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小七的房间出来，转下楼梯，白新在门厅遇见湘姨，她把一叠换洗衣服交给她，让她拿去房间给秦诗。
湘姨忙着准备夜里她们看流星雨时要吃的宵夜，交了衣服便去了厨房。湘姨认识秦诗，知道小七和秦诗的关系。她和白新闲聊，说起她们在一起的时光，满脸不可置信，最后又感慨，两个人哟，真好。
两年多，再次看见秦诗，以为她们破镜重圆，湘姨依然感叹，真好，太好了。说着说着，眼中掉下泪来。大小姐她，苦啊，不公平，老天不公平！白发人要送黑发人。
谁说不是呢？
白新抱着衣服，来到秦诗的房间门口，她敲敲门。
“门没锁。”
白新犹豫片刻，打开门，房间内漂浮着沐浴液的热香，只在沙发边点了一盏台灯。秦诗裹着浴巾，双腿曲叠在沙发上，刚洗过澡，发尖滴着水，落在浅绿色的沙发扶手上。
她翻着一本画册，是白新和她在艺术节上买了给小七的那本。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谁是谁。
“怎么了？”秦诗仰起头。
“湘姨让我给你这个。”
秦诗伸直手，弯了弯手指，示意白新拿过去。她.....有些不一样。白新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走过去，想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老白，你还记得这个吗？”秦诗拦住她，点点画册，她的身子遮住一大半篇幅，白新不得不倾身过去看。
她先看见了灰色的水泥地面，然后看见一只黄色的空薯片袋，烟蒂橙褐色的过滤嘴，空可乐瓶的厚底，空修正液......
一地垃圾。
是麦粒的参展作品《纪念》，是她们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光。白新正准备开口回答，秦诗丢开画册，突然双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她身上的气味变了。
白新吓坏了，挣扎几次，秦诗抱得她更紧，凑近了些，嘴唇贴上她的耳廓，问道：“白新，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白新触电似的浑身颤抖，她的身体比她更早做出反应，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那样明晃晃地跪在了秦诗面前。
我忏悔，我不知何罪之有。
秦诗的唇在她眼前，只需一动便能触到，白新害怕极了，“我怎么可......”
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秦诗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熟悉的，陌生的，甜的，咸的，争先恐后地涌来，白新忍不住绽开味蕾细细品尝。
霎时间，空气无比稀薄，白新感受着缺氧的痛苦和欢愉。秦诗整个人沉在她怀里，语调缱绻，“抱我。”
“小诗，我们.....”
秦诗再次压住她的唇，从罅隙间送出几个字：“抱我去床上。”白新眼眶发酸，疼痛蒸发后的水汽熏红了她的眼。秦诗的声音更加轻柔，“抱我。”
白新搂住她的腿窝，往上一抬，把秦诗抱了起来，哗啦一声，画册从沙发上掉在地上。白新想偏头去看，秦诗扳过她的脸，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抱住她的头，揉着她的头发，低头和她接吻，“白新，爱我。”
爱在**里堕落。
浴巾滑落，堆叠在两人胸口，白新搂住她的腰，抱着她往床前走去。秦诗白如月色，带着悠悠的桂香，仿佛桂花树下一湾清池，细碎的桂花飘落，激起醉人的涟漪。
忽然，池上来了一场雨。是白新迟到的眼泪，落在秦诗的每一寸每一方。
“对不起......小诗，我爱你......对不起......”她哭着吻她，桂树的枝杈在池中摇晃。
“别说了.....什么都不要说......”
快到极限，秦诗不受控制地去抵抗白新的手，另一只手扯住了白新的头发，“白新，白新......”
她的口中泄出一声，仿佛桂树折断，白新一惊，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不可以。”
话音一落，月亮坠入池中，漩涡裹挟一切。秦诗在漩涡中泣不成声。
为了不发出半点声音，她用力咬住白新的手，几乎快要咬下她的一块肉。过了很久，抖动渐渐变小，哭声转为呜咽伴随时不时的抽噎。白新放开秦诗，她脸上水光粼粼，汗湿的额头贴住些碎发，睫毛在月色下发光。
“小诗，别哭，别哭。”劝她别哭，白新的眼泪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她拿过自己的衣服盖住她，搂住她的肩膀，抱紧她，以此抵挡料峭春寒。
两人抱着，没人说话。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过了不知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与此同时，白新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湘姨。白新不禁身子一僵。
在逼近的脚步和闹人的震动里，秦诗感受到她的紧张，她像是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紧了紧白新抱住自己的手，问：“你后悔了？”
未等白新回答，门就响了。咚咚咚。湘姨敲门。“诗诗，你在吗？”
一会儿，秦诗挣脱开白新，起身走到沙发边，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穿上，去开了门。
“湘姨，怎么了？”
湘姨顿了顿，看她脸色不正常，问道：“诗诗，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没有，我睡了一会儿，没化妆，是不是很丑？”秦诗掩饰道。
“说的什么话。”湘姨往房间里看一眼，“我看你房间灯开着，以为你醒着呢。打扰你休息了。”
秦诗对湘姨笑了笑，问道：“湘姨，你找我什么事？”
“哦，对了，你见没见到小白？我让她给你送换洗衣服，之后人就没影了，我哪里都找不到。”
“之前她是来过，送完衣服就走了。”
“是吗？奇怪，大小姐的房间我去看了好几次，都不在。”
“小七找她？”
“不是不是。也不是什么急事，刚刚宁医生打电话来，说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了，让白新今晚替她在房间守着大小姐。”
“好，我要是找到她，我和她说。”
秦诗的余光看见白新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不敢动，眼睛看着落在沙发和床之间的外套，从房间门的缝隙里，正好可以看见那个位置。
“不急不急，你收拾了下来，我炖了甜粥，下来喝。”
“好。”
关上门，白新看着秦诗，想开口说什么，秦诗边解衣服边往浴室走，“什么都别说了。你回去吧，我洗个澡，一会见。”
走到浴室门口，她想起什么，回过头，一惊，白新不知何时跟在了她身后，无声无息，和之前每一次出现一样。
“你干什么？”秦诗惊问。
白新忽然抱住了她。
“我不后悔。”
秦诗推开她，“然后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白新低着头，内心在撕扯。
秦诗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哦，我刚才是想说，麻烦你找湘姨再帮我要一套衣服，这一套，”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耸耸肩，“搞脏了。”
“小诗......”
秦诗不想再听她没有任何内容的废话，打断道：“你的手，没事吧？我没忍住，是不是太用力了？疼吗？”
“没事，不疼。”白新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怎么会不疼？”秦诗握紧门把手，“我咬你，我也疼。力是相互的。”她轻轻一笑，“我开玩笑的。别有负担，说了是一分钟，一个时刻，已经过去了。你说的不错，以前是我太贪恋所谓永远，人就应该活在当下。”
她的笑，在白新心上撕开一道口子。
秦诗扭动把手，打开浴室的门，“记得我的换洗衣服。谢啦。”
十二点半，秦诗来到小七房间时，白新正在帮她戴监护仪器。回到房间，白新洗了澡，但她仍能闻到自己身上秦诗的味道，大概率是心理作祟，她难避心虚。
秦诗的牙印在她手腕偏上的位置，她衣袖最长的一件衣服也只能遮住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她贴了个创可贴。
看见秦诗，小七嘿嘿嘿地对她笑着招手，“等我一下。”
白新系好带子，左右看看，视线落在门边的衣架上，秦诗沿着的视线也看见了那件羽绒背心。
她取下背心，走到小七面前，“抬手。”
小七乖乖抬起手，秦诗将背心套进去，“另一只。”小七顺从地把手给她，穿好衣服，秦诗问白新：“还有什么？我帮她穿。”
白新拿起一顶橙色毛线帽递过去。秦诗接了，小七忽然大叫：“哇，小白，你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白新窘迫地把衣袖往下拉，盖住创可贴。
“没怎么？都红紫了，你怎么搞的？”
“我不小心磕了一下。”白新解释。
“是哦，方才湘姨说找不到你，你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又跟人打架？”
“没，没有。”白新背过她们，去整理床铺。
小七狐疑地皱紧眉，转身面向秦诗，斜眼指指白新，用说八卦的语气说道：“阿诗，我跟你讲，我第一次见小白那天，她遭人破相，啧，一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她说是在楼梯上摔的，信她个鬼。一看就是和人打架打的。但你猜怎么？她的手没一点伤！怎么讲呢，小白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是有说，有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拿去给她打。你说她是蠢还是圣？”
秦诗看一眼整理床铺的白新，知道她听见了但没回头。
“我不知道。”秦诗把手中的帽子戴到小七头上。她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她的伤疤，像一条粗糙但柔软的藤蔓，她用指腹摸了摸，像摸到某种恐怖的东西一般，吓得迅速收回手。
小七不好意思地扯扯帽檐，抓住头发，试图盖住伤疤，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我也不中意它。”
秦诗一时手震，静止几秒钟后，她重新抬手，帮小七捋顺短发，戴正帽子，担心头发戳到她，她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隔着毛线帽，她依然能摸到她凸起的伤疤，就像白新怎么也抚不平的病床上的折皱。
“没有了。”
小七沉声道，她咽了咽口水，咽下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