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孙敬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仿佛那里正站着无数向他索命的冤魂!“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李崇道!崔府!他们才是吃人的豺狼!我只是……我只是听命行事!那些寒门学子……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们妄图撼动大树!活该!都活该被砌进墙里!就像……就像十年前那三个一样!地窖!对!地窖里还有!还有没砌完的……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双眼惊恐地圆睁,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脑袋一歪,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过度惊恐和情绪的剧烈冲击,让他陷入了深度的昏厥。
陆铮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怜悯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看向门外的沈青梧。
沈青梧的目光掠过昏死的孙敬儒,落在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方才那瞬间,陆铮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操控人心、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寒意。他利用人心最深的恐惧,如同最高明的猎人,精准地剖开猎物的防线,攫取所需。这手段,与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贵,又有何本质区别?
“刑讯攻心,操控神志。” 沈青梧的声音在寂静的号房内响起,清冷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陆大人此等手段,与凶手何异?不过是以暴制暴,践踏人心罢了。”
陆铮转过身,迎上她清冽如霜的目光。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并未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沈仵作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与冷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清高守矩,固然磊落,但能破开这铁桶一般的黑幕,揪出那盘踞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豺狼吗?”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沈青梧眼底深处那抹不认同的冰冷,“你只信手中刀,眼前骨。我信的是结果。只要能撕开这黑暗,让白骨得以言冤,让罪魁伏诛,过程是清是浊,手段是正是邪,陆某……不在乎。”
不在乎。
这三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坦荡地承认了他的不择手段,也划清了他与沈青梧心中那杆“绝对正义”的标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青梧的指尖在素麻手套下微微蜷缩。她看着陆铮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和为了目的可以付出一切的幽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而是一柄藏在锦缎里的、淬了剧毒的凶刃。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两人之间蔓延。号房内只剩下昏死过去的孙敬儒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死寂!一道乌光如同来自地狱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号房窗外那浓稠的黑暗中激射而入,目标直指背对着窗户、刚刚与沈青梧结束对峙的陆铮后心!
快!狠!刁钻!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陆铮心神因方才争论而出现一丝缝隙的刹那!
陆铮瞳孔骤然收缩!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玄色锦袍下的脊背弓起一个蓄力的弧度,试图向侧方闪避!但那乌光来得太快太急,角度又极其刁钻,直取他闪避路径上的死角!
眼看那致命的乌光就要洞穿他的身体!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横跨一步,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陆铮身后!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号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陆铮猛地回头,眼中所有的冰冷算计在瞬间被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所取代!
挡在他身前的,是沈青梧!
她左肩靠后的位置,赫然钉入了一支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鲜血正迅速从玄色的衣料中洇染开来,如同绽开一朵诡异的墨色之花。
剧痛让沈青梧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鬓角。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西北角!风火檐脊后!”
几乎在沈青梧中箭示警的同时,陆铮眼中的震动已被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机取代!他反应快如鬼魅,腰间那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已然出鞘!手腕一抖,匕首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比弩箭更快的速度,朝着沈青梧所指的、窗外西北角风火檐脊后的阴影处,暴射而去!
叮!噗!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异响传来!
第一声是匕首精准地撞击在硬物上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窗外浓稠的黑暗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从高高的风火檐脊后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庭院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再无声息。
“抓刺客!” 陆铮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贡院的死寂!
门外的玄衣侍卫如同鬼魅般扑向那栽落的人影,火把的光芒瞬间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陆铮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梧。入手处,她的身体冰冷而僵硬,肩头的伤口正不断渗出温热的血液,染红了他的手掌。
“你……” 陆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惯常的平静和掌控感荡然无存。他看着沈青梧惨白却依旧倔强抿紧的唇,看着她肩头那朵不断扩大的血花,一股陌生的、混杂着震怒、焦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如同巨浪般狠狠冲击着他冰封的心防。
这个只信刀与骨、冷硬如冰的女子,这个刚刚还在斥责他手段酷烈的仵作,竟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一箭!
沈青梧靠在他臂弯里,剧痛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扫过陆铮脸上那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声音微弱却清晰:
“陆铮……我挡箭……不是为你……”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的颤音,“是为了……地窖里的……骨头……它们……需要你活着……去挖……”
话音未落,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沈青梧!” 陆铮低吼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肩头刺目的伤口,感受着掌心那温热的、属于她的血液……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慌乱”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抬头,对着冲进来的侍卫厉声咆哮,声音因失控而嘶哑:“传太医!快!最好的金疮药!封锁整个贡院!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给我掘地三尺,找出那个地窖!”
火光跳跃,映照着陆铮布满寒霜的脸和他怀中昏迷的女子。贡院深处,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而那道被孙敬儒在极度惊惧中吐露的“贡院地窖”,如同一个通往更恐怖深渊的入口,在血腥与混乱中,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