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是真的,故事是栾雨齐编的。
那本羊皮卷确有此物,是阳城图书馆的镇馆之宝,古老民族喏和族的史诗《者伊玛》。她读的是由学者整理翻译并通行印刷的版本。
七岁?史诗?白新不知道是小七的故事更匪夷所思,还是两小孩儿七岁读古民族史诗更不可信。
“宁梦天被她奶奶带走那天,我们俩小孩在机场哭到断气,我闷闷地哭,她抓我衣领,要我说话,还教育我,说人长舌头就是为了说话,骂我不说话不是人。我知道她这些没道理没逻辑的话都是因为她妈绑架我这件事,她愧疚呢。后来,你们猜怎么?”
小七哈哈笑,“她走了,进了安检口,人没影了,我才说出‘再见’两个字。我没怪过她,也没怪过她妈咪。她不行,她怪她妈咪,怪了一辈子。她妈咪去世,我妈咪找到她,她说她不想回来。青春期,叛逆哦,她比驴还倔。”
“我和梦天,机场那次后,我两个二十多年没再见过。三年前,汉生准备重启者伊玛项目,打算把者伊玛从系统框架直接升级成人工智能,这事好复杂,牵扯的关系好多。梦天是她妈咪宁露遗产的继承人,汉生要启动者伊玛必须得到她的同意,不愧是我妈咪,好犀利,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还有玟玟。”小七指着自己的鼻子。
“宁露就是汉生另一个创始人LUCY吗?”秦诗喝了口咖啡问道。
LUCY是汉生的另一个创始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大家不知道的是LUCY究竟是何人。自二十多年前,栾茉莉创立汉生以来,LUCY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但没人真的见过她,此事甚至成为一起谜案。很多人认为LUCY根本不存在,是栾茉莉编出来的。商业创业史需要故事,她巧妙的制造了一个故事。
“这是商业机密,嘘,你们不要说出去。汉生的律师团可不是吃素的!”小七把手放在嘴唇上,眼睛看向另一边。“哎呀,说谁谁来。”
“你们三个昨晚闹到那么晚,精力那么好,这么早就起了?”宁医生朝三人走来,她在秦诗的椅背上一抹,“四月露重,你喘得上气吗?”她问的是小七。
白新和秦诗默不作声,小七白了宁梦天一眼,损她:“你一张纵欲过度的脸,好意思说别人。”
宁医生自己倒了杯咖啡,眼神依次扫过面前的三个人,笑道:“行吧,你不算。”
话一落地,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解读。
小七最先反应,她指着宁梦天,问白新和秦诗:“你们知道这东西二十多年后和我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她一副痛心疾首的可怜模样,假装在哭,“她....呜.....她骂我,说我有病。”
宁梦天白她一眼,“我说错了?你要是早几年见到我,难说还有救。”
咣当,秦诗放下银色汤匙,“我先走了。上班要迟了。”
栾雨齐跟着她起身,“阿诗......”她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下午好好休息,昨晚都没睡几个小时。我有空就来看你。”秦诗说道。
“真的吗?”栾雨齐不敢相信。
“真的。”
“我送你。”栾雨齐喜笑颜开。
“不用。”秦诗是拒绝的口吻。栾雨齐立刻停下脚步,“好。你.....照顾好自己。”
秦诗应一声,往外走去,白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谁知宁梦天忽然在她椅子腿上踹了一脚,不知何缘故。
“小白,快去,我说我好像忘了件事。有人送了我几箱啫喱果,就放在门口。你快去,让秦诗带一箱回去。”
小七坐回座位上,她耸耸肩,“你别看我,我可搬不动。”
“去啊。”宁梦天催促道。
“我马上回来。”白新应道,很快追了出去。
她追到大门口时,秦诗和湘姨正在推让一只餐盒。湘姨煮了补人的桃胶非要秦诗带回去。秦诗一再推辞。
看见白新和她手里的果箱,秦诗接过餐盒,“好吧,谢谢你,湘姨。”
“谢什么谢。诗诗,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要多来。”湘姨突然哽咽起来,“多来陪陪她,行吗?”
秦诗的手紧了紧,“嗯,我会的。”
“好,”湘姨不住点头,“好,回去注意安全。”
湘姨回了屋内,白新跟着秦诗去车库开车,两人默默地走着。来到车库,没看见彭彭,阿雄正在擦车,白新认出那是方玟的专用车。
阿雄看见他们,来接白新手里的果箱。“秦小姐要走?我去帮你把车开出来。”
“不用,我自己去吧。”秦诗说。
白新听闻,把果箱往自己怀里拢,也拒绝了阿雄的帮忙。拿了钥匙,两人来到后侧的车库,白新把果箱放到后备箱。
秦诗说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白新拦住了她,“小诗,昨天我们......”
“玩玩而已。你不喜欢?那下次不了。”秦诗抢白道,她坐进去驾驶座,放下车窗,和她告别,“我走了,麻烦你帮我谢谢宁医生。”
白新没接她的话,扶住车窗,半个身子探进车里,吻秦诗的唇,她尝到淡淡的咖啡苦味。
“下次别在这里。”白新说。
秦诗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一声。接着,她把她推出车窗,开车走了。
她走后,白新站在车库中央,回味着那个笑。她听见远处虫鸣鸟叫,难得的阳光灿烂,风使树枝摇晃,空气中带着晨露的残痕。秦诗在嘲笑她,同时厌弃她自己。
回到花园,桌边没了小七的身影,宁梦天杵在椅子上玩手机游戏,被她啃了一口的啫喱果果肉发黄,显出衰败的疲态。
白新坐下,宁梦天瞟了她一眼,“擦擦,擦擦。”见白新没明白,她重复,“嘴,你的嘴。”
“啊.....不.....”白新发慌,窘迫地用手抹,擦得嘴唇生疼,眼眶一阵发热,“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坐呀。”宁梦天指指座椅,“栾雨齐没事。”她奇奇怪怪地补充道,像是在安慰白新。
白新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起刚才在车库看见了方玟的车,问宁梦天:“宁医生,你看到方总了吗?她好像回来了。”
“没啊。”宁梦天随口答道。
“我看见她的车了。”
“哦.....是吗?”
“是啊,奇怪,她没回来,车怎么会在?”
宁梦天岔开话题,“怎么,你有事找她?”
“我有些事想问问她。”
“你是说那个小司机?彭彭?”宁梦天解释,“刚才栾雨齐和我说了。这事,我略知一二。你可以问我。”
“你知道?”
“知道啊。”宁梦天解释,“一年前,玟玟在A国的工作结束了,不得不回阳城,她放心不下HAPPY,约我当说客,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她和我们一起回国。我作为HAPPY的主治医师,自然有义务帮家属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新将信将疑,“那你们是怎么找到彭彭的?”
“确切地说,是我找到的。我在圈子里发了条寻人启事,我以前实验室认识的人,勉强算是同事吧,她向我推荐了彭彭。彭彭做了她半年的司机,后来,她工作变动要出国,正好看见我发的信息,就推荐彭彭过来了。”
宁梦天一顿,“现在想来,有点太巧了,我那个同事,你知道她出国是去哪里吗?”
白新摇头。
“她被T医药挖走了。”
“T医药?”
“你上次去码头取的药就来自T医药的实验室。美行破产后,T医药成了列邦物流的客户,列邦物流,怎样,熟悉吗?”
白新的表情不言而喻,宁梦天拿起衰黄的啫喱果咬一口,“巧归巧,这事可能和你没关系。”
“什么意思?”
宁梦天不回答反问:“我问你,你和秦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白新回想和秦诗的相遇。两人正式见面是去年二月份,秦阿姨签约是在前年年底,再往前,她们毫无交集。她把这些和宁梦天说了。
“我说这事可能和你无关,是因为时间,我找到彭彭是在前年的9月,那时候你和秦诗还不认识,而她妈秦兰还没做手术。江折再厉害,总不会还能未卜先知,知道秦诗她妈秦兰要做手术,手术后会找到你,你和秦诗会相爱吧?”
宁梦天越说越兴奋,“所以我才说,这事很怪,江折找机会塞彭彭到HAPPY身边可能另有目的。你、秦诗、栾雨齐只是个.....怎么说呢?只是个意外,意外之喜。”
白新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发问:“江折另有目的?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宁梦天咬牙切齿地骂道,“HAPPY这个混蛋,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不说。”
栾雨齐知道?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说?这事白新脑袋里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抓不住重点。她眼睛忽地睁大,难道这事和栾雨齐说的那些足以让江折不再敢轻举妄动的信息有关吗?
“你想到了什么?”宁梦天察觉她的反应。
白新直言:“小七说,她手上有江浙的把柄,好像是商业机密,她让我放心,说江折不会再轻举妄动了。这些商业机密,会不会就是江折的目的?”
“商业机密?”宁梦天皱眉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她问白新:“她还说了什么?”
白新把她听到的简单说给宁梦天知道:“小七提到洛小淼警官到她家询问她母亲的事,问的是二十年前黎大龙的案子。黎大龙死的那天晚上,赴的是她母亲组的饭局,黎大龙遇害时,她母亲就在隔壁。洛警官好像把她母亲当作了嫌疑人。”
“二十年前?那时候HAPPY还是个小屁孩,江折.....”宁梦天估算一下,“没大几岁呀,十六七?究竟怎么回事?”
她皱眉看向白新:“我从头理理,首先,江折见缝插针,把彭彭安插到HAPPY身边,为的是某个商业机密。这个机密可能和二十年前黎大龙的案子有关,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这信息事关黎大龙死亡的真相,比如谁杀了他。二是关于他被杀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杀他?他知道了什么被人灭口?还是自作孽惹了谁?”
宁梦天继续分析,“无论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江折想要得到它。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江折为什么要得到这个信息?为利为仇还是为情?无外乎这三种动机。”
“利,仇,情,”她默数了一遍,得出了推论,“小七说是商业机密,那就是为利?什么利呢?”
白新一头雾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我觉得,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也许不一定是利呢。”
宁梦天沉思片刻,忽然发问,“小白,你对江折知道多少?她的家庭情况,她的发家历程,关于她的事,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新不得不承认,她对江折的身世和来历一无所知。那个雨季,江折一句也没提过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后来,付出了巨大代价,她才看清她要到哪里去。
无疑,她要去的地方是地狱。她曾诅咒她,你会下地狱的。
听她说不知道,宁梦天稍显失望,“还有一件事,你刚刚提到栾茉莉。你知道HAPPY的药是谁找到的吗?她和这事恐怕脱不了关系。”
白新瞪大眼睛,她怎么忘记了这个关键人物。二十年前,栾茉莉是黎大龙案某种意义上的当事人。栾雨齐的药是她找到的,这种药来自于T医药。T医药以前是美行最大的客户,达曼海域出事后,成了列邦的客户。
这些人,这些事,冥冥中,像是有根线在牵连,可是白新怎么也抓不到那个最关键的线头。
“乱啊,算了,先不谈这些,说回彭彭。”宁梦天揉了揉鼻子,“那个纹身,你说你在江折一个手下的身上见过?”
白新把假表妹的事和宁梦天简单说完,宁梦天没说什么,她拿出手机进入图书馆主页,翻找半天,找到介绍镇馆之宝《者伊玛》的页面,她问:“你确定她手上的是这个纹身?”
“看着很像,那是10年前的事了,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白新犹豫片刻,问道:“这个纹身有什么意义吗?”
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宁梦天避开了她的问题,她站起来,“走,进去说,去医疗室,我看看你的手。”
“啊?”
宁医生眯起眼睛,故作严肃地审视白新包裹在衣袖里的手。
“你好像被人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