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左肩的伤口深处啃噬、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擂鼓,将撕裂般的痛楚泵向四肢百骸。沈青梧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一片粘稠冰冷的墨海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晰,时而混沌。
迷蒙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苦涩药味的牢房。父亲沈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握惯了银针药秤的手枯瘦如柴,颤抖着将半页染着暗褐色污迹的残破纸张塞进她手里。他的手冰冷刺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青梧……拿着……贡院……骨中之秘……针孔……毒入髓……爹……看不到了……你要……代骨……言……” 那双曾经充满睿智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怆和未竟的执念,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爹!” 沈青梧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呓,身体猛地一颤,牵扯到肩头的伤口,剧痛瞬间将她从深沉的梦魇中拉回一丝清明。
眼前是模糊跳动的烛火光影,鼻端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耳房简陋的屋顶梁木映入眼帘,身下是铺着厚褥的矮榻,左肩包裹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试图移动右手,指尖立刻触到了那熟悉而冰冷的乌木刀柄——她的验骨刀,正被紧紧握在手中。这冰冷的触感如同锚点,让她涣散的神志迅速凝聚。
“沈姑娘!您醒了?” 守在榻边的一个小药童惊喜地低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汁,“太医说您失血太多,又在地窖里染了浊气,凶险得很!快把这药喝了!”
沈青梧没有理会药童,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挣扎着试图坐起。身体虚弱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冷汗瞬间又浸湿了鬓角。“陆铮……地窖……”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陆大人他……” 药童话音未落,耳房外庭院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如同沸油泼入了冷水!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崔晏,忠勤体国,德高望重,乃朕之股肱。今有无稽构陷,污浊清名,朕心甚怒!着大理寺少卿陆铮,即刻移交贡院一干涉案人证物证,由三法司会审!不得有误!钦此——!”
尖利高亢的宣旨太监声音,穿透了贡院厚重的墙壁,清晰地刺入耳房!
崔晏的反扑!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凌厉!圣旨!皇帝竟在此时下旨,以如此强硬的态度直接干预,为崔晏背书!勒令陆铮移交所有证据!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入谷底!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庭院中,陆铮面对那黄澄澄圣旨时,那副温润面具下翻腾的惊涛骇浪!十年的布局,地窖中累累白骨的控诉,那枚染血的崔晏私印……难道就要这样被一道圣旨轻飘飘地抹去?!
“不行……” 沈青梧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挣扎着,不顾药童的惊呼阻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矮榻上滚落下来!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的伤口瞬间崩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厥。鲜血迅速染红了新换的绷带。
“沈姑娘!” 药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来扶。
“滚开!” 沈青梧低吼一声,声音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决绝。她右手死死握着验骨刀,以刀拄地,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挪地冲向耳房门!
门扉被她用肩膀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庭院中紧张到极点的气氛扑面而来!
庭院中,火把猎猎!宣旨太监手持黄绫圣旨,趾高气扬。他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气息森冷的禁军侍卫,刀剑半出鞘,寒光凛冽,将陆铮和他身边的几名玄衣侍卫隐隐围在中央!
陆铮一身玄色官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站在风雪初歇的庭院中央,面对着那张代表至高皇权的黄绫。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沉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冰冷的嘲弄。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裹——里面正是那方染血的崔晏私印!
“陆少卿,还不接旨谢恩?” 宣旨太监拖着长音,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施压。
“臣——” 陆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却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陆铮,领旨。”
他微微躬身,双手抬起,做出接旨的姿态。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黄绫圣旨的刹那——
“且慢——!”
一个嘶哑、虚弱、却如同冰锥般穿透所有嘈杂的声音,陡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耳房门口,沈青梧浑身浴血,左肩绷带殷红刺目,脸色苍白如鬼,身体摇摇欲坠,全靠右手紧握的验骨刀死死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她如同从地狱爬回的复仇之魂,目光死死锁定陆铮,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陆大人!骸骨……未验完!骨龄!关键……在骨龄!!”
骨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陆铮脑中炸响!瞬间点燃了他冰封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希望的火光!是了!地窖中那堆积如山的骸骨!十年?孙敬儒崩溃时喊出“十年”,李崇道书房发现的押题批注也是十年前!但……那些骸骨的死亡时间,真的都是十年前吗?沈青梧在昏迷前,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崔晏的反扑快如闪电,圣旨如山压下,几乎断绝了所有明面上的路!此刻,唯一的突破口,或许真的就在那些沉默的骸骨身上!就在沈青梧那能“代骨而言”的神技之中!
陆铮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芒!他伸向圣旨的手猛地收回,身体如同绷紧的猎豹般骤然转向,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玄衣侍卫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调集所有仵作!封锁地窖!本官要亲验骸骨骨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