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握着手中那带着宋伯体温的油布包，如同握着父亲未尽的遗志和跨越十年的嘱托！她看着宋伯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的脸，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重重点头：“我明白！宋伯！”
就在这时，验尸房外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老宋头！磨蹭什么呢！好了没有！”
宋伯迅速收敛情绪，恢复那副木然的表情，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好了！这就签验状！” 他拿起笔，在早已准备好的验状上，飞快地写下了“自缢身亡”四个字，并按下了手印。
“走吧。” 宋伯将验状交给狱卒，示意他们将沈青梧押回囚室。
沈青梧被架着，一步一挪地离开验尸房。经过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宋伯佝偻着背，正默默地收拾着器具。那苍老的背影，在墙壁上刑具狰狞的投影下，显得格外孤独而悲怆。
回到那间狭窄污秽的囚室，陆铮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她虽然虚弱，但眼神清亮，并无大碍，他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
“如何？” 他低声问。
沈青梧没有回答，只是将宋伯给她的油布包和刚才验尸的发现，言简意赅地告诉了陆铮。当听到“毒杀伪造自缢”、“针孔毒同源”、“父亲手稿”时，陆铮眼中寒芒暴涨！
“灭口！又是灭口！” 他声音冰冷，“崔晏……永王……他们怕了！怕这些骨头开口！”
沈青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拿出宋伯给的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边缘磨损的纸张，上面是父亲沈攸清瘦峻拔的字迹。她借着铁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着。
“骨有针孔，细若毫芒，深达髓腔……”
“毒质诡谲，入血即凝，无色无味，唯骨受蚀处显微蓝……”
“疑为西南‘鬼枯藤’混合‘赤蝎砂’秘炼……此毒罕见，非宫廷常备……”
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一句句精准的推断，如同父亲跨越时空的指引。沈青梧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心头酸涩与力量交织。突然，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的末尾顿住！
那里，父亲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住了一行小字：
“丁未年七月初三，于城南‘济世堂’废库，偶见崔府管事购‘鬼枯藤’三钱。此物剧毒，用量甚微，购之何用？存疑。”
城南济世堂！崔府管事！鬼枯藤！
这行不起眼的记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陆铮！”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毒源！找到毒源了！城南济世堂！崔府的管事曾在丁未年购买过配制此毒的关键原料‘鬼枯藤’！那里……很可能还留着当年的交易记录！或者……配毒的痕迹！”
陆铮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城南济世堂！这将是撬动整个铁幕的关键支点！
然而，就在两人心潮澎湃之际——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从囚室外的走廊深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瞬间撕裂了诏狱的死寂！
是宋伯的声音！
沈青梧和陆铮脸色剧变！
紧接着，是狱卒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老宋头！”
“拦住他！”
“他疯了！往死牢那边跑了！”
沈青梧挣扎着扑到囚室冰冷的铁栏前！陆铮也拖着镣铐冲到门边！
只见昏暗摇曳的火光下，走廊尽头，一个浑身是血、如同血葫芦般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囚室的方向冲来！正是宋伯！
他胸腹处插着数支弩箭！鲜血如同泉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左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右手则疯狂地挥舞着，试图阻挡身后追来的狱卒！
“丫头……陆大人……接住！” 宋伯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最后的疯狂和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手捂着的东西狠狠朝着沈青梧和陆铮所在的囚室铁栏缝隙掷了过来！
一个用油纸包裹、边缘被鲜血浸透的小包，穿过铁栏的缝隙，啪嗒一声，落在囚室内的污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
咻！咻！咻！
数支弩箭如同追命的毒蛇，从宋伯身后黑暗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宋伯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望向囚室的方向，带着无尽的嘱托和一丝解脱，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
“宋伯——！” 沈青梧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喊，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铁栏！
陆铮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染血的油纸包，又看向宋伯倒下的、再无声息的身体，眼中翻涌着足以焚毁地狱的暴怒和一种冰冷的、刻骨的悲恸！他缓缓俯身，捡起那个还带着宋伯体温和鲜血的油纸包。
一层层揭开被血浸透的油纸。
里面，是半张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从烈火中抢出的纸张。纸张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金额！正是那份血烙名册最关键的后半部分——记载着与永王侧妃柳氏及东宫詹事府交易的、足以引发朝野地震的绝密内容！而在这半张残页的空白处，一个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印下了一个残缺却无比清晰的手印！
那是宋伯用生命留下的最后印记！一个无声的控诉和指引！
沈青梧看着陆铮手中那半张染血的残页，看着上面刺目的永王和东宫字样，又看向铁栏外宋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无尽悲愤和冰冷决心的力量，在她虚弱的身体里疯狂奔涌！
她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颤抖的右手，却异常坚定地再次握紧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验骨刀。刀锋冰冷的触感，如同父亲和宋伯跨越生死的嘱托，烙印在她的掌心。
黑暗中，她抬起头，望向陆铮。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着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涅槃重生的决绝。
“陆铮，” 她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淬火的刀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血债，一笔一笔……”
“我们，跟他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