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大!
美娣在心里尖叫,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没用,洛警官察觉到了。
大婶认真看了看照片,没见过。谢过大婶,提醒她去附近警局上交电棍,洛警官走向美娣。
“不介意的话,我们边走边说,麻烦你带我了解了解小区环境。你们住11幢,是吧?”
美娣引着她往宿舍方向走。一路上,洛警官没和美娣说话,嘴里嘟嘟喃喃,不知所云。走到老人亭,她甩甩头,歪头朝地面低吼一声,“少啰嗦。”
美娣顿住,洛警官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然后从笔记本里拿出照片,问美娣:“你认识她?”
“不认识。”美娣脱口而出。
“好吧,我没问对,重新问一次。你知道她是谁?”
“江......江老大,看着像江老大。”
“你是赶海坡的?几岁了?”
美娣如实说了,洛警官默默低语:“刚好是人不见了的那一年,她不认识她。后来她回村,她十多岁,见过吗?以后呢?你在村子见过她?”
洛警官望着美娣,重复一遍,“你在村里见过她?什么时候?”
“有一年 ,村人头找人做了尊江老大像,被村里的小孩放炮仗弄脏了。黑西装把江老大沉了海。就那一次。”美娣没说黑西装指着村人头西瓜的事,怕惹事。
“就一次?”
“梦里梦到过一次,算吗?”
“说说看。”
“我梦到自己落了水,长出四肢,拼命往赶海坡游,眼看要上岸,被人撞回水里,被浪推远了。撞我的人好像是她。我定定神,调头往村里赶,那人就漂远了。”
“是个梦,不算。赶海坡的江盈和江黎,认识吗?”
“是谁?没听过。”
“折桅子呢?”
“赶海坡的人骂人就骂折桅子,这个骂那个,那个骂这个,整天骂来骂去。洛警官,你指的是谁?”
“一个女孩,戴着条小红鱼。你出生时,她15。”
“她呀,听说过,以前大家用她吓小孩,现在大家不敢提。我出生那一年,她失踪了。我没见过她。”
洛警官的笔记本哗啦啦翻动,变戏法一般,换了张照片,她递给美娣看。“她呢?”
照片的白边泛黄,里面的人穿着奇装异服,戴顶超夸张的粉紫色假发,正在过马路。背景是阳城第一家M快餐店,五年前拆了,如今换成一家超大型自选美妆店。
洛警官指着粉紫色假发下的脸,“认识她吗?”
照片颗粒很大,那人的脸连轮廓都看不清。美娣说,“看不出来。”
洛警官不死心,“你仔细看看,像谁吗?”
美娣认真看起来,等等,越看越像......“洛警官,像巴拉巴拉小魔仙。”
洛警官拿回照片,端详着里面的人,好像真的在认真琢磨美娣的话。美娣诧异,洛警官要抓的人,不会真是巴拉巴拉小魔仙吧?疯了吧。
“洛警官,你还有什么事?没了的话,我回去了。”在11幢长长的楼梯下,美娣想甩脱她。
“我能上去喝杯热水吗?”洛警官揉着自己的肚子。
......
美娣拿热水壶烧水的空挡,一不注意,洛警官溜到了白新住的房间。看见床头放着严大记者的成名作《风月杀手:一个问题,两条命》,不管三七二十一,洛警官拿起来就往夹克里藏。
“洛警......啊!”美娣目睹她的作案过程,本该悄悄退开,但为时已晚,她忍不住叫出声。
洛警官被她吓一跳,书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哐当,落在地上,书页里弹出一条亮晶晶的手链,坠着一只蜜蜂,一片四叶草。
“你喜欢看这个?”洛警官神色如常,好像刚刚的事并没发生。她蹲下来,捡起书,把手链拿在手中翻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美娣忙推卸。“不是我的书。是......是白新的。她每晚都抱着这本书看。你动了她的书,她肯定会发现的。”
“不会。”洛警官斩钉截铁地说。她找到68页,把手链放进去,合上书,重新放回床头。
晚上,白新回来,美娣和她说了洛警官找上门的事,但省略了她偷书未遂的经过。如洛警官所言,白新没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书。
“香姐、杨哥,慢走。”
两人帮美娣把水仙花苞和年货提回了11幢的宿舍,香姐给了美娣家女妹一个大大的利是,当作压岁钱。白新也给了一个,美娣掂量掂量,比香姐给的还要厚。她好像真不差钱了。
吃饭时,白新、香姐、杨哥三个人喝光了阿娟送的那瓶桂花酿。后来,喝起劲,再开一瓶小米酒,饭菜吃光,白新喝到面红耳赤,口齿却清晰,一直祝她们春节好。
饭后,四个人泡壶茶喝,酒醒了一大半。杨哥说了一大堆退休的事,说起五号楼的祖宗们,他忽然问起白新之前照顾的那个SSS级,还劝她:“小白,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现在多吃点苦,以后你比其他人早享清福。”
射灯下,电视柜上的红掌和仙客来变得柔和,似和人一般微醺。白新背对仙客来,眼睛下横跨着一条红晕,她揉着自己的虎口,听着杨哥的话,无声地应和。
美娣无缘无敌地为她感到难过。白新让她想起仙婆口中那些出海后没能回来的人,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找不到回到家的路。她的悲鸣没有声音,是一只天生拥有畸形舌头的海鸟,盘旋盘旋,绕着桅杆,踩着月亮。
打开水仙花苞,美娣挑一颗冒出细丫的放进铁盆。过完年,她就会搬走。她下定了决心,只要和女妹在一起,就算阿娟说的是鬼话,她也想选择相信看看。她不该怀疑希望,更不该惧怕希望。
电话叮铃铃,叮铃铃。美娣在水仙花苞袋里找到它,是她师傅。
“美娣,你在宿舍吗?麻烦你帮我看看,我那本书是不是在你那里。我找不到了。”在美娣的印象里,白新从未像这样着急过。
“好,我找找。”美娣在白新之前住的床下找到了那本书,封面上沾了不少灰。“师傅,找到了,我送过来给你。”
“我过来拿。”
“那我给你送下来。”
美娣披了件外衣,拿着书下楼。楼梯间有电视声,两个人在说相声,搭配一阵阵大笑音效,看电视的人反倒没动静。
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美娣惯例能听到9幢中日日不歇在饭后准时放送的戏剧节目。她紧紧衣服,听清了是在播电影《帝女花》。
站在楼梯上,她往桂花大道望去,白新已经快走到那棵祖宗桂花树下,看见她,招手说:“我上来。”
美娣站定不动,走到楼梯口等着她。帝女花播到最著名的片段。
长平(白):倚殿阴森奇树双
世显(白):当年誓约不能忘
长平(白):旧臣莫对花烛夜
世显(白):不需侍女伴身旁,下去~
(曲,长平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我偷偷看 偷偷望/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
白新来到楼梯下,看见美娣手里的书,长出一口气。她迈步往上爬,踩上第一阶时,唱段继续唱:
(曲,长平唱):谁个愿看花烛翻血浪/我误君累你同埋孽网
......
腊月里,桂花树的叶子又暗又硬,风吹不动,冷露无声无息地攀附。美娣被曲词吸引,未注意周围动静。忽地,噼啪一声,桂花枝折断了,一只野猫踩着落枝跳到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白新,一溜烟蹿没了影。
冬夜归于平静,曲乐不理听曲人的喜怒哀乐,顾自幽幽唱。楼梯上的白新挨了吓,脚下趔趄,险些摔滚下去。
紧接着,她被逗笑了。
从喉咙生起的振动,还未能出口就消逝了,她的笑美娣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的。那是一个止不住颤抖的笑,像蝴蝶煽动翅膀,微小但剧烈。一眨眼,笑被悲伤席卷,美娣在她心口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
白新右手叉腰,想撑住自己,另一只手不停去捋额头上的碎发,她的哭声在喉咙里响,咕隆隆像远处的雷,眼泪是一场倾盆大雨。
她撑不住自己了,她终于蹲了下来,双手杵在上层的阶梯上,以一个别扭又卑微的姿势佝偻着,迎接自己的轰然倒塌。
(音乐,世显唱):递过金杯慢咽轻尝/将砒霜带泪放落葡萄上
(音乐,长平唱):合欢与君醉梦乡
(曲,世显唱):碰杯共到夜台上
(曲,长平唱):百花冠替代殓葬
(曲,世显唱):驸马盔坟墓收藏
(曲,长平唱):相拥抱
(曲,世显唱):相偎傍
(曲,合):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
......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窗子里的人只是黑色的影子,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又一扇窗户打开,屋内的唱词愈发明晰,一字一句,听不漏,躲不过。
白新的眼泪,落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