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陆铮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个关于“死后悬尸”却无生活反应的疑团!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这贡院号房里的阴冷更甚。她立刻蹲回尸体旁,动作比之前更急切了几分。
油灯的光晕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她拨开死者后脑浓密的发髻,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在发丝间寸寸摸索。冰冷僵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混杂着凝固的血污和灰尘。突然,她的指尖在枕骨下方、靠近发际线边缘的位置,触到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凸起!
她眼神一凝,屏住呼吸,用薄刃小刀极其小心地拨开周围纠结的发丝。昏黄的光线下,一枚比牛毛还要纤细的、泛着幽蓝冷光的针尾,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针身几乎完全没入了头皮深处,只留下这一点致命的痕迹。
“找到了!”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她迅速取出一个特制的小镊子,那镊子尖端细如蚊须,在灯下闪着银光。她屏气凝神,镊尖精准地夹住那微不可见的针尾,手腕稳如磐石,缓缓施力。
一点幽蓝,带着死亡的寒意,被无声无息地从人体最隐秘的致命处拔出。
针长不过半寸,细若毫芒,通体幽蓝,在灯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针尖处,一点深褐色的干涸痕迹,散发出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后枕发际内,皮下半寸,斜向上刺入枕骨大孔边缘。” 沈青梧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将毒针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软绸的小锡盒中,“针带剧毒。这才是真正的死因。冰棱融坠,不过是凶手用来混淆视听、制造自缢假象的延时机关!”
“毒针?” 李崇道的惊怒之声炸响,他一步跨上前,脸色铁青,指着沈青梧手中的锡盒,“荒谬绝伦!贡院重地,朗朗乾坤,岂容此等邪物?定是你这贱籍女子,为哗众取宠,暗中做了手脚!”
“掌院大人!” 陆铮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面乍裂,瞬间压下了李崇道的咆哮。他身形未动,目光却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过去,“毒针在此,铁证如山。大理寺办案,岂容你一再质疑阻挠?再敢干扰仵作验尸、污蔑朝廷办案人员,休怪本官以妨碍公务之罪,请掌院大人去大理寺狱中‘自证清白’!”
那“自证清白”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李崇道被他眼中森冷的寒意慑得一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吐出半个字。整个号房内,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沈青梧对这场无形的交锋恍若未闻。她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毒针和眼前的尸体上。她再次俯身,用银探针仔细清理针孔周围,又取出一小块浸透药水的素白棉布,轻轻按压在针孔处。片刻后拿起,只见棉布上沾染了极淡的蓝黑色晕痕。
“毒性剧烈,见血封喉,发作极快。” 她将染毒的棉布也小心收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崇道惨白的脸,最终落在陆铮脸上,“针孔微小,位置刁钻,凶手精于人体穴位,且必是死者毫无防备的亲近之人,方能一击得手。”
“亲近之人……” 陆铮重复着这四个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墨玉,眼底寒芒流转,若有所思。他忽然抬眸,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贡院司务,“昨夜戊时至子时,何人最后见过死者?可有人出入此号房?”
司务吓得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回……回禀大人!昨夜……昨夜风雪太大,巡夜的差役都……都偷懒躲去耳房烤火了!实在……实在不知啊!不过……不过王生(死者)他……他前几日曾因膏火被克扣之事,与掌院大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恐地偷瞄了一眼李崇道铁青的脸,再不敢说下去。
“膏火克扣?” 陆铮眉峰微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目光如电射向李崇道。
李崇道强自镇定,怒斥道:“休要胡言!贡院膏火皆按例发放!此子性情乖戾,屡次无端生事,其言岂可轻信?他定是因此落榜,怀恨在心,才……”
“才遭了灭口?” 陆铮慢悠悠地接过了他的话,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掌院大人似乎对此子颇为了解。膏火发放,可有簿册可查?”
李崇道呼吸一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簿册……簿册自然有!只是……只是年深日久,需要时间调取!”
“无妨。” 陆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本官有的是时间,等掌院大人将簿册,连同昨夜所有巡夜差役的名录,一并送来。” 他挥了挥手,对门外侍立的亲卫吩咐,“带掌院大人去书房,准备录簿。‘请’李大人务必配合。”
“陆铮!你!” 李崇道脸色剧变,但看着陆铮身后那两名目光冷硬、手按刀柄的玄衣侍卫,终究没敢再发作,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被半请半押地带离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号房。
号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沈青梧、陆铮和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风雪拍打着糊了厚厚高丽纸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
沈青梧正用素布仔细擦拭她那柄薄如柳叶的验尸刀。幽蓝的刀锋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出身旁那道玄色的身影。
“你早就知道。”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并非疑问,而是陈述。指腹擦过刀锋,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陆铮没有否认。他站在阴影里,侧脸线条在跳动的油灯下显得有些莫测。“贡院这地方,从来就不是清净读书之处。膏火、炭敬、座师礼……层层盘剥,寒门学子尤甚。王生是个硬骨头,可惜,骨头太硬,就容易折。”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那只曾紧攥残页、如今已僵硬摊开的手上,“《论语》残页上的血字,圈出的‘君子固穷’……呵,好一个无声的控诉。”
“所以你借我之手,撕开这道口子。” 沈青梧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发出轻微的金石之音。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铮,“为了你查的科举舞弊?”
陆铮迎上她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他眼底似有幽潭深不见底。“各取所需罢了,沈仵作。我替你撬开这铁板一块的贡院,你替我找出这冰棱悬尸、毒针索命背后的黑手。至于舞弊……”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蛇打七寸。李崇道不过是个看门狗,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豺狼。”
他向前踱了一步,离沈青梧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想不想知道,令尊沈太医当年奉旨复验的那几具‘科举暴毙’的学子尸体,最终停在了何处?”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沈青梧骤然缩紧的瞳孔,“就在这贡院深处,由书院改建的……停尸房里。十年了,恐怕只剩一堆白骨。但白骨……不正是你最熟悉的语言吗?”
窗外的风雪声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冤魂在尖啸。贡院深处,仿佛真的传来了细微的、沉闷的凿击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要将某些深埋地底的秘密,连同森森白骨,一同砌入冰冷的石墙。
沈青梧的指尖,隔着粗布手套,触到了腰间那柄冰冷坚硬的验骨刀柄。父亲模糊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化为眼前陆铮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