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风雪暂时敛了狂态,只余下刺骨的寒气在贡院森严的屋宇间无声流窜。一辆包裹着厚厚毡帘的囚车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驶入贡院深处,最终停在丙字十七号房外——王生悬尸之处。
厚重的毡帘被粗暴地掀开,两名玄衣侍卫将一个人影拖拽出来。掌院李崇道已死,此刻被铁链锁住、形容枯槁狼狈的,是书院院长孙敬儒。他花白的头发散乱,深青色儒袍沾满泥污,昔日里道貌岸然的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浑浊眼中深藏的怨毒与绝望。刺骨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扇熟悉的、此刻却如同怪兽巨口的号房门扉。
“陆铮!士可杀不可辱!” 孙敬儒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垂死的挣扎,“你竟敢将老夫押回这等污秽凶地!老夫要上告!要告你滥用私刑!构陷朝廷命官!”
陆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立在风雪初歇的庭院中,宛如一尊冰冷的玉雕。他看也未看孙敬儒的咆哮,只对侍卫淡淡吩咐:“解开锁链,送孙大人进去。门锁好。”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是!” 侍卫领命,动作麻利地解开孙敬儒身上的铁链,随即一左一右架起他瘫软的身体,毫不容情地将他推进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丙字十七号房。
砰!
沉重的木门在孙敬儒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丧钟敲响。号房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浓烈的墨臭、若有似无的蜡油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王生的死亡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来,勒住了孙敬儒的咽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孙敬儒惊恐地扑到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木板,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回应他的,只有门外呼啸的风声和门板冰冷的触感。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黑暗中,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向房梁的方向,那里曾经悬挂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王生那张因窒息而扭曲发紫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神经质地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死寂中——
呜……呜呜……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女子低泣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黑暗的号房角落幽幽响起!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怨和凄凉,仿佛贴着人的耳廓钻进脑海!
“谁?!谁在那里!” 孙敬儒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背死死抵住门板,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穿透眼前的黑暗。
呜……呜呜……
哭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了些,仿佛就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声音……那声音竟有几分像王生死前绝望的呜咽!
孙敬儒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突然!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是血!
孙敬儒的理智瞬间崩断!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啊——!!鬼!有鬼啊!王生!不是我杀你的!是崔大管家!是他逼我的!他给了我毒针!让我灭口!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去找他啊!” 他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号房外,隔着一层厚厚的门板。
陆铮负手而立,墨狐大氅的领口簇拥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静静听着门内孙敬儒崩溃的哭嚎和供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阴影中。
沈青梧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她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奇特的皮囊器具,囊口连着一根细长的苇管。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苇管,那诡异的“呜呜”哭声戛然而止。她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装有暗红色液体的皮囊,囊底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刚才那滴“血”,正是由此而来。
“是崔府管家给的毒针?” 陆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沈青梧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皮囊器具收起,声音清冷:“他提到‘贡院地窖’。情绪崩溃时的呓语,往往离真相最近。”
“地窖……” 陆铮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芒更盛。他抬手,对侍卫做了个手势。
门锁哗啦一声打开。
刺目的光线涌入黑暗的号房,将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孙敬儒暴露无遗。他涕泪糊了满脸,衣袍污秽不堪,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
陆铮迈步走入,玄色的身影在门口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孙敬儒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大人,刚才你说……贡院地窖?”
孙敬儒猛地一哆嗦,涣散的眼神因恐惧而凝聚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摇头:“不!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幻觉!都是幻觉!” 他试图否认刚才崩溃下的失言。
“哦?幻觉?” 陆铮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孙敬儒惊恐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变得幽深难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沦的漩涡。“那孙大人不妨再仔细想想,昨夜子时,你在何处?王生枕后那枚见血封喉的毒针,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入他颅骨枕骨大孔的?”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引导,又似在催眠。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探入孙敬儒混乱惊惶的记忆深处,试图勾起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片段。
孙敬儒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闪烁、挣扎。陆铮的话语如同魔咒,将他强行拉回昨夜那个风雪交加、充满罪恶的时辰。他仿佛又看到了王生伏案疾书的身影,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手捏着那枚幽蓝的毒针,看到了烛火摇曳下那张年轻却倔强的脸……
“不……不是我……” 孙敬儒痛苦地抱住头,额上青筋暴跳,冷汗如浆涌出。
“不是你?” 陆铮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那是谁的手,将那枚针,送进了那个年轻人的脑袋?是谁在风雪中,看着冰棱融化,绳索滑落,尸体悬空?又是谁,在十年之前,将那些同样年轻、同样身带骨折标记的学子,连同写着科举押题的竹简,一起……砌进了贡院的墙里?”
“十年……墙里……” 孙敬儒的眼神彻底混乱了,恐惧、愧疚、被揭穿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撕碎。陆铮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层层剥开他伪装的外壳,直刺那血淋淋的核心!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些少年惊恐绝望的脸,看到了李崇道阴沉的眼神,看到了崔府管家递过来那沉甸甸的金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