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小七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事情如秦诗所说，官方发了新通告后不到一天，列邦积极响应，正式和T医药撕破脸。
“你小心点。”秦诗嘱咐道。
“有洛警官在，你放心。”白新说。
“她才更让人不放心，神神叨叨的，不像个警察。”
“她是警察。”白新强调，她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你快上去吧，小七醒来看到你来了，会很高兴的。”
“是吗？那你呢？”
白新低头不语。
秦诗歪头看着她，“允许你吃醋......三秒钟。”
“我没有。”白新否认。
“真没有？”秦诗勾住她的小指，“白新，我是你的。”
白新和洛小淼约在昌明路口，从青丰山出发的时候，彭彭还不知道她才是这场会面的主角。
一上车，洛小淼报了个地址，是一家地道的T国菜餐厅。她直截了当，问彭彭：“彭彭，吃得惯T国菜吗？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一家。”
彭彭疑惑地往后视镜里看过来。白新没想到洛小淼毫不掩饰，让她措手不及，只能心虚地应和道：“是啊，差不多到吃饭时间了，彭彭，一起吃个午饭吧。”
彭彭没说好或不好，她沉默着。
洛小淼又问：“T国菜，如何，能吃吗？”
“可以。”彭彭语气平静，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到餐厅，洛小淼自顾自地点了一桌子菜，等一道绿果浓汤配面包上桌，她把菜盘推到彭彭面前：“听说T国人每年要吃掉数千吨绿果，每顿饭里都要有它，一天不吃就会不舒服。我打听过，它家的绿果蘸料是阳城最正宗的，你尝尝。”
彭彭拿一个面包，未蘸绿果酱，“我不喜欢吃辣。”
“不吃辣？那你喜欢什么口味？阳城的甜，海上人的咸，还是咖蜜的酸？”洛小淼话里有话。
“洛警官，你呢？”
“我中意甜口。”
“我记得白小姐也不喜欢吃辣。”
彭彭转向白新，她的神情不同往常，不再是沉默封闭，她在防御并随时找机会攻击。
“是啊，我们三个都不吃辣。真巧。”洛小淼说，“可惜，我是做警察的，在警察眼里，所有的巧合皆是疑点。巧合背后总有悖论。例如现在，”她把绿果蘸料移到自己面前，“我们三个不吃辣的人偏偏选了一家辣口的餐厅，彭彭，不，应该叫你差帕妮才对。你觉得这个巧合背后是什么悖论？”
听到自己的本名，彭彭不自觉地捏紧拳头，语气却如常：“我不知道。”
“是错位。”洛小淼往白新的方向看一眼，她将绿果酱面包转到远离三个人的位置。“解决它其实很容易，只需要有人说谎。比如，那个位置本来坐了一个人，她喜欢辣口。或者......”
餐盘被转回洛小淼面前，她拿面包蘸了一大块酱料，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或者，我们之中至少一个人说自己喜欢辣口，她能忍着厌恶吃下去。”
“你想说什么？洛警官，有话直说吧，别兜圈子了。”
“没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是彭彭还是差帕妮？”
“有区别吗？”
洛小淼抽一张纸巾擦嘴，“区别很大，我下面要说的，是只能告诉被害人家属的事，外人无权知道。想清楚再回答我，你是彭彭还是差帕妮？”
“她呢，她算什么？”彭彭看向白新。
“白新是我的线人。”洛小淼说，“某种程度上，她也算当事人。她认识差帕妮的姐姐，也就是案件的被害者。”
见彭彭一怔，洛小淼继续递进，“不止如此，她还认识江折，和江折有过一段私人感情。她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关于江折，关于差帕妮的姐姐。”
洛小淼真是直言不讳，完全不顾及当事人的感受。白新不知道这算不算侵犯她人**。她清清嗓表示不满。洛小淼看都没看她一眼，专注地观察彭彭的反应。
彭彭脸上没什么表情，喝一口水，淡淡地说：“你们说的这些，和我没关系。我是彭彭，从没听过什么差帕妮。”她起身，准备回避，“白小姐，洛警官，你们慢慢聊，事关案件信息，我还是不要听比较好，我在外面等你们。”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洛小淼喊住她：“你是要去告诉江折我们找上你了吗？告诉她你暴露了？你心里面是不是在想无论如何江折都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发出的任何一条指令，她说什么你都毫无怨言地执行。因为你视她为恩人，她不止养大你，还帮你报了仇。”
彭彭回头瞪着洛小淼，“我说过了我是彭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江折，我不是差帕妮。”
洛小淼没有反驳，“好，你说你不认识江折，那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她是个律师，比一般律师更加巧舌如簧，更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仇人，她三言两语便能把仇人变成恩人，让明明应该恨她的人感激她，信任她，成为对她忠心耿耿的......工具。”
白新怀疑洛小淼今天出门前吃药了，她咄咄逼人，思路清晰，到目前为止甚至没有用错过人称代词。
她从一开始到现在，似乎每一句话都在设套。
“你这话什么意思？”彭彭果然问道。
“如果你是差帕妮的话，你就坐下，我可以告诉你杀差帕娜的人究竟是谁，家属有权知道真相。亦或者，你可以继续当彭彭，天真地以为派派是死于古家之手，并且那个律师已经帮你报了仇。”
彭彭摇摇头，“洛警官，你说律师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看律师说的也不错。律师曾经告诉过我，警察很聪明，工于心计，她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说实话，包括使诈。”
“我在外面等。”彭彭往包厢门走去。
尽管有所设想，但白新还是惊讶于彭彭对江折的毫不动摇。她看得出来，彭彭绝不会妥协。
除非......
“等等。”洛小淼追到门口，手里多出一本笔记本。
“听说你身手不错，帮律师做脏活累活，受过不少伤吧？”
彭彭不耐烦地说：“洛警官，不要再费口舌了。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人，那伤口呢，伤口你总知道的吧？”
洛小淼摩挲着笔记边缘，“鼻梁骨粉碎性骨折，脸上多处棍棒击打伤，3颗牙齿脱落，肋骨断了5根。胸口，腹部，大腿，遭锐器刺插，一共12刀，其中一刀导致左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死。”
听到12这个数字时，彭彭变了脸色，但依然一言不发。
“我找了法医技术科，现在的技术比当年的更精细。她们用当年鉴定报告上的数值重新对比了死亡时间和失血量，据她们推断，致命的这一刀和其他几刀之间有一定的时间间隔。”
洛小淼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此外，我还发现一件事，除了致命的一刀外，其他11刀全部避开了致命部位，而且......”
她故意停住了，观察着彭彭的表情。见彭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洛小淼满意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问彭彭道：“要不要坐下？这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
白新知道，洛小淼得逞了。
洛小淼倒杯茶，说道：“是我的疏忽，那段时间各家争地盘，死了太多的人，这案子因为凶手自首，口供和案发现场情况一致，很快结了案，我没有注意到。”
彭彭不以为意，呛声道：“这不是我想听的。”
“好，那我先说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洛小淼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在一条小巷里，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撞在墙上，挡风玻璃碎了一地，车身和右侧车门地上布满血迹。
“那段时间，古泰刚被抓，律师和老一派的人打得不可开交，那边放出话，非弄死她不可。因而，律师出入总有两三个保镖跟着，那天晚上也不例外。律师结束一个饭局，两个保镖送她回住处，其中一个就是派派，另一个嘛，很巧，是后来自首的凶手，王明。”
洛小淼瞥向彭彭，“这些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江折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吧。”她点点头，“是啊，她们也是这么结案的。”
“根据王明自首时的口供，他说自己是古泰的人，受古泰指示，潜伏在律师身边就是为了找机会杀她。当天晚上，王明设计把律师的车引入了小巷，她们提早在那里设下埋伏，”洛小淼指指照片下方瘪掉的车胎，“爆胎后，车子撞在墙上，她们围住了律师和派派，据律师所说，派派护着她，逃了出来，派派因为受伤过重，死在了医院门口。”
“你发现不对劲了，是吧？”洛小淼问道。
连白新这种普通人都能发现，彭彭不会没发现。如果真如王明和江折所说，当时一片混乱，11刀避开了致命部位，最后一刀才命中要害，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彭彭凝神，问道：“当时现场有多少人?”
“你很厉害，马上抓住了重点。”洛小淼说，“王明说她们来了五个人，律师说五六个。说法一致。”
“都抓到了吗？”彭彭问。
“没有，王明说那些人是古家派来的，他不认识。”
“事实上没有其他人，是吗？”彭彭明白了洛小淼的话。
“至少她们没找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除了王明和江折的口供。”
彭彭沉默许久，问道：“你有伤口的照片？”
洛小淼点点笔记本，“有。”
“给我看。”
“可以给你看，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见彭彭抗拒，她补充道：“很简单，回答我是或不是就行。”
彭彭不言语。
洛小淼问道：“律师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抽出照片，用背面对着彭彭。
“是。”
洛小淼将照片递过去，白新瞟了一眼，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听洛小淼解释道：“这11刀，每一刀都不是直进直出，刀刃刺入后有一个旋转的动作。如果只是攻击，不会这样。”
白新惊讶，“你的意思是她死前被人折磨？”
洛小淼看一眼彭彭，说道：“确切地说，是被拷问。”
“拷问？为什么呢？”白新不解地问。
洛小淼看彭彭一眼，说道：“派派一直在帮黄家人做事，她是黄家插在律师身边的眼线。”
“派派是黄家的人？”白新越听越不明白。
洛小淼揪揪耳朵，慢条斯理地讲：“在出事前，黄家一直是南海岸线上最大的蛇头，基本垄断了这一项不法勾当。虽然现在已经查不到了，但我猜，派派当年来阳城，靠的是她们。而她之所以愿意这么做，为的是你，差帕妮。她需要黄家把你送到阳城，离开咖果。”
彭彭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桌上的照片。
“律师抓住了这一点，很好地利用了它。”洛小淼说，“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案发当晚真正的猎物不是律师，是派派。饭局后，律师命令送自己回家的车抄近路，开进小巷，制造遇袭的假象，实际上是连同王明控制住派派，对她进行了残酷的拷问，要她说出黄家人的事，然后，利用她打击了两个对手，一个是古家，一个是黄家。”
“她利用王明的自首和告发，把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古家残余势力上，为她们彻底清扫古家这个势力找到一个强有力的突破口。至于派派，律师用她来了一次打草惊蛇。像派派这样的眼线，不会只有她一个。”
“派派的通话记录显示，在案发时，她和一个一次性手机通话了24秒，这个电话被当时的调查员忽略了，凶手到案，自然不必再查。”洛小淼皱皱眉，“我对比了一次性手机的信号范围，在其中发现一个熟悉的地方，沙湾码头。”
她抽出一张地图，地图上圈出一个红圈，“你们觉得，在这24秒里，派派说了什么？”
白新恍然，“难道她.....”
“没错，她给出了假消息。我推测，她应该是告诉黄家，要她们赶快撤回眼线，说律师掌握了所有眼线的名单，正在一个个清除。”
“黄家上当了？”白新问。
“彭彭，你说呢？”见彭彭沉默不语，洛小淼接着说，“计划要是没有成功，你也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包间陷入沉默。事情原来是这样，是江折为了清除奸细而设计的一次谋杀，她不止要杀了奸细，还要物尽其用，榨干她们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不对！”
彭彭忽然喊出来，她看向洛小淼，“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