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干什么?”
江折头也不回,划开锁盖,输入门锁密码。她身后的人影动了动,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人影猛地把江折带进了屋内,关上门。
黑暗中,江折被人钳住了一只手腕。
江折试着挣脱,挣脱不开,这人是专业的,比她更专业。她抬起另一只手,扇了面前的人一巴掌,“我说过的,别越界,放开我。”
彭彭不放。也不说话。
啪。江折又给了她一巴掌,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松手。”
彭彭继续用沉默和她对峙。
乌云飘开,屋内斜射进一缕月光,江折看见彭彭的眼睛,冷笑道:“你什么眼神,想杀我?”
彭彭像只愤怒的野兽,在月光下剧烈呼吸,手越攥越紧,几乎要把江折的手腕碾断了。
江折忍着疼,嘲笑她,“你就这点能耐?只敢掐我手,你不是应该扭断我的脖子吗?”
彭彭咬紧牙,用力一推,把江折砸在门上,放开了她。依旧一言不发。
江折理理头发,活动活动胀疼的手腕,冷着脸,“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下面的人说,彭彭和姓洛的吃了顿饭,那以后就不见了。她派人找了好几天,除了一张未登机的机票外,一无所获。
彭彭不答。江折换上拖鞋,“滚,我不想和哑巴说话。”
彭彭拦住她的去路,嘴动了动。
江折像赶苍蝇一样摆摆手,“想清楚再来找我。”
她绕过彭彭,往客厅走去。客厅的地灯自动打开,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彭彭一直跟在她身后。
“去,帮我倒杯酒。我的手被你弄坏了。”她命令着。
彭彭一言不发地往吧台去,扒开木塞,倒了半杯酒,送到江折手中。
江折抿一口,忽然提起酒杯,砸在彭彭脸上。咣当,鲜红的酒液四溅。彭彭的白衬衫染红一大片,她的眉角被碎片划出一刀口子。
“谁准你擅自消失的?”江折质问道。
彭彭擦擦眼角的血和酒。
江折看着彭彭,“我警告你,不准再用刚刚那种眼神看我。”
“像她吗?”彭彭说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江折随手抓起角柜上的拆信刀,在彭彭的脖子上一划,挑破她的皮,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在流血,呵斥道:“你再说一次?”
“不像!”彭彭吼道,“我没有出卖你。”
江折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她用刀尖抬抬彭彭的下巴,“你有什么本事出卖我?滚出去,我不想听你吠。”
彭彭没有退却,“她和警察合作了,她要你死。”
“我怕死吗?”
彭彭不答,沉默着,江折啪啪啪,用力拍她的脸,喝道:“回答我,我怕死吗?”
“我怕。”
江折冷笑,“你?你以为你是谁?”
“你告诉我啊,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不等她回答,彭彭上前,反手夺下了拆信刀,在自己额头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是这里吧?”彭彭指着头上的伤口问。
咚,拆信刀落地。
彭彭说:“我不介意你当我是谁。但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我的仇,我要自己报。”
江折根本不在乎,她晃晃发疼的手腕,“这就是你说的亲自报仇?真是小儿科。”
彭彭再次沉默,终于败下阵来,她说:“我帮你擦药。”说着就要去拿药箱。
“管好你自己,去处理一下伤口,脏兮兮的,看着烦。”
江折起身上了二楼,洗过澡下来,地上的玻璃碎片已经不见了。彭彭立在客厅沙发边,江折问:“你还有事?”
“下雨了。”
江折望向窗外,窗玻璃上沾满雨珠,雨落无声,真是讨人厌的梅雨天。
“下雨又不是下刀。”
“我看看你的手。”彭彭请求。
“没事。”
江折走到吧台倒酒,手腕无力,拔不开木塞。彭彭夺过酒瓶,倒了杯酒递给她。
彭彭说:“我和她们说,你在栾家要找的是者伊玛项目的资料。”
江折喝了口酒,没啃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这几天一直在跟着那个警察。她的作息基本是两点一线,警局和公寓。她今天突然去了机场,飞R国。我查过,栾茉莉近一个月都在那里。”
江折沉默片刻,“还有吗?”
“有,前一天,那个警察吃过中午饭后去了正和街。”
正和街是专门售卖电子产品的一条街。洛小淼终于找对方向了。江折喝完杯里的酒,“继续。”
“她在找汉生的第一代彩影摄像头,问了很多安装和拆卸的问题。”
“行,我知道了。”江折说,“门口有伞,你先回去吧。”
彭彭不走,说道:“我现在可以马上坐船去R国。”
“干嘛?你要杀警察?不想活了?”
彭彭不说话。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擅自行动。这一次我不和你计较,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听到没有?”
彭彭用沉默回答。
“去,把酒拿过来,给你自己拿个酒杯,陪我喝杯酒。”
一瓶酒,彭彭只喝了一口,她沉默着,江折也不说话,唱机在转动,播着一套江折喜欢的乐曲。
彭彭听到过很多次,江折最喜欢《六月船歌》,她会跳过《七月刈者之歌》,在《十月秋之歌》里陷入回忆,她只在那四分零四秒里卸下防备,思绪飘向某个地方,想念某个人。
唱机刚播完《九月行猎》,江折按下停止键,她拿起杯子喝酒,发现酒喝完了,站起来往地下室走。
彭彭拦住她。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像口深井,靠近窗边,能听见细细雨声。“别喝了。”
江折带着醉意,身体不受控制,自动防御,她捏住彭彭的无名指,凭肌肉记忆找准地方,一撇。
咔,指头断了。彭彭受痛,没哼一声。说过了,她比她专业,只一个动作,江折的双手就被她反扣住,抵在墙上。
江折笑:“要开始报仇了?”
话音未落,江折的右脚后伸,绕到彭彭脚腕,往里一勾,想把她绑倒。彭彭纹丝不动,她压上去,膝盖一合,夹住江折的双腿。
她迎上去,闻到江折呼吸里的酒味,“你醉了。”
“正好,趁现在,杀了我。”江折望向窗外的雨,“宝贝,祝你早日大仇得报。”
宝贝?江折只会叫一个人宝贝。
彭彭放开她的手,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牢牢盯着她眼睛。
江折一凛,她狠声道:“我说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抬手就要打,手被彭彭截住。彭彭将她的手举过头顶,压在墙上。两人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松香混合酒香。
“我什么眼神?”彭彭问。
江折的呼吸令人发狂,令她逐渐失去理智,彭彭凑上去,鼻尖从她的嘴角划过,唇触到她冰凉的耳朵。
“江黎,我告诉你我什么眼神,我不想杀你,我想上你,可以吗?”
听到江黎两个字,江折的酒顿时醒了,她膝盖一顶,假动作骗过彭彭,趁她挡开她腿的时候,右手捏紧拳头,朝着她的太阳穴重重一击。
彭彭被击中,身子趔趄,她努力站稳,江折用的力量太大,她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折迅速拉开角柜下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一把抢。
咔嗒。彭彭听见上膛的声音。
肩膀一沉,她被江折蹬翻在地,随即欺身上来,用枪口抵住了她的眉心。
时间静止了,雨停在半空。江折的手放在扳机上,一触即发。
“你还记得吗?”彭彭开了口,悬停的雨滴重新往下落。她松了力,仰面躺着,手摸向江折发僵的手,“你给我的第一把枪也是这个型号。小巧便携,迅速连发。”
她握住枪口,移向额头上的伤口。她的呼吸很重,推着腹部上的江折一起一伏。
“你说它有一个缺点,必须近身,杀伤力才最大。”
“就像现在这样。”彭彭放开枪口,双手抚上江折的腿,“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五岁?或是十六岁?我常常梦见你,我渴望你,想要你。”
“你真令我恶心。”江折瞥一眼自己腿上她的手以示警告,她用枪口挤压她的伤口,语气冷漠,“你不配。”
彭彭感觉不到疼,她不理会她的唾弃,继续自己的讲述,“你根本没有想要信守承诺,来接我那天,其实是打算杀了我的吧?听那个警察说完,我总算明白了,当时你是想用我的命和黄家讲和。你说过,和气生财。”
她的手绕到江折后面,“后来你改变主意了,因为她。”
江折的脸被酒热冲击,彭彭扶住她的腰,让她完全坐在自己身上,感受她的热。
“我不在乎我是谁。我一出生,不知道父母,只有姐妹,差帕娜是我的姐姐之一,她很好,总是很热心。”彭彭抬眼,“她死了,我很遗憾。但如果你死了,我会伤心。”
江折僵了僵,她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个字。“咚”,她用枪托迅速给了彭彭的嘴一下,枪口压在她的嘴角,蔑视道:“我说了,你不配。你不该对着我乱吠。”
彭彭嘴里吐出一口血,她喘着粗气,问道:“白新配吗?”
当白新司机的这些日子,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举止投足,她的神情和无意识的小动作,她早熟记于心。
彭彭拿开眼前的枪,慢慢直起身,搂住江折。她让自己成为她喜欢的样子,学她喜欢听的语气,“江折,我是白新,你的白新。”
她听到江折的心跳,越发变本加厉,她将耳朵贴上去,和她的心说话,“叫我宝贝,好不好?我喜欢听。”
江折愣了几秒,马上恢复冷静,她挣扎了两下,可是她抱得太紧了,挣脱不了。
“松手。”
彭彭巍然不动。
江折用枪敲敲她的头,换了口气,“你学她,还欠火候。”
彭彭像是变了个人,她仰起头,望着江折,天真到无耻,“是啊,确实欠火候,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吻你,也不知道她会怎么上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我会做得很好。”她把嘴慢慢凑到江折嘴边,深深吸气,用力吐气,用肌肤感受她,像火山口,“江折,你好烫,真的不要吗?”
刹那间,江折似乎能看见玻璃上雨滴反射的光,她的呼吸在追赶她身体的节奏,她好久没有如此用力,如此急促地呼吸了,她感觉身体在苏醒。
在她即将沉溺之际,亮起一道闪电,照亮彭彭的脸。她看着她,还是个孩子。
她彻底醒了。
“今晚你话真多。”她放下枪,拍拍彭彭的手,示意她松开。“下次吧,今天我累了。”
彭彭不放。
“你要强迫我?”
她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反倒让彭彭泄了气,她松开她。江折起身,拂了拂睡裙上的血渍,嫌弃不已,“你真的很脏。”
“把这里,还有你自己,收拾干净。”她把枪扔给她,“给你第一把枪,是要你做我的工具,护我的命,现在这把,是你的工具,从今以后,做你想做的。”
彭彭捡起枪,藏在手里。
屋外的雨变大了,窗户玻璃照不出人影。江折走到楼梯口,说道:“今晚你睡客房。明天一早......”
“我不走。”
江折没应,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