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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贡院深处,丙字十七号房。

浓重的墨臭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气,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号舍里。一具穿着青色举子襕衫的尸体被悬在房梁正中,脚尖离地足有半尺,空荡荡地垂着。绳索深深勒进脖颈,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歪向一侧。地上散落着几张写满经义的稿纸,墨迹被溅落的蜡油污了大半。

沈青梧蹲在尸体旁,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深不见底。她戴着素麻手套,指尖正沿着尸体颈部那道深紫色的索沟缓缓按压、丈量。触手冰凉僵硬,死亡时间至少过去了三个时辰。

“确是缢死之相。” 身后传来贡院司务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定是落榜受不住,一时想不开……”

沈青梧没应声,目光越过勒痕,落在死者裸露的脖颈皮肤上。她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按压尸身肩胛处一片边缘模糊的暗紫色斑块。指腹抬起,斑块颜色并未褪去。她又迅速按压了腰背、大腿外侧几处较大尸斑,皆是如此。

“尸斑指压不退,沉降固定。” 她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的号房里响起,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死者死后至少六个时辰才被悬挂于此。” 她顿了顿,指尖最终落在死者下颌与颈部交界处,精准地触到那块小巧的舌骨,“舌骨完好,无裂痕。”

司务脸上的庆幸瞬间僵住,化作一片惨白:“这……这怎么可能?他分明是吊死的!”

“吊死是真,但并非死于自缢。” 沈青梧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房梁上垂落的麻绳,又落回死者悬空的双足,“他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伪造自尽现场,却连垫脚之物都懒得准备,笃定了无人细查?”

“荒谬!” 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贡院掌院李崇道沉着脸踏入号房,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抖动。他身着深绯官袍,目光锐利如鹰隼,先狠狠剜了一眼瑟缩的司务,才转向沈青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贱籍仵作,也敢在此妄断命案,扰乱贡院清净?此子名落孙山,羞愤自尽,证据确凿!来人,速速将尸身解下,交由其家人收敛!”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

“且慢。”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冻结了差役的动作。

陆铮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阴影处。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腰间仅悬一枚墨玉平安扣,通身不见半点官威,却让掌院李崇道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 李崇道迅速收敛怒容,换上惯常的圆融笑意,拱手道,“区区落第学子自戕小事,竟劳动大理寺少卿亲临,实乃贡院之过。此等晦气之地,大人千金之躯,不宜久留啊。”

“掌院言重了。” 陆铮唇角噙着浅淡的弧度,迈步进来。他目光掠过沈青梧,在她冻得微微发白的指尖停顿一瞬,最终落在悬尸的梁上。“既是命案,无论死者出身贵贱,皆系人命。沈仵作既言有疑,何妨让她说完?也好……还亡者一个明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缓,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李崇道脸上。

李崇道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僵:“陆大人明鉴。只是此案清晰明了,仵作之言,恐是危言耸听,徒增纷扰……”

“是否危言耸听,验过便知。” 沈青梧打断他,目光毫不退避地迎上李崇道,“掌院大人如此急切地想将尸身移走,莫非这号房梁上,或死者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这双贱籍的眼睛瞧了去?”

李崇道脸色一沉:“放肆!本官……”

“掌院大人,” 陆铮适时开口,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理寺奉旨协理京畿重案。此案既存疑点,本官有权要求复验详查。沈仵作,” 他转向沈青梧,语气平淡,“继续。”

李崇道腮边肌肉绷紧,终是冷哼一声,拂袖侧身,算是默许。目光却阴沉地钉在沈青梧身上。

沈青梧不再看他。她重新蹲回尸体旁,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囊里取出几样小巧工具。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一支细长的银探针,还有一盒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膏。她用小刀极其谨慎地挑开死者紧紧攥着的右手。僵硬的手指松开,半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论语》残页飘落下来,上面赫然是朱笔圈出的句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墨迹边缘,染着几丝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目光微凝,用银探针小心刮取那点暗红,置于鼻下轻嗅。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墨臭掩盖的甜腥气钻入鼻腔。

“血。” 她低语,将残页仔细收入证物袋。随即,她的注意力集中到死者脖颈的索沟上。索沟呈深紫褐色,边缘整齐,在耳后斜向上方提空。她用小刀极其谨慎地刮开索沟边缘一小片皮肤的表层,仔细观察皮下组织。

“索沟处皮下及深层肌束未见明显出血。” 她一边验看,一边清晰陈述,“索沟边缘皮肤未见水泡及表皮剥脱。非生前缢吊形成的‘生活反应’。” 她用手指丈量索沟的深度和宽度,又用银探针沿着索沟走向仔细探查,“沟内无沙尘污物嵌入,沟底相对平整,符合死后悬挂特征。”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悬吊尸体的麻绳。绳子粗糙,系着最寻常不过的水手结。她踮起脚尖,伸手去触摸房梁上绳子摩擦过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陆铮忽然动了。他身形一闪,已到沈青梧身侧。沈青梧只觉眼前玄色袍袖微拂,一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掠过鼻端,带着冬夜的寒意。陆铮并未看她,修长的手指快如闪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

刀尖并非指向人,而是精准地刺向房梁上那根悬挂麻绳的木椽顶端,紧贴着绳结摩擦痕迹的上方。

刀尖轻挑。

一滴细小、透明、几乎难以察觉的水珠,被刀尖稳稳托住。那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沈青梧瞳孔骤然一缩。

“冰?” 她低呼出声,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仔细扫视那根木椽顶端。在刀尖挑过的地方,除了那滴水珠,还有一层极其细微、几乎与木头纹理融为一体的湿润水痕,以及几点肉眼难辨的、几乎要消失的细微白色晶粒残留!

“梁上有水渍,残留极细微冰晶。” 陆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昨夜风雪交加,号房虽能遮风,却难挡寒气侵袭。凶手用冰棱代替垫脚之物,将绳套在冰棱上固定,再将死者脖颈套入。待时辰一到,冰棱融化,绳索滑落,尸身悬空,便成了这‘凭空自缢’的诡象。死者真正致命的伤,恐怕不在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