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眼泪,大笨蛋就走了。她依然锁了门。
薯条冷了,汉堡的肉不像是肉,栾雨齐肚饿,只能吃了,在羊皮卷上留下一个个油亮亮的手指印。
下午7点半多点,太阳依旧下山,栾雨齐昏迷了,她的头肿了,全身皮肤发红,起了大块大块的风团。
十分钟前,在羊皮卷的某一页,她意外发现一片植物标本。状若兰草,比兰草艳丽,叶脉像人类的血管,在夕阳下,像河流一般流淌,和逝去。
她好奇地闻了闻,鬼使神差地舔了舔,无味。她丢开花,感觉好无聊。
头就肿了,栾雨齐严重过敏,失去意识之前,她嘿嘿嘿,哈哈哈,喘不上气。她怪大笨蛋,她不该这样对她。她喊栾茉莉,也怪她,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
妈咪.....妈咪......她呢喃着。栾雨齐感觉有人骑在她身上,抓住她的衣领当缰绳,将她当驴骑,扇了她一巴掌,又一巴掌,啪啪啪,下手真狠。
“栾雨齐!你醒醒!栾雨齐!你死了吗?你是不是死了?”
小笨蛋是笨蛋。
“妈,栾雨齐死了!怎么办?”
小笨蛋背起她,栾雨齐腿长,鞋子拖在地上走,磨坏了她最喜欢的蓝色球鞋。葫芦巷99号某一层某条走道,空无一人。栾雨齐听见嘎吱嘎吱开关门的声音,有人在看她们,有人在等她。
长长的走廊,太长了,太长了,她闭上了眼。
栾雨齐睁开眼,手上戳了针,药水嗒嗒嗒掉。小笨蛋睡在她身边,一只脚搭在她肚子上,她的腿也长,耷拉到病床外面。她太累。她醒来后骂栾雨齐是大胖子。
栾雨齐耳聪目明,她听见两个大人在病房外低声争执,栾茉莉吼大笨蛋:“宁露,你阻止得了这一次,下次呢?每一次你都要绑架我女儿吗?”
栾雨齐这才知道自己此前是被绑架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大笨蛋是坏人,她把绑架伪装成谎言。为了接受,栾雨齐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游戏。
“茉莉,你卖了它,就是要了我的命!我可以去坐牢,总之,不能卖。她们要告就让她们告,我认,我愿意去坐牢。”
“天天呢?你去坐牢,天天怎么办?”
“她奶奶会管。”
“你舍得她?”
“者伊玛和天天都是我女儿......”
大笨蛋说不下去了。栾茉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凄楚得像山上坟堆里的冤死鬼在喊冤。
事后,汉方破产,汉生未诞生,大笨蛋去坐牢,小笨蛋成功脱罪,异国的奶奶订好机票要接她走。
栾雨齐和小笨蛋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好朋友。等她奶奶到来的日子,小笨蛋经常来看望栾雨齐。
栾雨齐哑了。
看了好多医生,都说她的发音器官很健康,基本可以说,她的哑症是吓出来的。至于过敏,医生查了上百种过敏原,都不是。
医生问她,“吃过什么?碰过什么吗?”
栾雨齐摇头。她和小笨蛋协商后达成一致,如果她不告诉任何人她去过葫芦巷99号的某个房间,小笨蛋就带她去那个房间,来一场故地重游。
过了一个星期,她们就去了。葫芦巷99号9楼走廊最深处,没有门牌号。
栾雨齐发现在她没来的日子,有人打扫了房间。大笨蛋翻乱的书本归回原位,碰倒的玻璃罐立正站好,整齐排列,甚至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秩序井然。
这是什么地方?栾雨齐在写字板上写。
“先知阿姨住在这里,这些书啊,瓶啊,罐啊都是她的。”小笨蛋骄傲地说,“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先知阿姨满世界跑,不常在家。她不在家的时候,她说了,由我替她看守这里。这里的东西,我都可以看,喜欢的,随时随地可以带走。”
痴线,谁会要一个7岁的小学生看屋?宁梦天,你脑袋进水。说实话!栾雨齐笔速飞快。
宁梦天给了栾雨齐一蚌壳,“我管你信不信。”
栾雨齐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那本羊皮卷,她比划着,在写字板上写:羊皮卷。她在旁边画了一本书。
“你看了那个?你能看懂?那是本天书。先知阿姨说没人能读,连她也不能。除非......”
宁梦天胆怯地住了嘴。栾雨齐扬扬眉毛,催她快说。
“除非你献祭你自己。”
How?To?栾雨齐简练地写。
宁梦天耸耸肩,“不知道。”
书!给我。
“漫画,一手交书一手交书。”宁梦天摊开手。栾雨齐把宁露给她买的单行本《地狱神》和《天堂魔》给了她。
宁梦天从书桌一个玻璃罐地下取出一把银色小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拿出那本散发着畜生膻味的厚羊皮卷。
“我听先知阿姨说,天书一共十二本,这只是其中一本。十二本书分别记录了天地万物宇宙间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
其他十一本呢?栾雨齐问。
“先知阿姨没说。”
她怎么会有其中一本?哪里来的?
“她说是她换来的。和谁,用什么换,怎么换,我不知道。”
你怎么认识她的?她究竟是谁?
“不能说。先知阿姨说,要是别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是谁,她们就会来杀她。”
大人喜欢骗小孩。她们说谎或是编故事。
宁梦天看起漫画,栾雨齐翻开羊皮卷。
她找到了夹着植物标本的那一页,她看懂了上面的字,看清了上面的图。字和图与标本不符,图画的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圆环,字写的是一个故事:
一个村子出现两个先知,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周围村寨的人赶过来,翻山越岭,摔了七八个人,死了大批的羊。
在浓密的葡萄藤下,长老们坐在一起,桌上放着蜜枣、葡萄、面包、红柑橘、血约果。藤廊外不远处,年幼的门徒翻开葡萄酒大缸的盖子,闻到沁人的酒香,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尝了一口。
长老们的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整夜,深蓝色的夜空中星光璀璨,她们喝完了一缸酒,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听谁的?
两个先知,一个叫娜帕,一个叫耶潘,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她们的父母住在谷地,拥有一座葡萄园。长老们喝光一缸酒时,娜帕和耶潘在葡萄藤编成的摇篮里睡觉,她们不可避免地一秒一秒长大。
天光了,星星回家,明亮的晨光下,长老们歪歪倒倒地离开,她们决定等娜帕或是耶潘说话。
冬天,葡萄藤枯萎,春天发出芽。娜帕和耶潘三岁还不会讲话。周围村寨的赶过来,死了人,丢了大批的羊。
长老们坐在一起,葡萄藤未长叶,桌上放着蜜枣蜜枣、葡萄、面包、红柑橘、血约果和斑驳的日光。
有经验的说:“有大旱,有两个先知,天神弃绝了喏和。”
有权力的说:“天神甄选人,考验人,天神不会弃绝人。”
有道德的说:“跪下,低头,原谅。”
有酒的说:“喝喝喝。”
丢了羊的说:“羊是天神的羊。”
年幼的门徒长高了,手长大了,她左手牵着娜帕,右手牵着耶潘,来到葡萄藤下。长老们看着她们,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羊在哪里?那是献给天神者伊玛的羊群。”
娜帕不说话,耶潘不说话。娜帕向东走,耶潘向西走。一群人跟着娜帕,一群人跟着耶潘。
破晓时,娜帕指着羊群,耶潘指着羊群。羊群另一边是娜帕和耶潘。
自此,喏和分开成两个地方,一个娜帕是先知的喏和,一个耶潘是先知的喏和。这边的羊吃了那边的草,那边的羊吃了这边的草,两个喏和有了战争。
周围村子的人赶过来,没赶羊,只带着刀斧棍棒,杀了好多人。
葡萄藤下,酒和血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娜帕和耶潘十三岁,不会说话,会喝混合了血的酒。
喝醉了,她们回同一个家。
战争持续了十三年,血流成河,大地长不出青草,一边的喏和来到另一边的喏和,回到开始的那个葡萄藤下。在娜帕和耶潘家的葡萄园边,她们的父母死于战争,葡萄园荒芜了。
长老们异口同声:“喏和只有一个先知,另一个是恶魔。”
年幼的门徒不再是门徒,她成了两个喏和中唯一的牧羊人,饲养两头绵羊,一头属于娜帕是先知的喏和,一头属于耶潘是先知的喏和。
她认识娜帕也认识耶潘,长老们找来牧羊人,要她辨认谁是先知,谁是恶魔。牧羊人放开两只绵羊,喏和人知道,绵羊跟随天神,先知是天神的奴仆。
两只羊选了牧羊人。牧羊人哭喊不止,她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血洒在地上。
长老们命令村民在葡萄藤边架起火堆,牧羊人的血迹已经干了,娜帕被绑在左边的立柱上,耶潘被绑在右边的立柱上。
火烧了七天七夜。人们听见娜帕和耶潘说话了,娜帕喊了耶潘的名字,耶潘喊了娜帕。
河清了,葡萄藤发芽了,谷地长了草,绵羊生下羊羔。一个牧羊人往西,一个牧羊人往东,她们赶着羊群,在茂盛的草场上相遇。
青草中长出一种独特的兰草,叶脉堪比血脉,像河流般逝去。绵羊吃草,牧羊人聊天。聊起娜帕和耶潘,年长的告诉年幼的,“现在不这么说了,娜帕在古语里的意思是‘生命之影’,耶潘则是‘死亡之光’。”
夕阳西下,牧羊人赶着羊群回家。第二天是天神节,周围村寨的人赶来,要宰杀一百只羊,要喝一百缸酒。
......
“是啊,彭彭不是人,她是先知。那个纹身是先知的印记。”
栾雨齐对白新秦诗吼,努力说服她们。她还说,羊皮卷边有人做了笔记,上面写:
娜帕和耶潘是最后一个先知。
【先知】是喏和人的古语,现在,【先知】的意思是人。
死亡是人的第一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