木。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呆呆地静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考完物理竞赛,过几天又要考雅思了;幸好把竞赛考完了,不然自己这状态也干不了啥,不行,还是得刷刷雅思题。

贺春树有些饿,本能地爬去厨房,看到电饭煲的保温键亮着。他按开盖子,看见有几根玉米,想起来是自己老爸煮的。

拿出玉米随便啃着,他想着老爸,心里又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从他爸那获得正向反馈,他爸有些不近人情了,他好失望;但他又觉得自己好矫情,他知道他爸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反而是对他寄予厚望,不该这么想他爸。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爸总是在说他,他好痛苦;但他又觉得自己的痛苦好没必要,自己不愁温饱、甚至能留学,自己生活这么好、爸妈对自己这么好,世界上比他该痛苦的人多了去了,他凭什么痛苦?

贺春树感觉自己又要哭了,于是立马将埋头冲刺的思维刹住车。他吃着玉米,不再想任何事,只盯着天花板。

吃完玉米,他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却没什么动作。贺春树又愣怔起来,盯着窗户外面,心想:天好像变黑了,今天也没个晚霞。

直到手机铃声把他吵醒,贺春树拿过手机看了看,是陈暮云打过来的。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挂了,也没有向对方打字解释,只是继续盯着聊天框。

陈暮云那边马上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暮云:还在忙吗?看你考完了才打给你的。

贺春树:嗯,不太方便接。

陈暮云:没关系,等你忙完?

贺春树的无措感又涌上心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陈暮云。他想见他,在自己的固执下,他们好久没见了;他不想见他,他不想把自己这般糟糕不稳定的样子给他看,他想解决好了自己的事再找他。他忽然理解了陈暮云那段时间为啥不想跟自己说话,于是贺春树不由得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对陈暮云挺狠的,之前还强迫对方给自己揭伤疤;看起来陈暮云是真的脾气很好且很能容忍自己了,这种程度都顺着自己。

贺春树觉得自己头好痛,今天脑子在物理竞赛里高速运转,之后也没停着,任由各种思绪满天飞,思维乱得他有点犯恶心。

没招了,谁来救救我,贺春树心想。

贺春树:我有点困,想先睡了。

贺春树选择先逃避,有些愧疚地敷衍着陈暮云。陈暮云也回得很快。

陈暮云:今天睡得这么早吗?那好吧,看来最近物理竞赛把你累得够呛。好好休息,祝你好梦。

贺春树:[晚安][抱抱]

陈暮云:[抱抱]

贺春树浅浅笑了一下。他感觉头确实很难受,索性就像自己说的来到床边,坚持着换上睡衣后倒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乱乱的,贺春树却不再尝试抓取任何一条信息。

像坐着海盗船,他最后居然真的睡着了。

想提前声明一下,虽然后面也会写到,此处杜绝原生家庭有罪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从来是多方面因素共同塑造的,即使我们贺春树确实是被他爸打击到了,但他崩溃成这样也不是说就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导致的。请多角度看待任何现象和任何人,凡事都有很多面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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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备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