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道书房的空气凝滞如铁。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炭火焚烧皮肉后残留的死亡气息。
房梁上垂下的白绫已被割断,曾经权掌贡院的李崇道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深紫色的索沟狰狞刺目,舌头微微外伸,脸上凝固着一种惊愕与不甘交织的扭曲表情。
他的脚下,一个黄铜炭盆倾翻在地,烧尽的灰白色炭灰泼洒开来,混杂着几片未燃尽的、焦黑卷曲的纸屑。
陆铮站在尸体旁,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的灰烬,留下淡淡的痕迹。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具余温尚存的尸体,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视着整个书房。书案上,笔墨纸砚一片狼藉,几份公文被炭火燎得焦黄卷边。那本至关重要的膏火账簿残骸,此刻正被一名玄衣侍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放入一个特制的木盒中保存,边缘焦黑,内页大半已化作飞灰,仅存的零星墨迹如同垂死挣扎的蝼蚁。
“伪装得很像。” 陆铮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他缓缓蹲下身,没有触碰尸体,只是隔着素白的手帕,目光精准地落在李崇道脖颈的索沟上。“索沟在甲状软骨上方提空,耳后八字不交,是典型的前位缢型。索沟深陷,边缘皮肤有轻微擦伤和皮革样化……表面看,确实是自缢形成的‘生活反应’。”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隔着手帕,极其谨慎地按压索沟边缘的皮肤组织。指腹下的触感坚硬而缺乏弹性。他抬起手,帕子上并未沾染明显的皮下出血点。
“索沟深部皮下及肌肉未见明显出血。” 陆铮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公文,“索沟边缘皮肤未见水泡、表皮剥脱等明显的生前挣扎痕迹。”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房梁上那根被割断的白绫悬挂处,又扫了一眼翻倒的炭盆和尸体倒卧的位置、姿态。“乍看之下,是自缢后身体下坠带翻炭盆,符合‘自杀’现场。”
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沈青梧,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落在李崇道那只僵直垂落、紧握成拳的右手上。指缝间,似乎嵌着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炭灰的深色碎屑。
“他手里有东西。” 沈青梧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陆铮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再次蹲下,用匕首极其小心地撬开李崇道那只僵硬冰冷的手指。指缝里,除了沾染的炭灰,赫然嵌着几片极小的、边缘锐利的黑色碎片,像是某种硬物的碎渣。
陆铮用匕首尖挑起一点碎屑,置于鼻端轻嗅。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甜腥气,混合着烟火气钻入鼻腔。
“是墨。” 陆铮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而且是上好的松烟贡墨,烧焦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书案上那方雕刻精美的端砚。砚池里,残留的墨汁早已干涸发硬,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黑色。他快步走过去,用匕首刮下一点干涸的墨块,同样置于鼻下。
“不对。”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穿迷雾的寒意,“砚池里的墨,是普通的油烟墨,气味沉浊。他手里的碎屑,是松烟贡墨!书房里还有另一块墨!而且这块墨,被投入了炭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断,负责勘查现场的玄衣侍卫在翻倒的炭盆灰烬深处,用细篦小心翼翼地拨弄,最终篦出了一小团尚未完全烧透、粘结成块的黑色物质,散发着浓郁的松烟香气。
“有人逼他写东西!在他‘自缢’之前!” 陆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戾气,“写完后,当着他的面,将墨块投入炭盆销毁!他拼死挣扎,指甲里才嵌入了墨渣!这根本不是自杀,是灭口!”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灭口!在贡院深处,在大理寺少卿的眼皮底下,以如此决绝而缜密的方式,掐断了刚刚露头的线索!
沈青梧走上前,蹲在尸体另一侧。她没有去看陆铮的发现,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李崇道的面部和颈部。她戴上素麻手套,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压李崇道的眼睑、口唇周围以及索沟附近的皮肤组织,感受着皮下的硬度。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痕迹。
突然,她的指尖在李崇道左侧下颌角下方、靠近颈部的皮肤上顿住了。那里的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点,极其细微,若非她超乎常人的敏锐和对人体结构的深刻了解,几乎无法察觉。
她立刻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药水,用细棉签蘸取少许,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那片可疑的皮肤区域上。药水渗入,那片皮肤的颜色迅速发生变化,在周围正常肤色的映衬下,一个极其模糊、边缘不规则的指印状瘀痕,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皮下深层瘀伤!”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证据的冷冽,“位于下颌角下缘,胸锁乳突肌前缘。指压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陆铮,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凶手在勒毙他之前,用拇指和食指(或中指)死死扣压过他的下颌与颈侧这个位置!这是扼颈捂嘴的辅助动作!为了彻底控制他,防止他呼救或挣扎发出声响!”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散乱的公文,最终落在一份被炭火燎焦了一角的文书上。那是贡院巡夜差役的排班名册。她拿起名册,快速翻看昨夜当值的记录。记录潦草,但一个名字被朱笔反复圈点过——周显。
“昨夜负责掌院书房附近区域巡夜的差役,周显。” 沈青梧将名册递向陆铮,指尖点在那个被圈点的名字上,“李崇道指甲缝里的墨渣,下颌颈部的指压瘀痕,被投入炭盆销毁的松烟贡墨……凶手动作迅猛,必然熟悉书房环境,且能在深夜接近掌院而不被怀疑。这个周显,是距离最近、最有便利条件的人。”
“周显……” 陆铮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暴涨。他猛地转身,对门外厉声喝道:“立刻封锁贡院所有出口!缉拿差役周显!要活的!”
命令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穿透死寂的贡院。玄衣侍卫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中。
等待如同钝刀割肉。书房内只剩下炭灰的余味和尸体无声的控诉。沈青梧重新蹲回那三块蒸骨显影的尺骨旁,将它们一一摊开在素白的棉布上。深褐色、扭曲如眼的烙印在灯光下透着诡异和不祥。她取出一块最清晰的,用薄刃小刀极其小心地刮取烙印边缘一点深褐色的粉末状物质,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软绸的小锡盒中。指尖传来粉末细微的颗粒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