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调配的猛药如同烧红的铁水灌入喉咙，苦涩灼烫，强行将沈青梧从昏沉的深渊边缘拽回。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剧痛被药力暂时压制，化作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如同有人拿着凿子在骨头上缓慢地敲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细密的折磨。
耳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沈青梧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沉静下的锐利。她拒绝了药童的喂药，自己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吞咽的不是苦药，而是某种淬炼意志的火焰。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份因骸骨真相被揭露而燃起的冰冷火焰。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陆铮走了进来，玄色官袍上沾染着地窖深处的阴冷与尘埃。他手中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正是之前从地窖那具俯趴骸骨手中取出的东西。
“感觉如何？” 陆铮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肩头厚厚的绷带上，那抹刺目的殷红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死不了。”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她的视线越过陆铮，落在他身□□院中——宣旨太监和那些气势汹汹的禁军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被践踏的雪泥。獬豸令的威慑与那横跨三十年的骨龄铁证，暂时逼退了皇权的直接干预。但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死寂。
“东西拿到了？” 她的目光落回陆铮手中的油纸包。
陆铮点了点头，走到矮榻边坐下，将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他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里面并非玉印，而是一卷材质奇特的书册！
书册的封面和封底，竟是打磨得极其光滑、薄如纸页的骨质板！触手冰凉坚硬，带着骨骼特有的质感和细微的纹理。而书页本身，则是一种坚韧异常、色泽暗沉、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皮纸！纸页边缘有些卷曲破损，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和地窖恶劣环境的侵蚀。
最令人心悸的，是书册封面的骨质板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深褐色、扭曲如眼的图案——与蒸骨显影在那些骸骨尺骨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血烙……” 沈青梧低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象征着死亡筛选的标记，竟堂而皇之地烙印在书册的“封面”上。
陆铮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里面的“纸页”坚韧异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深沉，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然而，令人惊愕的是，那些墨迹并非普通的墨汁，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泽，如同干涸凝固的血液！字里行间，更是夹杂着一些同样用暗红“墨汁”勾勒出的、扭曲如眼的烙印图案！
“丁未年，秋闱，北直隶……”
“丙午年，会试，江南道……”
“乙巳年，恩科，山陕……”
一行行地名、年份、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标注着或大或小的金额数目！每一页，都像是一张浸透了鲜血和铜臭的清单！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一个被吞噬的功名，一条被扭曲的人生，甚至是一具被砌入墙中、埋入地窖的白骨！
“买榜名录……” 陆铮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崔晏及其党羽，操纵科举、贩卖功名、戕害寒门的铁证！每一笔银子，都沾着人血！”
沈青梧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和烙印。她的嗅觉异常灵敏，此刻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清晰地闻到那书页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甜腥气——与王生枕后毒针、李崇道书房松烟墨渣中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更令她心头震动的是，那些烙印图案的形态和勾勒笔触，竟与她在父亲遗留的半页验状边缘发现的、被污血浸染的模糊墨迹高度相似！
“这墨……这烙印……”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铮，眼中燃烧着惊骇与明悟交织的火焰，“不是寻常朱砂！是混合了特殊毒物和人血的‘血墨’！与王生所中之毒同源！家父验状边缘的墨迹……就是此物！他当年复验‘暴毙’学子时，一定也发现了这‘血墨’书写的痕迹！这才是他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血墨名录！毒物同源！父亲的死因在此刻被彻底串联！沈青梧感觉一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愤怒与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陆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迅速翻动着名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金额。突然，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末尾停顿！
那里，赫然用更加醒目的暗红血墨写着：“甲辰年，太医沈攸，妄窥天机，窥探贡院秘辛，识血墨之异。当断其路，永绝后患。计：纹银五千两。” 后面，是一个龙飞凤舞、却透着森然杀气的签名——“崔”！
“崔晏！” 陆铮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矮几上！木质的矮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这已不是简单的舞弊贪墨，而是有预谋、有组织、长达数十年的、以科举为工具、以人命为草芥的系统性犯罪！崔晏，就是这罪恶帝国唯一的王！
“必须立刻呈送御前！” 陆铮猛地合上名册，眼神决绝如铁，“獬豸令在手，骨龄铁证在前，血墨名录在此！三证合一，我看他崔晏，如何翻天！”
“等等！” 沈青梧强忍着伤痛和眩晕，撑起身体，“这血墨……不对劲！寻常墨迹，历经地窖潮湿污浊数十年，即便写在皮纸上，也绝不可能如此清晰！这墨……似乎被做过特殊处理！”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向名册上那些暗红色的字迹，“你看，边缘过于清晰锐利，毫无晕染渗透之态，倒像是……像是封在表面的一层壳！”
陆铮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重新翻开名册，凑近灯火仔细查看。果然！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和烙印，并非渗透入纸纤维，反而像是附着在皮纸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类似蜡质的硬壳！难怪历经数十年污浊，依旧能清晰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