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洛小淼问。
“你没事吧！”白新大叫。
“我没事。”洛小淼答。
洛小淼和这对话一样不可理喻。她给白新冲调了杯朱古力，把纸杯和电棍一起放在桌上，白新总觉得这情形像猫捉老鼠的戏码。
你一偷甜，她就电死你。
“她找我什么事？”洛小淼问。
和她接触过几次，白新知道洛警官说话偶尔会不分人称，这里的“她”应该是指“你”。
把档案室看了一圈，再看看面前的人，白新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能帮自己，她问道：“洛警官，你现在还算是警察吗？”
“什么算是警察？”洛小淼问。
“锄强扶弱，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白新拽大词。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是。”
白新噎住，她就不该来这里。“好，我知道了，打扰了。”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锄强扶弱，惩奸除恶，匡扶正义？”洛小淼的手伸向电棍，“还是说，是为了你自己，仅仅是一己私欲？”
她把朱古力推到白新面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要的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要胜过那个律师。你要我帮你锄了她还是惩治她？都不是吧，你只是想摆脱她的控制，并不想伤害她。”
“她想知道什么？”洛小淼自言自语道。“你问我算不算是警察，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她想要什么答案？”
一语中的，洛小淼看透了白新，或许因为她够聪明，或许她知道白新不知道的事，亦或是二者皆有。
白新重新坐下，她喝了口朱古力，齁甜：“洛警官，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能告诉我有些我想知道的事。”
“警察不做交易，这不是需要遵循等价交换原则的事。”
“没关系，愿意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多少，你遵循你的原则就好了。我也是。”
用了三十多分钟，喝完一杯朱古力，白新把她知道的通通告诉了洛小淼，没有一丝保留。
最后，她问道：“洛警官，你说，江折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弄清一个人要什么，首先要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此外，还有一个大前提：她是谁？
“你知道她是谁吗？”洛小淼问。
“她不是江折？”白新早有预料，并不算十分惊讶。
“她现在是江折，以前是折桅子。”
洛小淼不再往下说了，她突然转向，问白新道：“彭彭现在是彭彭，以前是谁？你需要往这个方向查。”
白新无语，问她：“什么折桅子？”
“你等等。”说着，洛小淼起身，消失在一排排档案架之间。回来时，她手中多了个档案箱，箱子标签向外，能看到编号和一串像是日期区间的数字。
洛小淼把箱子压在电棍上，口中念念有词：“刺伤，外籍劳工，T国，未结案，纹身......”
边念叨，她边从灰扑扑的箱子里倒出文件，扬尘飞舞，惹得她咳了几下。待要翻开文件，她抬头看见白新望着她，忽然呵了一句：“你！到门外面去。你不是警察，你不能看。”
白新灰溜溜地来到外面，从铁栏杆往里看，洛小淼翻开的案件资料摊在桌上，一览无余。她沉浸在其中，没发现白新在看，完全忽略了她这个人。
真是多此一举！
然而，白新高估了自己的阅读速度。洛小淼读书如一阵风，风起，书翻腾，字现，已无痕。
白新看了相当于没看到。她干脆不看，转过身，背对洛小淼，耐心等着。
“不对。”半晌，洛小淼站起来，再次消失在架子间，重新抱了个箱子回来，和之前的流程一致，倒出文件，沉浸其中。
过了一刻多钟，啪一声，她合上文件夹，动作敏捷地收拾干净桌面，敲敲铁栏杆，说道：“进来，你搬这个。”她抱起一个档案箱，把另一个留给白新，与此同时，铁门嗒一声开了。
白新抱着档案箱，跟住洛小淼，档案室内部和仓库差不多，却意外地灯光明亮。洛小淼介绍说，这是给她的特别优待，她喜欢亮。
亮是亮了，但灯光和太阳不一样，白新抱着的档案箱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打了个喷嚏。
“破了。”洛小淼回应她的喷嚏道。
“什么？”白新空出一只手捏住鼻子，白炽灯灯管下能清晰地看见浮动的灰尘。
“你说的假表妹，不是未侦破案件，案件没多久就破了。是对家报复。犯人也死了，在牢里被人抹了脖子。”
白新不知道这算不算洛小淼在表示诚意，她告诉了她那么多，这也许就是她遵循她的原则可以告诉她的事。
“根据犯人的第一次口供，”洛小淼继续说道，她不说内容，直接给出结论：“她很可能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可能？”白新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先是“第一次口供”，之后又说“可能”。
果然，洛小淼说道：“犯人翻供了，然后死了。”
“你说假表妹救她才死了，这个她是江折吗？”
洛小淼未直接回答，她说：“她们要杀的是律师。”她接着补充道：“你口中的假表妹，护照上的名字叫派派，T国人。”
她低下头，不再看白新，“要查她的身份，T国不一定会配合，你要托关系。你的关系，现在这种情形下，也不一定理你。不如不查，直接找本人问。你不能用非法手段，你可以用技巧。她可以带她来。”
洛小淼忽然抬头，瞪着白新，“你约她，我审她。她是律师的针，领了律师的任务，她知道律师要什么。彭彭是突破口。”
白新提出反对意见，洛小淼视若罔闻，她把白新赶走了。她让她回去等消息，到时候要她约彭彭喝茶。
关于江折，除了折桅子三个字外，她守口如瓶。
走出总局，白新认真琢磨洛小淼透露给她的信息，这才感觉折桅子三个字耳熟。她在哪里听过呢？
想得入神，白新未注意到来往车辆，过街时差点撞上一辆的士，的士司机暴怒，伸出头就对她破口大骂。
的士。美娣！是美娣说起过。她想起来了。上次和阿娟吃饭，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因为之前在林旺菜市意外地遇见秦诗，自己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她们讲的内容她几乎没听进去。
然而，大脑有它的运行规则。白新打电话给美娣。美娣耐心解释：“折桅子是一种海上精灵，喜欢与人亲近，后遭人捕杀，生了怨念，成了海鬼，常害人性命。”
这是妖怪传说，不能信以为真。在世俗人间，折桅子专门用来骂人。谁要是怪、恶、丑、秽，贱，村人就骂这人折桅子。在她们那里，每个村都有折桅子，赶海坡也不例外。赶海坡的折桅子非同一般，那人不止是折桅子，还是江老大的轮回转世。
江老大？江.....老大！“美娣，江老大是不是叫江折？”
“江折？江老大不叫江折，叫江黎。我们村和附近几个村大部分人都姓江，但没人用折这个字取名，折字不吉利。师傅，你怎么突然问起折桅子，怎么了吗？”
“没事，最近听人提起，我就想多了解了解。美娣，你再给我讲一遍吧，关于你们村，江老大，折桅子等等这些事。现在有空吗？”
“不忙，我今天休息，女妹在里屋睡午觉，正得空。”
于是，美娣又讲了一遍。
挂了电话，白新久久不能平复，她几乎可以肯定江折就是赶海坡的折桅子，那个被人唾弃，遭她妈胁迫自杀，改头换面后自虐般称自己为江折的江黎。
可就算如此，仍有许多问题还没有答案。江折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会帮古爷做事？她经历过什么？和栾雨齐手里的东西有关吗？还有，江黎，黎大龙，是巧合还是有缘由？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吗？
想着想着，她已经走到了和彭彭约好碰面的昌明路口，远远她就看见了彭彭，她和往常一样，靠在车门上抽电子烟。
“白小姐。”彭彭收起烟，为白新拉开车门。
“谢谢，麻烦你了。”
白新坐上车，选择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眼睛不自觉地去看她的右臂。她试着和她闲聊。
她提到梅雨，问彭彭适不适应阳城气候，问她吃不吃得惯阳城口味。彭彭都给了肯定答案，适应了，吃得惯。
“彭彭，你老家在哪里？”白新试探。
“南边。”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白新提起自己，“我老家在北边，和你的相反，是一个靠近边境的小县城，叫漠县，一般人可能听都没听过。”
彭彭没说话。
白新又问：“你老家呢，具体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不是个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一个人来阳城，家里人都在老家吗？”
“我一直是一个人。”彭彭答道，然后她礼貌地结束了闲聊，“白小姐，到别墅要一刻钟，你可以休息一下。”
洛小淼说彭彭是江折的针，是为了某种目的接近栾家的奸细，白新看着她的侧影，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漂泊无依，孤独隐忍的青年，她的内心既脆弱又坚强，生活的苦难压不倒她，击溃她的终将是欺骗、背叛或是爱。
爱，还是误以为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