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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死神不一定穿黑袍,祂心情好或是不想体验做善人时,会穿件七彩斗篷,套上小老太太的人皮,化作一只凤凰。

人间是知道的,凤凰涅槃,要有火,在火烧起来之前,栾雨齐醒了。

她拉秦诗走山路,去山顶,看日头。用U盘打发了睡在客厅的洛小淼,与方玟告别。

民间有个故事,栾雨齐说,我听着有趣,离山顶还有一段路,我讲讲,你听听。

且说千禧年间,南国城惠兰门外,皇家车马堆叠,洋洋洒洒,占满城楼下一方土地。正值天色晴好,春光宜人,黄光穿透云层,照映在礼仪队伍之中,只见红血马,金辔头,彩光流转,泪珠剔透。

泪珠何来?原来此番气派景象乃为送别。

金红马车旁,国主明兮与皇后曦氏纷纷提袖抹泪,二人对面垂立一妙龄女子,年龄二八,身着玄纁华服,肌如白玉,薄纱遮面也挡不住倾城倾国之色。南国帝后叮嘱未断,女子劝慰之,一语未毕,也是忍无可忍,垂泪连连。

各位看官,你道此女子是何人也?着玄纁华服所为何事?喜庆富贵场面为何垂泪?

古有《诗》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一首婚嫁诗,说话的为何要提及此诗,只为此妙龄女子此番北去,实为和亲。妙龄女子为南国公主,获赐封号合虹,乃明兮与曦氏三女。从小到大,帝后捧在手心,百般疼惜,不为其他,正是为此时此刻,以一女一生漂泊换得南国十年安康。

此惯例何来,要怪便怪南国有一俗物,此物状若细小珍珠,通体血红,可煮粥可熬米糊,食之胃暖情升,飘飘然,不知何时已热泪滚滚。可见此俗物威力不小,勾人相思,毁人元气,引人怠惰,民众终日不造刀枪,只撰绮丽文字,谱靡情艳声,致国贫民弱,屡屡遭犯,民不聊生。

然,有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南国百姓见少识窄,以为此俗物乃是玉,刀刃枪戟是瓦,竟守此俗物如玉,死不悔改。

早年间,为造兵刃,提振国气,国主一度下令伐树,要毁断俗物之根,清洗百姓情靡。一月有余,红豆林悉数被毁,国中半数人殉身,国主惊惧,国破是一回事,情灭是一回事,国主这才明白,俗人俗物俗世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伐树毁林无异于屠城自毁。

因这一缘故,他国犯之但从不占之,烧杀抢掠后便弃城而去。直至北国大族一统中原,南下掠地,统一南北,设诸侯,置惯例,和亲乃其中之一。此惯例至今已五十载,轮到合虹公主,已有四位公主被送至北国宫墙之内,其中三位已薨。

闲话休提,且说合虹公主告别双亲,红轿行过蕙兰门,转眼过去大半个月,送嫁车马队伍行至秦岭,在岭下秦镇已停留七日有余。

队伍迟迟不前行,当官的,护驾的及侍从兵卒心中十分不安,迟了和亲吉时,主子们无事,她们是要掉脑袋的,死在异国他乡,她们是不愿的,因而见缝插针找机会劝合虹公主动身,公主不理,视若罔闻。

公主滞留所谓何事?原来送嫁队伍里有一使臣,名子契,自小聪慧潇洒,能言善道,饶有纵横天赋,可惜体弱多病,不能远行,年至二十六七,未成大气候。合虹得知自己即将和亲,未哭未闹,只提一个要求,要子契担任和亲大臣,一同前往北国。

南北气候不同,北方干燥风大,未至秦岭,队伍刚行过关口不久,子契喉疾便犯了,终日咳嗽,呼吸难喘,一张俊逸脸盘憋得发紫。合虹驱赶侍从,命令子契换到她的马车之中,亲自照料。

子契为女子,众人是知道的,她生于南国贵族之家,从小入宫侍奉,与公主相伴长大,两人关系亲密,这也并非秘密。见公主如此关切,众人以为闺蜜情深,还道公主重情重义,一路传为美谈。

我不会死。子契换到公主车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句。说完,咳喘不停,面色既喜又悲,眼中满是泪水。咳多了,咳出了多余的眼泪。

合虹公主用手指拭她眼角,子契眉眼弯起,闭了闭眼道,我知道,我还不能死。

言毕,合虹公主不语,忽然,她抱住子契,用力锤她后背。子契狂咳不止,笑着,问她是不是要捶出自己的心。

你没有心。合虹公主怒吼,摔开她,掀开帘子,命令队伍快行,尽早赶到秦镇。

在秦镇停留的日子,随行太医来看过,告诉合虹公主子契病重不宜再奔波,只怕一路到北国,她迟早会丢了性命,劝她放下,让子契在秦镇修养。

耽搁数日,合虹公主不愿走,侍从官员用百姓子民劝公主三思,要以大局为重,莫因小失大。公主不听,固守床边,官员仆从跪了一地,只见子契撑着身子起来,走吧,明天就走。

不行。合虹公主怒喝。你好了,再走。

五月渐暖,隔日,阳光明媚,合虹公主梳洗后,照旧到子契房中,来至床边,只见子契胸口一团红色,插着一把黑柄匕首,刀柄金线镶着半丛桃枝。回忆纷至沓来。

虹,你要不要嫁我?亦或娶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之子于归。

虹,给你,这是我的心。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之子于归。

虹,不要忘了我。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之子于归。

眼见此状,合虹公主不悲反笑,笑出多余的眼泪,跪在床边,手摸到枕头下一张纸。子契挥笔潇洒,两个黑墨大字:

【勿回】

合虹公主丢下留言,握住刀柄,拔出便要往自己胸口刺下。刹那间,一滴眼泪自子契眼角垂落,白光折射,晃了合虹公主的眼。

她抬头仰望。

民间有言,头上三尺有神明,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了。阎罗王翻生死簿,查到她阳寿还长,于是便委托天上一名实习小仙看住了她,不让她寻短见。

当下,合虹公主亲手裹了子契的尸身,一路带至北国南郊,快到北阳门,迎架的北国官员派人快马来报,说北国老国主前日突然驾崩,国丧在即,和亲之事推后,要她们一行人暂时居住在城南的官家园林,春和园。

此后,北国新主登基,逐一平息歹人动乱,朝政归于有序。内忧已解,外患待清,于是有大臣上报,南国公主久侯于春和园已一年有余,待新主选日子成亲。

无多曲折,礼乐商定后,选在一个月后成婚。说是成婚,因为和亲的乃是外族,不入眼,因而并无盛大仪式,按照规矩,洗干净送至新主房中,隔日封完号,就算是完成了。

成婚日,正值腊月,婆婆们接合虹公主入温泉,一阵花香扑鼻,原是园中东南角一枝红梅,鲜红醒目,甚是刺眼。合虹浸于温泉中,暖热,虽泡至面若桃花,却觉恶寒不已。起身后,待婆婆们熏过身体,趁其不注意,合虹将早准备好的匕首藏在袖内,准备玉石俱焚。

待至吉时,送至新主寝殿,坐在榻上,久候,不见新主前来。屋内熏香,四角有暖炉,不似深冬却如春日。三五个时辰后,因着暖意,困意袭来,合虹公主歪斜身子,在塌上眯着了。

等醒转来,忽闻屋外有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只见来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袭玄色朝服,见了合虹,面露厌恶之色,走近,伸手就要抓她。合虹灵敏,快速扭转刀柄,一把匕首便朝那人刺了去。

那人未躲避,匕首刀尖没入其左肩,吃痛,闷哼一声。听闻屋外有动静,那人龇牙咧嘴,拔出匕首,另一只手捂住合虹的嘴。嘘,新主用匕首竖在嘴边,要合虹噤声。

没一会儿,屋外跟着走进来两个婆婆,新主把合虹往榻内推,自己跟着进去,放下床帘。

滚!新主压着嗓子,朝外喊。婆婆们吓愣住,匆忙退了出去。

你为何要杀孤?新主把匕首重新架在合虹脖颈上。

给你杀我的理由。合虹仰头,完全露出脖颈,不惧不怕。

两人对峙,一个想死,一个不杀,纠缠不休。你道这世间多得是事与愿违,正是: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1]】

日子来到翌年开春,情愫如春芽,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长,新主意识到时,料峭春寒中早已绿芽满枝,却紧紧捏着,不敢舒展。老国主突然薨逝,新主身为女子却顶替弱弟太子登基,只想稳住朝政,待弱弟长成后让位。哪知弱弟早衰,不几日便没了。她心中无底。

又过一年,春暖花开,合虹公主得知新主女子身份,惊愕之余,多方维护,两人渐渐生出默契,应付自如。

第三年,新主邀合虹公主逛桃花园,公主睹物思人,悲戚不已,告之新主她与子契之事。新主怕她哀伤,封了桃花园。因为此事,群臣上谏,苦口婆心,劝新主纳新,罗列专宠之弊,严重则祸国殃民,望万主三思。新主退让,冷落合虹公主,但声称绝不纳新。

第四第五年,风调雨顺,天下安康。私下无人时,合虹公主唤新主小名,珠华,我知你心意,如果是一生一世,我便答应你。

第六年,夏日炎炎,两人到春和园避暑,逛到东南角,合虹公主惊骇,地上长出一株俗树,郁郁葱葱。

合虹公主命人砍伐之,新主拦下,问其缘由。原来当年入城,合虹公主苦守子契,直至腐臭仍不放手,到她皮肉开始腐烂,生出如桃花般的烂疮,公主不得已,才让子契入土为安。她看中东南角的红梅林,亲手挖坑,亲手掩土,流干了眼泪。

此树不能留!一树生一树,转眼就会合成一丛,进而一片,一个山头,一座城池,一个国。合虹公主发出警告,忍不住垂下泪来。

砍!合虹公主痛吼。

不!一棵树而已,留下它。新主不忍,不想挖掉公主心里的一块肉,她看不得她痛。

此时,事实上,俗物威力早已大显,新主为情困,为情恼,殊不知大祸临头,国之将亡。

第七年,春和园中的俗树似受到点化,开花结果,不到半年,北国国土之上,红豆林遍布,民众食之,莫不沉迷于情事,荒废土地,工事停滞。

新主竭力拯救,下令砍伐,一时间,红豆林尽数倾倒,沉迷者口含红豆,与树相抱而亡,悉数殉葬。合虹公主惭愧至极,携斧头,砍伐春和园中俗树源头,一斧下去,树身流出红色汁液,树已染情,情已成魔。

合虹公主恸哭,泪中带血,烫如火焰,溅在树身,引燃枝上颗颗粒粒红豆籽。火焰很快烧到合虹公主脚下,点燃她的衣裙头发皮肤,新主不顾阻拦,冲入火中,终被大火吞噬。

火愈演愈烈,烧遍了北国,越过秦岭,蔓延至南国,无一树安存,无一人幸免。一时间,红豆爆裂,天际泣血,邪淫之气与至臻之情交缠,凝成紫色云彩,下起一场无尽无终的相思雨。

......

这个故事嘛,很俗,名字更俗,作者从三位主角名字中各取一字,合成书名——《虹珠子》。这名字莫名其妙,想是编辑改了,出版时,用的是《红珠子》,也有趣,文中确实有许多许多种红。阿诗,你知道的,这种故事多是劝诫世人,拿起放下,大概该干干脆脆。我喜欢那两个字:勿回。后面可以跟很多,勿回望,勿回头,勿回首......

至于作者,是上个世纪的人,叫朱淑仪,刊登这篇小说时,她还是阳城女子高等专科学校学生。后来,她和同校同学们排了一出死而复生的戏,不是在戏台上演的那种,是在天地间,民众里,放到现在,叫行为艺术。

阿诗,明年记得替我去看展。

哦,对了,阿诗,我不该讲,但我怕没机会了,我......

阿诗,我走不动了。

实话讲,阿诗,我没活够,我还想爱你,对不起,食言了,没想到我的一辈子那么短。

阿诗,到了,我们到山顶了。

阿诗,你看,太阳出来了。

秦诗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意识到,栾雨齐说完了。

注:[1]出自《增广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