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老天为什么非要栾雨齐死。
她耳聪目明，比白新和秦诗更先看到流星，她指着天空，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没看到？”
等白新和秦诗给出否定答案后，她遗憾地表示，“你们呐，没福气。”
然后，还是她，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花园里那棵小叶榕在腾腾腾地冒白烟。凌晨一点多，山中鸟儿虫子歇息了，风停了，白雾升腾，出来的是何方妖孽？
是彭彭。她在树下抽烟。
“彭彭！”小七朝小叶榕招手。树冠微弱地晃荡以表回应。
树下走出一个人影，电子烟杆上一条细长的白色灯条浮在半空，随主人的呼吸忽明忽暗，她吐出一口烟，烟雾中出现一只手，左右摇晃。
彭彭话好少，她习惯用动作和沉默回应世界。小七用勺敲敲甜汤碗，叮当叮当，像星星的声音。
“上来。”
彭彭要么摇了头要么摇了手，夜太黑没人看得见。楼上的三个人看见白色灯条走向反方向，白雾越飘越远。彭彭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们知不知，彭彭不是人。”小七语出惊人。
等她说完来龙去脉，白新终于知道了老天为什么非要她死。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她偏偏是个大漏勺。
栾雨齐诊脉一样点点自己的右小臂，“这，彭彭这里有一个纹身。我见过。不是现在，是我七岁的时候。”
“七岁？那不是你......”
秦诗诧异，像是犯了忌讳，小心地隐下后半句。然而，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栾雨齐说的要多得多。
开篇，她首当其冲地解释了方玟的名字，她妹妹和她一样，本应该姓栾，名方玟，合在一起，念作栾方玟。
栾方玟之所以被拿姓，只保留名，和栾雨齐七岁那年被绑架的事脱不开关系。这事体现了栾茉莉的良苦用心，她不想栾方玟重蹈栾雨齐的覆辙。
说起被绑架的事，栾雨齐耿耿于怀，不到24小时她就被成功解救，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两个笨蛋！她这样称呼绑匪，大笨蛋和小笨蛋。
大笨蛋之所以大是因为小笨蛋这样骂她，小笨蛋之所以小是因为她还没有栾雨齐高，她们都还是小学生。
“栾雨齐。”大笨蛋在栾雨齐上学路上堵住她。她还不算太笨，选择了她每天必经之路上唯一能避人耳目的地方：一条不知名小巷。在学校大门正对面。穿过去，另一头有一个报刊摊。
那个地方是小笨蛋告诉大笨蛋的，小笨蛋则是栾雨齐告诉她的。小笨蛋偶尔会和栾雨齐一起走那条小巷，那次，恰巧头一天小笨蛋和栾雨齐闹了别扭，她在门口看见她，扭头就进了校门。
“阿......阿姨？”栾雨齐看见大笨蛋，心里发慌，赶快说实话，“她今天没和我一起，我看见她进学校了。我不是逃学，我去买早饭。”
栾雨齐在说谎。
“跟我走。”
“去哪？”
“茉莉找你。”
“妈咪？什么事？她怎么了？”
“小孩子不要多问，快跟我走。”大笨蛋抓住栾雨齐的手，她发现大笨蛋在发抖。学校传来一串打铃声，大笨蛋吓了一跳，趁此良机，栾雨齐拔腿就跑。
奈何大笨蛋腿长，栾雨齐比一般小学生高点，跑三步也才抵得上大笨蛋跨一步。更何况大笨蛋两手空空，栾雨齐背上背了十斤重的书包，是她最喜欢的樱桃小丸子书包。
大笨蛋抓住了樱桃小丸子的手做的书包背带，栾雨齐来了个金蝉脱壳，肩膀顿时倍感轻松，她甩开两臂，手刀快跑。
嘭！她撞在大笨蛋身上，跌痛了屁股。“阿姨，你是飞人哇？我讲了，我不逃课，我肚饿。”栾雨齐委屈巴巴地揉着手肘。
大笨蛋蹲下来，拉起栾雨齐的手察看她擦伤了的地方，“七七，阿姨......对不起你。来，起来，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汉堡包。”
栾雨齐异想天开，心想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想到大笨蛋一口答应，“好，走，我们一起去买。”
走出小巷，路过报刊摊，栾雨齐得寸进尺，“阿姨，借我一块钱，我想买报。”
“好啊，你随便选，阿姨送你。”
一听大笨蛋说要送她，栾雨齐眉飞色舞，大着胆子选了两本单行本漫画，《地狱神》和《天堂魔》。期间，大笨蛋的传呼机响个不停，她按掉按掉再按掉，像和传呼机有深仇大恨，一次次砸进衣服口袋，砸砸砸。
等餐的时候，大笨蛋去回了电话。栾雨齐从侧门出去，躲在隐蔽处偷听，她在头上套了个快餐店的塑料袋，脸部只剩下一个超大的M，似笑非笑，异常邪恶。
大笨蛋对着电话大喊：“它是我们的心血，不能卖！栾茉莉，你会出卖你的孩子吗？那也是我们的孩子！”
BB？什么情况？妈咪另有一个BB？和大笨蛋的BB？小笨蛋是她的亲姐妹？NO！千万不要。
由于太激动，栾雨齐喘不上气，差点被塑料袋闷晕。她取下头套，呼吸刚顺畅，“嘭！”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栾茉莉说了什么，惹得大笨蛋更加火大，她暴怒地一拳捶在电话机上，“你要是敢卖了它，你女儿也别想活！”
大笨蛋摔上电话，栾雨齐跑回快餐店，若无事生地到柜台问餐。大笨蛋待在电话亭里一直没出来，她看见她累得趴在电话机上，肩膀颤抖不止。
快餐店一个月前刚开张，人满为患，等了二十多分钟，栾雨齐终于得以抱着两人份的汉堡和薯条走出来。大笨蛋跟着走出了电话亭，两人对视一眼，香味扑鼻，栾雨齐狂咽口水，大笨蛋眼疾手快一把抓过食品袋，“到了地方再吃，快走，要来不及了。”
大笨蛋招来一辆的士，命令栾雨齐上车。她和的士司机说，“去葫芦巷99号。”
的士司机是个年轻女人，车内一尘不染，气味宜人，坐在车里像坐在一个移动的高档包房。栾雨齐舒服地躺在座位上，拿出漫画书看，忍住肚饿。她身边的大笨蛋慌里慌张，神不守舍。尽管如此，她聪明的脑袋依然凭着本能识别出的士司机的错误，“喂，你走错了。”
“啊.....是走错了。”的士司机哑口无言，道歉道：“抱歉，我刚出车不久，路太多了，等到了你们给5块就好。”
“快点，开快点。”大笨蛋不近人情地催促。
栾雨齐自顾自地看着漫画，时不时咯咯笑，大笨蛋啃着指甲，的士司机倒是配合，呵呵呵地笑。
“司机师傅，你也中意看漫画？”栾雨齐发现的士司机总在后视镜里瞄自己。
“不，不是我，是我妹妹。她小时候和你一样，走哪都在看漫画。”的士司机憨憨呆呆。
“小时候？”
“是啊，小时候。现在，她长大了。”
“哦。”栾雨齐觉得这个的士司机好没劲，低头继续看她的漫画，大笨蛋继续她的心不在焉。
到了葫芦巷，大笨蛋递给的士司机10块钱，没等找零就扯着栾雨齐进了楼。楼内嘈嘈杂杂，人来人往。
葫芦巷99号，阳城有名的杂楼，脏乱差之外，还要加上一个奇字。说大笨蛋笨实属太冤枉，作为一个绑匪，她选择在这里藏人，可谓聪明绝顶。一个人走进99号，犹如一滴水落入大海。
到了楼梯间，大笨蛋停下来脱外套，她的外套罩上来，栾雨齐就瞎了。
有眼无珠，耳朵和鼻子灵敏起来，栾雨齐闻着汉堡薯条的香气，听着大笨蛋的脚步，跟着她上楼。
她看见18双鞋，36只脚，不分男女，各种颜色，或上或下。她立刻联想到地狱里的景象，天堂的神理应没那么匆忙。她们无罪。
上了几层楼，她不知道。
走了多长的走廊，她不知道。
扣响谁的门，她不知道。
进入屋内，大笨蛋掀开衣服，栾雨齐重见光明，她还未来得及观察，大笨蛋弯下腰，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她通知说：“七七，你做好准备，我会打你一巴掌。”
大笨蛋表达能力好差，什么叫做好准备，她压根没给栾雨齐准备时间，话音一落，她狠起劲就给了她一巴掌。
霎时间，头晕目眩，两眼冒金星。
栾雨齐大感震惊，大惑不解，以及委委屈屈，拿出求甚解的毅力，问道：“阿.....阿姨，你为什么打我？”
大笨蛋又扇来一掌。
“？？？”
栾雨齐遭巴掌扇傻了。她的左脸肿起来。她忘记去抚摸，忘记疼，深陷在震惊和疑惑中。
大笨蛋诧异地看着她，问了她这么一句：“你怎么不哭？”
栾雨齐恍然大悟，顿时悲从中来，左脸疼得无以复加，哇哇哇哭起来。
咔嚓一声，大笨蛋架起手中的照相机，拍下了她的丑态，要给她妈咪栾茉莉看。见状，栾雨齐哭得更厉害了，哭天抢地的，还被口水呛到，被气息噎住，她拿生命在哭，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
在凄厉的哭声里，大笨蛋忽然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脑勺，“七七，我对不起你，别怕，马上就过去了，马上就会好的。来，吃汉堡包，还有薯条。”
栾雨齐从小就聪明，她认为大笨蛋这样对她是不对的，是一种极大的罪恶。
大笨蛋拿着相机走了，她出去后锁了门，栾雨齐打不开，她边哭边吃薯条，脆生生的薯条软了，不好吃。
栾雨齐咬开番茄酱，尝尝滋味，酸，她不喜欢，她丢下汉堡薯条，开始参观这个神奇的房间。
敞开的一个通间，堆满了书本和玻璃罐，罐子里存着植物动物和器官。栾雨齐越看越喜欢，甚至入了迷，忘记了脸上的巴掌，忘记她被人带到这里关起来的事。她摩挲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卷，那是一本可以砸死人的书，闻上去有一股畜生的膻味。起先她不敢打开，后来她翻开书，字迹密密麻麻，她一个也不认识。偶尔某一页上会有插图，画着普通的花草动物标本。
是一本内容和封面严重不符的书，栾雨齐怀疑这本书是人故意做旧，是某种故弄玄虚的虚张声势，和这个世界的结构差不了多少。她想知道房间的主人是谁。
钥匙插入锁孔，门锁开了，大笨蛋走进来。
栾雨齐有点怕她了，她躲到老旧的书桌下面，怀里抱着那本羊皮卷。书桌是她在栾茉莉办公室经常看见的那种廉价木板桌子，左右两边各一个拉门柜，中间一个可以上锁的抽屉。
在昏暗的空洞里，那本羊皮卷发出柔和的光，她瞪大眼睛，料想自己找到了宝贝。她把羊皮卷紧抱在怀里。
“七七？七七？你在哪里？别闹，快出来。”大笨蛋发现房间里没有栾雨齐的身影，她在书本和玻璃罐间寻找。栾雨齐听见她翻开一本本书，然后丢弃。书落在地上，砰砰砰，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跺脚。
大笨蛋是不是傻？在书本堆里找她，难道她是一张纸？
我为什么不是一张纸？栾雨齐想，若是如此，我就可以藏起来，不让大笨蛋找到。大笨蛋令她感到害怕。栾雨齐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
大笨蛋找不到她，逐渐歇斯底里。
光从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外照进屋内，栾雨齐在桌子内壁上看见了一行字：
【羊跟随神，神献祭跟随的人 [诗言18：33]】
大笨蛋找到了她，她爬进桌下的黑暗里，跪着，再次抱紧栾雨齐，拍着她的后脑勺。
她挡住了光。两人之间，隔着那本羊皮卷，膈得人心口疼。
大笨蛋哭，栾雨齐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