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趁着栾雨齐睡着了,方玟去看她。秦诗得空下楼喝汤。
餐桌边,宁梦天喋喋不休,说什么她讨薪失败,她不能走,她要守着栾雨齐,直到她拿到自己应得的。
喝完一碗,她又喝一碗,转头问秦诗,“对了,阿诗,HAPPY有没有向你透露那么一丁点江折要找的是什么?”
她紧接着声明,“不是我想问,是她阿妹啊,刚才方大总经理特别吩咐了,要我找机会问问你。”她的视线从秦诗移到白新,“还有你。”
方玟的小心思就这么被她大喇喇地说出来了,秦诗震惊,这人真是口无遮拦。
“没。”她答。
宁梦天露出一瞬间的失望,接着闲聊道:“她以前不是这样,是吧?我是说方大总经理。”
她找秦诗寻求认同。“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挺可爱的。自从HAPPY的手术失败,她答应接手汉生后,就变了个人,不近人情,凶巴巴的,完全是小孩装大人,死撑。”
秦诗不置可否。
无人搭话,宁梦天感觉无趣,抬起碗,一口喝光汤。刚放下碗,楼上一阵骚动,方玟的声音传来,她在呼救。
“宁梦天!”
餐桌边的三人冲上楼,监测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秦诗的心跳跟着骤停,她没往前走,抓住方玟,问道:“你对她干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方玟哭喊着。
所有人里最冷静是宁梦天,她毫不客气地将方玟和秦诗推出去,“出去吵,别在这里碍事。”
她指示白新推来抢救机。
一击,栾雨齐弹起落下,绿色的直线没有丝毫起伏。
“再来。”
二击,没用。
宁梦天想起小时候,她握住震颤仪的手心全是汗,她想,上一次她能救她,这一次也能。
三击,四击,五击......
“栾雨齐,争点气。”
六击,终于,监测器左端冒出一个小三角。
“回来了!回来了。”白新惊喜地大叫。
宁梦天长长地吹出一口气,看着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栾雨齐,轻声说:“sorry,又救了你。”
栾雨齐虽然没死,但陷入了昏迷。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无人可知。
秦诗害怕到了极点,寸步不离。宁梦天对栾雨齐检查了一通,也搞不懂为什么病情会突然急转直下。
“肯定是那些药有问题。”三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方玟首先提出了质疑,她瞪着白新,“你和江折都想要我姐死。”
白新百口莫辩。江折要杀栾雨齐?不是没有可能。她只是不知道原因。
宁梦天替她解围,“方总,指控人,你得要有证据。”
方玟没有退缩,“是啊,证据,被她销毁了。”她指的是被白新清理干净了的药水。
她转向宁梦天,“宁医生,你是医生,我能请你帮我调查吗?我想知道我姐的病为什么突然恶化?”
宁梦天呆住,她皱起眉,嫌恶的语气,“我没这个本事。”
方玟不依不饶,“好,那我想向你这个专业人士请教几个问题,这总可以吧?”
她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请问你,宁医生,我姐病情恶化是不是在用了她给的药后?”她指着白新。
“Happy用药,是你给我下的指示。”宁梦天说。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宁梦天不说话。
方玟继续说道:“我姐病情恶化和这次用药可能有关,是不是?”
“这是无理猜测,要我说,她的病情恶化也有可能和即将到来的3号风球有关,世界是个整体,并且,万物相连。”宁梦天讽刺道。
“我问......”
方玟还要说什么,宁梦天打断了,“小白,你领着工资不干事哦,快上楼去吧,就是因为你这样,方总才对你不满意的,快去快去。”
白新怔怔地站起来,应一声,回到了工作岗位。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宁梦天冷了脸,对方玟说道:“你走火入魔了。”
“我想救她,有什么错吗?”
“你知不知道她随时会死?”
“就是因为她随时会死,我才要这么做。”
“你不怕她真死了吗?”
“不是还有你吗?宁医生,一个优秀的工具人。”方玟不肯妥协。
“就算这样,白新也不一定会按你想的做。”
“一旦她开始怀疑江折,她会的。何况,还有秦诗。如果她也这样怀疑呢?”
“她怀疑的是你。”
“你也说了,是怀疑。”
宁梦天失望地看着她,“你知道,工具是有使用期限的,每一次使用都会有折损。这一次,你把它彻底用坏了。”
“拜拜。”
宁梦天弯弯手掌和方玟告别。
天光后,白新下楼,见方玟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她的脸色判断,她也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准备去外面走走,方玟却喊住了她。
“白新,帮帮我姐。”
方玟走近,“你看到了,江折是这样的人,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威胁到她的人。”
白新不想轻易下判断,她不提江折,只说眼前的事:“我听宁医生说......没用了,你应该让她平静地走。”
“她说的不算,她被辞退了,不是我姐的主治医师了。”方玟在强撑,她不允许自己软弱。
“我不帮忙的话,你是不是也要辞退我?”白新问。
方玟放低姿态,“抱歉,我之前不该威胁你。可是白新,如果你是我,你会放手吗?”
“我会尊重她的意愿。”
“她的意愿?死不是她的意愿,她想活。她希望自己早点死,是因为觉得自己多余,是负累。”
“你不是她。”
“我是她妹妹!”方玟一脸绝望,又马上整顿好,语气平静地解释,“我的目的是药,不是江折,我可以找人保护她,黄鼎宣说了她要见江折,并没说一定要杀她。”
“再说了,江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她会放任自己被杀?你要做的只是说服她去一趟沙湾码头,你可以告诉她黄鼎宣要和她见面的事,你不需要向她隐瞒任何事。”
白新犹豫片刻,要拒绝,方玟问道:“你不相信江折的能力吗?”
江折有能力,白新知道,她不会让自己陷入难堪,告诉她一切,她会精心布局,甚至会让对方伤亡惨重。她不会让自己输。
见白新有所动摇,方玟紧接着说道:“我只希望我姐能醒过来一次,我还有好多话想和她说。你说我应该尊重她的意愿,可她的意愿是什么呢?我想听她亲口告诉我。”
她恳求道:“白新,帮帮我们,给我,给秦诗,给我们一个机会,和她告别。”
她的话少了居高临下的傲慢,白新知道她在激自己,知道她的目的,但还是不可避免被触动,自己的弱点袒露无疑。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我恳请你考虑考虑,过两天再给我答复。行吗?”方玟恳求。
白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避开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湘姨走来,说道:“二小姐,门外有个姓洛的警官找大小姐。”
方玟看向白新,“你告诉她的?”她说的是栾雨齐没死的事。
白新点点头。
“那只能麻烦你去打发她了。”方玟说,“我这几天会留在这里,你有答案了随时告诉我。”
白新去开门,洛小淼穿着西裤衬衫,手上提着一个墨绿色行李包,满脸倦容,风尘仆仆,想必搭的是夜机,连夜赶回来的。
看见白新来开门,她愣愣,随即将提包摔进她手里,说道:“我没吃早饭,我需要一杯咖啡。”
白新瞪着她。
“我在那里等你。”她指指露台上的桌椅。
白新端来一杯咖啡和两个三明治,洛小淼不客气地吃了,边吃边问栾雨齐的情况。听完,她总结出两个要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以及她随时会死。
洛小淼自己告诉白新说她这一趟出门是去见了栾茉莉,可惜迟了。
什么迟了?洛小淼闭口不言。她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叠泛黄的纸。“你自己看吧。”她说。
那是一张从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豆腐块,汉生彩影摄像头的广告。
“这是?”白新不明白。
“真相。”
洛小淼说起千禧年的黎大龙案,她拿过豆腐块,“这东西出现在了现场,在她们到达现场前,被人挖掉了。”
白新想起,在严炎的书里,她提到过与风月杀手案并称的黎大龙案,着墨不算多,偶尔出现,却贯穿了整本书。
两个案子至今未破,可以理解严炎在书中对警方的挖苦。对普通市民来说,两大悬案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对警方而言,则是牢牢钉在她们心口的耻辱柱。
案发后,警方遭受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相较于严炎还算克制的挖苦,当时的小报极尽刻薄之词,把警方贬到一文不值。
在宣布找到黎大龙案关键人紫发女后,警方以为能扳回一城,哪能想到,那只是回光返照,此后黎大龙案再无进展。
千禧年年末,在巨大的压力下,警方高层被迫举行新闻发布会,全体高层面朝镜头鞠躬,向全体市民道歉,承认失职,包括局长在内的5名决策者引咎辞职。
此举并未赢得好评,反而适得其反,惹来众怒。市民认为这是警方为了转移注意力的作秀,妄图用道歉来终止矛盾,搁置案件,让案子成为冷案。
解决不了的话,让大家遗忘就好了。这就是警方的策略。
彼时,作为黎大龙案主要负责人的洛小淼,因办案不利被调离重案组,派遣到圭里县县城任职。此后辗转多个县乡,十多年后,她才被调回阳城。
“我认为,它拍到了案发过程,但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东西在哪里。”洛小淼拨了拨咖啡杯杯把,清脆的声音突兀如她的意图:栾雨齐。
“如今看来,只有你能帮我了。”洛小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