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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彭彭吐出一口烟,在惨淡的天空下,像未存在过。妈祖庙庙门口,设一座铜鼎香炉,香灰堆积,三支绿色的细香烧了一半。

香火中掺杂着雨后特有的湿气,庙门前的石台阶上,黑绿的青苔肆意蔓延。南方的雨季就是这样的,万物不顾一切地奔向生命尽头。

彭彭往门内望去,里面的女人微微仰头,朝向石雕的妈祖像,她的手垂在身侧,不敬拜,而是与之对峙。

一辆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彭彭丢掉手上的烟,用脚踩灭,绑在脚上的手枪摩擦她的皮肤,很实在,很好,她迫不及待地要杀了那个人。

白新走上潮湿的坡道,仰头看见她,露出一丝惊讶,然后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虚伪的小人。彭彭不屑于理会她,她转过身,示意她跟着自己。白新还算识趣,没有刻意搭话,两人沉默地来到妈祖像前。

妈祖像前的女人一动未动,像是未察觉来人。彭彭退开几步,沉默地站着,感觉腿部上手枪的重量,它压住了她的愤怒。

“江折。”

几秒后,白新开口了。彭彭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她像不像我?”江折没有回头,她看着妈祖像,问身后的人。

白新仰起头,看一眼,答道:“嗯,有那么一点。”

“是吗?”江折笑着转过身,“所以宝贝,你想求什么?”

她的目光往白新身后瞟一眼,看见彭彭,没说什么。彭彭知道,这表示她要她留在这里,但无需戒备。她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

“栾雨齐她昏迷了。”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愁眉苦脸的?”江折从香台上拿起三支绿香,问白新:“你有火吗?”

白新沉默地摇摇头。

江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很快,彭彭走上前,递给白新一个火机。在她接住前,彭彭松了手,咣当,火机掉在地上。

白新弯腰捡起火机,用衣服擦了擦,朝江折手中送去火焰。

三支绿香被点燃,白新正准备吹灭火焰,江折的手堵住了她的嘴,说:“香若是被吹灭,你求的就不灵了。”

待火苗终于缺氧熄灭,青烟直线上升,江折示意白新上前,“来吧,求求看。”

白新说好,便举起线香,拜了拜,将香插在香台上,曲腿,在妈祖像前跪下,咚,她的额头砸向地面。

无人说话,灰色的烟升腾。

咚,白新又一次砸向地面。

彭彭握紧拳头,心想,不够,这点血算什么。她再无法忍受,走上前,在白新额头触地前,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砸向地面,然后提住她的衣服,把她甩在香台上。

香炉掉落在地,香灰倾洒。

“姓洛的在骗你,你这个蠢货!”彭彭往她脸上狠狠塞了一拳。

白新趔趄地爬起来,彭彭还要再打,冷冷旁观的江折终于开口了,“行了。”

江折来到白新身边,用手背碰碰她脸上的伤口,白新龇牙,身体疼得抖了抖。“这算是你惹我生气的一点点代价。”江折说,她的手随之移到白新耳朵,温柔地轻刮,“搞成这样,你还没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呢?”

白新咽下血水,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取药,黄鼎宣说,你出现,她们才会给。”

“宝贝,我真是搞不懂你。栾雨齐死了,对你不是大好事吗?况且,她早就想死了,你这么做,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江折扶正白新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还是说,你有其他目的,比如,彻底摆脱我。那个洛警官,是不是向你承诺了什么?从宽处理?”

“你杀了他,是吗?”白新避开江折的眼睛,垂下眼,声音低沉地问道。在彭彭看来,是假惺惺的悲戚。

“杀了谁?白萍?”江折放下手,扶起倒掉的蜡烛,从白新衣服口袋里掏出火机,重新点燃。“不,我没有杀她,至少我没有亲自动手。”

“跟我去。”白新竭力说道,“我相信不是你。我从未相信过洛小淼的话。告诉我,告诉我她在骗我。”

江折手中的火苗被风吹灭,她笑了,“宝贝,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可惜,这一套对我没用,我没心,还不要脸,你说的。”

白新揉揉眼睛,她默默地捡起香炉,抹掉上面的香灰,仰头看着妈祖像,“都说神是照着自己模样造出的人,其实我们都像她。”

白新放好香炉,看江折,说:“江折,你确实不要脸,”她顿了顿,“但你有心,我听到过。”

江折眉心一颤,瞬间,彭彭心脏骤停,她知道她做出了决定,一个不可挽回,愚蠢至极的决定。

凭什么!朝她走来的这个无耻小人,究竟凭什么让她愿意放弃一切。

江折叹口气,仰头看看妈祖像,“不给糖就变脸,小孩子脾气。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去,为了我的清白,我当然要去。”

“真的?”白新问。

“什么时候去?”江折问。

“我是问,真的不是你?”

江折笑出声,“宝贝,你会喜欢真相的。好了,告诉我时间,我得提前准备准备。你也不想我丢了命吧?”

白新走后没多久,下了一阵雨,雨水打在金色铜顶上,像偷猎者的枪声。从山坳腹地到通往世界的海岸线,每个叛徒都要穿越一片茂密的丛林,咖蜜人称之为“迪”。“迪”中生长着致人眩晕的生物,吞噬人的荣耀和神圣,走出“迪”,你一辈子皆是无家可归的人。

在姐妹中,姆祖讲述过往,总是在说起“迪”中响起的第一声枪声时落泪,她的眼泪像母猴体内涌出的鲜血,流过脸上的沟壑,渗入糜烂的泥土,对贫瘠的土地无计可施。

偷猎者带走猎物,也带走迷失的咖蜜人。彭彭想,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她不后悔,因为她喜欢迷失,不害怕染血。

她往后视镜中望了一眼,意外地与后座的人对上眼。江折的眼神告诉她,她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但她不允许。

“明天晚上,你要去吗?”江折问道,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彭彭收回目光,让车辆平稳地经过一个弯道,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人,她仍然看着自己。彭彭只能点点头。

江折微笑,“在那之前,你就和我待着吧。”她看了一眼车盘上的时间,“晚上想吃什么?”

彭彭松了松肩,答道:“艇仔粥。”

抛弃先知的,先知必抛弃之,你受苦的地方不是地狱,你的苦叫做虚无。这是姆祖的警告,姆祖说的必会成真。在初到阳城的一年里,姆祖的话在彭彭身上应验,她一年都在生病,高热,腹泻,胸闷,贫血......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受到诅咒,她快忘记了自己是谁。

虚空的记忆犹如她虚空的胃,直到一碗艇仔粥出现,冒着腾腾热气,如岩浆流入冰窟,在融化的洞穴中,她看见一个女人。从此以后,她只记得她。

“真是吃不腻。”江折转开眼神,瞥向窗外。

彭彭等着她再说些什么,江折就此沉默,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彭彭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词能够表达江折的感受。江折是姆祖说的那种人,那种不该存在的人。

到了码头,海浪太大,船舱不适合用餐,两人钻进火热的厨房,在熬粥的火炉边吃粥,满头大汗。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比普通人更普通,在狼狈里分享暖意,彭彭的眼泪往肚子里流,又烫又咸。

海皮上的人劳作流汗,口重,一碗粥要够足量才能满足身体的需求,所以有了这种粥。江折喝了半碗,彭彭将她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江折皱皱眉,然后摸摸她的耳朵。

又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彭彭忍不住问她。

江折收回手,笑道:“到时候,你抢一艘船,我们一起逃跑。”

“去哪?”彭彭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要先抢到船,才能知道要去哪。”

“我听不懂。”彭彭摇头。

“吃饱了吗?回去吧。”

在姆祖的故事里,先知有十二个生日,差帕娜和差帕妮因为出生在先知的生日,从普通女孩变成差帕娜和差帕妮。

差帕,阳城专供喏和文化研究的教授把这个词翻译成“巫”,教授只理解了一半。姆祖说,没有人能理解先知,先知让你理解的是某一个部分。咖蜜敬畏先知,所以把每一个差帕从母亲身边带走,要她们受苦,像先知为众人受苦那样。

“迪”枪声响起后,过了很短的时间,第一个差帕走进丛林,死在枪口前,子弹射穿了她的头,又一颗子弹打入她本想救下的母猴。母猴被剥皮,差帕被定格在一个小孔里,成为历史。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差帕死在枪声里,有了第一个穿过丛林的差帕,上了船,丢失了荣耀,成了没有家的人。她丢失荣耀,与堕落和叛逆无关,只是好奇。

姆祖说,好奇是堕落的别称。

江折说,你对我只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