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粉？” 陆铮皱眉，随即立刻否定，“不，更细腻……像是某种骨粉？”
沈青梧立刻起身走过来，她接过陆铮匕首尖上那点粉末，指尖捻开，凑近灯光仔细查看，又放入口中极少量地用舌尖尝了一下，随即迅速吐出。
“是骨粉。” 她肯定地说，眼中闪过一道光，“而且是经过特殊煅烧研磨的骨粉。色泽灰白，质地极其细腻均匀，绝非随意焚烧尸体所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三具骸骨，“是为了……湮灭证据？还是……”
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那三具骸骨旁，目光灼灼地盯住它们左臂尺骨上那处畸形的骨折点。
“我需要蒸骨。” 沈青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陆大人，劳烦准备一口大铁锅，烧开一锅醋水。要快！”
陆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门外低喝一声：“照办！”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很快，一口半人高的行军铁锅被抬了进来，架在临时垒起的砖灶上。粗粝的柴火在锅底噼啪燃烧，浓烈的米醋被倾倒入锅，刺鼻的酸味混合着水汽迅速蒸腾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停尸房原有的腐气，形成一片氤氲的白雾。
沈青梧亲手将三具骸骨左臂尺骨骨折处附近连带的一小段骨头仔细取下，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她神色凝重，将这三段带着陈旧伤痕的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入沸腾翻滚的醋水之中。
嗤——！
骨头入水，瞬间激起更大的白雾和刺耳的声响。浓烈的酸雾翻滚着，将沈青梧的身影笼罩得有些模糊。她屏住呼吸，不顾灼热的水汽扑面，一瞬不瞬地盯着锅中沉浮的骨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酸雾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陆铮站在锅旁几步远，玄色的衣袍被水汽濡湿了边缘，他紧盯着翻滚的醋汤和沈青梧专注得近乎凝固的侧影。
突然，沈青梧眼神一凛！她迅速用特制的长柄骨钳探入沸腾的醋汤中，极其精准地将其中一段尺骨夹了出来！
滚烫的骨头带着淋漓的醋汁被置于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吸水性极强的素白棉布上。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在沸腾醋水的蒸煮下，那段原本灰白、只有畸形骨痂的尺骨断口附近，赫然显现出数道极其清晰、细如发丝的深褐色线条！这些线条并非骨裂的纹路，反而像是某种颜料或物质在高温酸蚀下被激发显现，深深地沁入了骨质的纹理之中，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诡异的图案轮廓！
那图案，像是一只扭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是一枚被刻意烙印下的、抽象的符文！
“骨荫！”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发现关键证据的激动，“高温蒸煮，醋液激发，深沁入骨的色素显现！这不是骨折愈合的自然骨痂变色！这是人为烙印！是凶手留下的标记！”
她迅速将其余两段骨头也捞出。无一例外，在同样剧烈的蒸煮下，断口附近的骨面上，都清晰地显现出那个深褐色、扭曲如眼的烙印图案！甚至连那具女性骸骨的尺骨上，也烙印着完全相同的标记！
“果然！” 陆铮一步抢到近前，看着白布上那三块骨头显现出的诡异烙印，眼神锐利如刀，“同一个凶手！或者，是同一个组织！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给他们的‘猎物’打上死亡的印记！这烙印，就是串联所有受害者的锁链！”
沈青梧小心翼翼地将这三块带有烙印的骨骼用油纸包好，放入贴身的布囊。她的指尖因为激动和专注而微微发凉，但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烙印的图案……我从未在任何医书、典籍或江湖门派标记中见过。它代表什么？”
“不管它代表什么，” 陆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森然的杀意，“它都指向了李崇道，以及他背后那只操纵科举、草菅人命的黑手！膏火账簿，该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停尸房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纷飞的雪沫。
一个穿着贡院低级差役服色、面色惶急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大、大人！不好了！掌院李大人……他、他在书房……悬梁自尽了！”
“什么？！” 陆铮瞳孔骤缩，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寒意。
那差役抖如筛糠，语无伦次：“真、真的！小人奉命去取账簿，刚到门口就……就看见李大人吊在房梁上……脚下还、还踢翻了一个炭盆……旁边桌案上……账、账簿被烧了大半……” 他猛地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边缘焦黑卷曲、散发着烟熏火燎气息的册子，高高举起，“小、小人冒死抢出来的……就、就剩这么点了……”
陆铮一把夺过那半本焦黑的账簿，快速翻动。被火舌舔舐过的页面焦黄脆弱，许多关键的数字和人名都已化作飞灰或难以辨认。他翻到记录膏火发放的那几页，眉头越锁越紧。记载王生膏火的条目，连同前后数页，被烧得只剩下零星的墨点和残缺的姓氏，关键的数字和经手人签押处，赫然是一个被火焰彻底吞噬的黑洞！
账簿被毁！李崇道“自杀”灭口！
一切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掐断！
沈青梧看着陆铮手中那本残破的账簿，又看看地上那三具无言的白骨，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布囊中那三块蒸骨显影的尺骨上。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对手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狠、更快、更决绝。
陆铮缓缓合上那本几乎无用的残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温润和隐忍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和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看向沈青梧，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
“好一招断尾求生，死无对证。看来，有人是铁了心要把这堵藏尸墙，连同十年前的血案，彻底封死。”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门外呼啸的风雪，“可惜，白骨已开口。这堵墙，我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