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圣旨带来的绝对压制!
宣旨太监脸色剧变,尖声叫道:“陆铮!你敢抗旨?!禁军听令!拿下……”
“谁敢动!” 陆铮猛地转身,玄色官袍在寒风中鼓荡!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漆黑如墨、雕刻着狰狞獬豸的令牌!令牌在火把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獬豸令在此!如帝亲临!凡阻挠本官查办重案、戕害人证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獬豸令!皇帝密赐,赋予他先斩后奏、临机专断之权!此令一出,代表着事情已上升到捅破天的地步!
原本气势汹汹的禁军侍卫,看到那面象征着最高司法特权的獬豸令,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脚步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宣旨太监更是脸色煞白,指着陆铮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獬豸令的威慑,为沈青梧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陆铮再不理会他们,身形如电,冲向地窖入口!几名玄衣侍卫立刻紧随其后,如同忠诚的影卫。他经过沈青梧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目光却在她浴血支撑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焦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冰层碎裂的悸动。
“撑住!等我!” 低沉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承诺,擦着她的耳畔掠过。
沈青梧看着他决然冲入地窖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剧烈的喘息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药童慌忙上前搀扶。
地窖内,火把的光芒将累累白骨映照得更加森然可怖。陆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白骨堆积的中心。几名被临时召集、战战兢兢的仵作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 为首的仵作声音发颤。
“不必多言!” 陆铮声音冰冷,指向白骨堆中几具相对完整、特征明显的骸骨,“听令行事!本官指哪具,你们便按沈仵作惯用的法子,清理哪具骸骨的耻骨联合面、颅骨骨缝、牙齿!动作要快!要准!”
“是!” 仵作们被陆铮身上散发的骇人气势所慑,不敢怠慢,立刻戴上手套,拿出工具,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开始工作。
陆铮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快速扫过堆积的骸骨。他首先指向一具盆骨特征明显、相对纤细的骸骨(女性):“此具!耻骨联合面!”
仵作立刻上前,小心地剥离附着在耻骨联合面的残余软组织,用清水和毛刷仔细清理。灯光下,那片区域的骨骼纹理和形态逐渐清晰。
陆铮凝神细看。耻骨联合面形态相对平坦,边缘尚存少量隆起的嵴,腹侧斜面与背侧缘界限尚算清晰,但联合面上沟嵴的起伏已开始变得圆钝模糊,整个形态呈现出一种“成熟”但未达“衰变”的状态。
“腹侧斜面与背侧缘界限初融,沟嵴圆钝……” 陆铮心中飞速判断,对照着沈青梧曾经在停尸房验看藏尸墙骸骨时的描述,“死亡年龄……约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 这个结果让他心头一震!远超孙敬儒喊出的“十年”!
他毫不停歇,立刻指向另一具男性骸骨的头颅:“颅骨!矢状缝、冠状缝!”
仵作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清理颅顶骨缝。灯光下,矢状缝(头顶正中)的大部分区域骨缝线清晰可见,尚未完全愈合,但缝隙已开始变窄,边缘出现细微的骨质增生(锯齿状边缘开始钝化)。冠状缝(额头横向)的情况类似,尤以靠近太阳穴(翼区)的位置骨缝最为清晰,尚未闭合。
“矢状缝中段开始融合迹象,冠状缝翼区未闭……” 陆铮眼神锐利,“骨龄……当在十八岁左右!” 又一个远低于“十年”年限的判断!
“牙齿!” 他指向第三具骸骨的下颌骨臼齿,“磨耗度!”
仵作撬开颌骨,露出臼齿。齿尖磨耗明显,形成平坦的咬合面,但牙本质暴露范围尚小,未形成大面积的牙本质环。
“臼齿齿尖磨平,牙釉质大部磨失,牙本质点状暴露……” 陆铮的呼吸微微急促,“磨耗等级约在三级!死亡年龄……二十五至三十岁!”
一具具骸骨被迅速甄别。陆铮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对沈青梧验骨过程的深刻观察,结合骸骨特征,口中不断报出一个个冰冷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骨龄判断:
“此具!耻骨联合面背侧缘完全吸收,腹侧斜面呈凹陷!年龄在四十岁以上!”
“此具!颅骨人字缝(后脑)已完全愈合!骨龄超三十年!”
“此具!牙齿齿冠磨耗殆尽,牙髓腔暴露!年龄超过五十岁!”
一个个数字报出,如同一声声惊雷,在地窖中、在陆铮的心中、更在随后赶来的宣旨太监和禁军侍卫耳中炸响!
十年?何止十年!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四五十岁的中年!
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
这堵藏尸墙,这个地窖,根本就是一个跨越了三代帝王、吞噬了无数寒门学子(甚至还有女子)的、巨大而黑暗的绞肉机!而崔晏,正是这架绞肉机最核心的操纵者!他盘踞在权力的巅峰,用科举的功名为诱饵,用泄题和舞弊为工具,用暴力和灭口为手段,编织了一张笼罩朝野、绵延数十年的巨网!这网里,沾满了累累白骨和无数破碎的青云梦!
“崔晏……” 陆铮缓缓直起身,手中紧攥着那方染血的崔晏私印。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穿透地窖昏暗的光线,直刺向洞口处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动的宣旨太监!
“公公,听清了吗?” 陆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十年?这地窖中的累累白骨,诉说的是横跨三十年的血债!每一具骸骨的年龄,都是打在崔晏脸上、刻在崔氏罪碑上的烙印!这,就是铁证!”
他一步步走出地窖,玄色的官袍在火把下如同翻涌的墨云。他举起手中那方油纸包裹的私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传遍整个死寂的贡院:
“崔晏私印在此!血债累累!骨证如山!纵有圣旨,亦难掩滔天之罪!本官持獬豸令,掌刑狱之权!此案,必一查到底!纵使皇权在前,亦要——白骨鸣冤,血债血偿!”
声浪滚滚,在风雪初歇的黎明前激荡!宣旨太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手中的黄绫圣旨滑落尘埃。所有的禁军侍卫,皆被这滔天的气势和那横跨三十年的血案真相所震慑,噤若寒蝉!
陆铮的目光扫过瘫软的太监,扫过惊疑的禁军,最后落向耳房门口那个浴血支撑、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如星辰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无声的肯定,看到了那代骨而言的意志,如同黑暗中最执拗的火种。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贡院之内,权柄与真相的碰撞,皇权与骸骨的控诉,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拉开了最终对决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