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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自从律师来,赶海坡家家上岸盖了房,男人女人成了列邦的员工,一艘艘船拆开,如千千万万的鱼苗蹿出去。从此,岸往山的方向退了百步。

律师第二次来到赶海坡,参加新村人头提议修建的江老大赶海文化纪念堂的奠基仪式。一进门,正中有一个红木台,上面放着一个汉白玉的江老大半身像,用一块红纱布盖住,等待嘉宾揭面。

鞭炮、大盘香、龙船纸灯、彩面塑,锣鼓喧天,这方唱罢那方登场,热闹非凡。一群孩童偷溜进室内,放一串鞭炮在江老大头上,哔哩吧啦,炸了一地红渣滓。

吴鹏揭开红纱布,江老大身上、脸上溅满黑斑,额上裂开一道口子。新村人头快要吓死,插着腰质问,谁,谁在搞鬼?

作孽的孩童在一旁瑟瑟发抖,其中有美娣、美娣邻居家女妹、美娣弟以及一众大小的女妹男仔。黑西装们取下腰带上挂着的黑手枪,瞄准了新村人头的西瓜。新村人头跪地求饶。美娣弟尿裤子,炮仗是从他家拿来的。

呵,律师笑出声,哈哈哈。吴鹏笑,新村人头边哭边笑。

律师扶起新村人头,问村人头,这是江老大,还是我?

村人头不敢答。

问你呢?吴鹏催。

村人头左思右想,找到恭维的话,您就是江老大。

律师失望地叹口气,扔海里去。

黑西装提起新村人头,律师把手里一粒没炸的炮仗砸黑西装脸上,我是说它。她指指汉白玉半身像。

那天之后,律师没再来过赶海坡。经历了三四年的繁荣,老路衰败,新路昌旺,赶海坡沦为列邦物流的下等停靠点。基本算是被用后即弃了。

美娣弟得到守船的工作,全因为他胆子大。他知道他和美娣身上有共生咒,他认为美娣命很硬,他就不怕。事实上,守船的工作不难,之所以无人愿意干,是因为沙坝那边的人。列邦和美行争地盘不是一天两天。

出事那天晚上,美娣弟遇到沙坝的船,对方拿他取乐,揍得鼻青脸肿,丢进海里,快断气时,捞起来,反反复复。最后,把他留在海上。

天光,村人头找到了美娣弟,喊不醒,但还有气。众人想起二十多年前,在船上发现美娣的情景,历历在目。

美娣人呢?

“我没多久就醒了,三天后,我弟也醒了。他脑袋进了水,有点傻。我出来以后,我妈带着他一起刮蚝壳,晒鱼干。经过那件事,我妈怕我怕得要命。我家女妹是我的骨肉,她也不敢怠慢。要不是这样,我不会把女妹留给她带。但是,总归她带不好,我要尽快把女妹带来城里,她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阿娟吃份牛河,“小女,你行啊,比我还能编。”

“都说不是编的!”

“喂喂喂,小白,你怎么说,投个票,现在一比一,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阿娟问。

白新回过神,“啊?你们说什么?抱歉,我没注意听。”

阿娟用筷子在白新眼前画个圈,“魂不守舍。刚刚菜场里碰到的那人,谁呀?”她看向美娣,“你知道吗?是不是你师娘?”

美娣噗嗤一下,喷出一口奶茶。

“我去下卫生间。”白新去了餐厅后面。

“绣花枕头,装了一肚子肝肠寸断,这是何苦呢?”阿娟摇摇头。

“牛头不对马嘴,绣花枕头,说的明明是一包草。”美娣怼她。

阿娟不在意她的调侃,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小女,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绣花枕头后面,想接什么就接什么。”

“倚老卖老。”

“我是够老了,够做你妈。阿弥陀佛。”

“我妈怕我怕得要命。你也怕我?”

“还编。”

“是真的!是真的!”

“没证据,没人信。”

“你见到我女妹就知道了,她嘴边有一颗红痣,出生的时候还没有,那就是红珠子的指尖血。”

阿娟皱脸,“带来我看,人呢?嘴说无凭。阿弥陀佛。”

美娣不说话了。

“你说你明天回家?”阿娟问道。

美娣点点头,“怎么了?”

“我干这个的,我送你啊。看过你家女妹,要真是如你所说,等你要回来,我再去接你。到时候,你可以把你家女妹带上。”

“啊?”

“原本我和我师傅住,她生病后住医院去了。我师傅身体不太好,你不是干护理的嘛,我出车的时候,你要是能关照一下我师傅,我就把屋分一间房给你,我用房租抵你的工钱。我的屋街对面就是小学,小学下属有个幼儿园。你的女妹要是有本事,就考最好的高中,离家多远都行,反正我跑的士的,包接包送。”

美娣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话,最后她摇摇头,“我女妹读不了城里的小学,我不够资格。”

“我够呀。你考虑考虑。”阿娟从腰包里掏出钱,准备埋单,见白新在收银台给钱,“哎,这人,说话不算话。阿弥陀佛。”

“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美娣问。

“我没帮你,是我求你帮我,我师傅不好照顾的,她可是个练家子,手上有功夫。”

美娣眼眶发热,耳边响起女妹的哭声,“阿娟,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师傅。”

“一言为定。明天几点走?我和我师傅说一声。”

“不用了。到初三,麻烦你来接我们。”

“没问题。”

“我会给车钱。”

“好啊,包车500。”

“那么贵?你开黑车。”

在回市一院家属院的路上,美娣和阿娟谈好车钱,一人退一步,二百五。白新留阿娟吃晚饭,阿娟说答应了师傅一起吃,不能食言。

她从后备箱提出一壶酒,土黄色的瓶身,灰纸糊住壶口。她说这是上次中秋,乘客忘记在车上的桂花酒。她不饮酒,一直放到现在,恰好白新乔迁新喜,送给她作贺礼。

白新木木讷讷地接了。阿娟转向美娣,从腰包里拿出老黄历,撕下一页,点点最后的句子。

【辛不合酱主人不尝,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绣花枕头,不如醉生梦死。”她把日历塞进美娣手里,“小女,莫要学你师傅。”

说完,阿娟和她的的士潇洒地转过路口,消失在转角。阿娟怔怔的,似幻似真,一下后悔头脑发热答应了一个陌生人的提议,一下又担心一切都是假的,她不能和女妹相聚。

进了屋,白新进厨房忙碌,不让美娣帮忙,说她是客。白新屋里的家具简单,客厅正中放着一套房东留下的木制沙发,铺着手工勾线的毛线坐垫。正对沙发,一个老旧的矮柜,上面什么也没放。整间屋,没有色彩,没有人味。美娣对白新再也羡慕不起来了。

坐了一会,门铃响,美娣以为是香姐和杨哥,说自己去接她们,咚咚咚冲下去。单元门前,站着个外卖员,手里抱着两大盆花。

“白新?手机尾号2222?”

美娣嗯一声,外卖员把两盆花放在地上。“还有一个叫美娣的,也是这个地址,你们是一起的吗?”

“嗯,一起给我吧。”

快递员说稍等。只见他从小电驴上取下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的东西美娣知道,水仙花苞。这单快递,来自花心。

美娣把花搬进电梯。一盆红掌,上面挂着卡片,恭贺乔迁,是杜心蕊送的。另一盆也是红彤彤的花,白新看了,说这花叫仙客来,还有个俗名,兔耳花。花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个新年快乐。白新默默地收起卡片,神情落寞。美娣断定,这花,白新知道是谁送的。

两盆花进了屋,赏心悦目,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美娣看看时间,快5点了,香姐她们还没来。

那天白新质问香姐时,语气不好,公司的人以为白新和她肯定要闹翻。美娣听人说,白新受伤,香姐脱不了干系。

具体是什么干系,美娣听到很多种说法,觉得都不靠谱。她知道白新是香姐介绍进公司的。这么算来,香姐是她师傅吧?但是,两人关系并不算亲近。白新从不和人深交。

警察来公司问话时,美娣就是这么如实说的。

那个警官,很怪,会自言自语。这样的人居然能做警察?美娣笑,那她弟是不是也可以?她忘了她弟不止脑袋进水,腿还瘸。

警官姓洛,她特意强调是三点水的洛。美娣想,落?是族家姓氏吗?落警官,你还有什么事?

隔了没几天,落警官竟然找来了市一院家属院。美娣回宿舍取东西时,在大门口遇见她,她正在向门卫大婶打听白新。见到美娣,她略显惊讶。美娣看出来了,她特意选了白新不在的时候来。

哇,有猫腻。

美娣入职第一天,梅姐介绍说公司在阳城几个大型医院附近都有宿舍点,市一院这边是租住时间最长的,也是最被人嫌弃的。一方面是没电梯,屋里设施老化严重,隔音差。野猫多,夜里叫得人心发慌,睡不好。

另一方面,市一院家属院门禁严,门卫大婶任劳任怨也爱多管闲事,没有门卡的,她不认识的,不登记不让进。进进出出,总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梅姐怀疑大婶甚至会拿小本本记下家属院出入人员的名字和时间。

这样尽忠职守的门卫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光靠嘴说自己是警察的人,她要看证据。

“你是警察?证件拿出来我看。”

落警官犹豫一下,拿出一本黑色皮套的证件,双手送过去。

“这是你?”门卫大婶看看证件上的照片,再看看面前的人。

洛警官腼腆地笑笑,“二十年前的照片了。”

“各小......三个水,这什么字?”大婶指着证件上的名字问。

“洛小淼。”

“洛小淼?你真的是警察?”

大婶和美娣一样困惑。原来是洛,不是落。大婶看见门外的美娣,开了门禁。美娣向她打招呼致谢,“婶,早。”

洛警官看了美娣好几眼,忽然,她抓住她,拦住她的去路。

“她认识我。”洛警官向大婶指认美娣道。

美娣尖叫否认。人在路上走,被人突然抓住胳膊都会是这个反应。她想甩脱她,洛警官反而更用力,仿佛她是个要逃跑的罪犯。

大婶见状,抓起桌上的电棍要救美娣。洛警官遭电流刺了一下,龇龇牙,仍旧不放手。

“你个混混,看我不电你!”大婶路遇不平一声吼,拉满电力,又一次往洛警官小腹上杵。

“婶,不......她是警察。”

美娣一时着急,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拦电棍。洛警官眼疾手快,一拍大婶手背,手不知怎么地绕个圈圈,电棍就到了她手上。

大婶看愣了,过了3、4秒才“噢哟”一声叫了出来。

“你真是警察?!”

洛警官身手敏捷,功夫了得,此次此刻相信她是警察比认为她是混混更安全。大婶因此想知道更多:“警官,那个小护工,她犯了什么事?”

洛警官放下电棍,收好证件,掏出笔记本,手指摩挲着页角,问:“她住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美娣要溜,洛警官叫住她。“江小姐,请等我一会儿,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了解。”美娣只得等着,侧耳倾听。

“马上11年了,就她和赵香住的时间最长。她们干的活大多数人干不长远。那个小护工,我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样,干一两年肯定要跑。没想到她能干那么久。警官,她到底犯了什么事?”

洛警官嘀嘀咕咕,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甩了甩头,继续问:“赵香住了多久?”

“赵香?她也犯了事?我就知道!她刚来那会儿,警官,你是没看见,啧啧啧。”大婶咂咂嘴,不说了。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况且,那都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谁记得请啊?我一个五十多的人,老啦,记性不好。”

“你要多少钱?”

大婶伸出一个巴掌。对于这个,她有经验,知道行情。之前隔壁有人跳楼,家属联系上媒体,采访她时,给的就是这个数,外加一箱牛奶。牛奶,算她送给这个警察了。给她补补。她肯定有病。

洛警官身子前后摇晃,想了会儿,她转头问美娣,“你看见了吧?”

美娣没明白。

洛警官转回大婶。“我不是记者,我是警察。你明知我是警察,对我在调查的案件掌握重要线索,以此为要挟,向我索要钱财,可定性为敲诈勒索。另一方面,知而不报,刻意隐瞒,这构成包庇罪。这一切,有目击证人可以作证。江小姐全程未离开半步,她站的位置距离你我五步,尚在空气震动即声音传播的高保真范围内。加之她高度专注,精力集中,基本可以说,她听到的和你我无差别。除非江小姐耳朵有病变,后续,可由第三方专业机构鉴定,费用由诉方承担。”

大婶瞪直了眼,洛警官还未讲完,她指指桌上的电棍。

“这个,属于管制器具,上面没有任何编号。因此,不管是你还是物业或劳务公司都有非法制造、非法购买、非法持有管制器具的嫌疑。最后还有......”

洛警官揉揉自己的肚子,“你还打了我,在此之前,我已向你明确说明我的身份,我的原话是,大婶,我是警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您问您问。”大婶奉上笑脸,保证道:“我知道的,肯定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您。”

“说说赵香。”洛警官提醒道。

“她呀,啧啧啧,刚来那会儿,天天遭人堵在门口。来要债的。”

“什么债?”

“做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隔三差五,就有黑西装上这里找她。一开始,几个人勾肩搭背,我还以为那些人是她朋友呢。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她们和赵香说,还不上钱没关系,你还有命,可以拿命还。赵香一张脸吓得寡白,我也吓住了,一连几个晚上不敢睡,怕她们上门灭我口。”

大婶继续,“我恨我听了些不该听的。警官,真不是我想听,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人家讲话从不避着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后来,人多了,安了门禁,车多了,车位少了,进出的人才多看我一眼,大家又开始躲着我。警官,你说,人怪不怪,都是些什么人呐。”

洛警官不接话,问道:“你说刚开始那会是这样,后来不这样了?”

“是啊。也怪,说来,自从那个小护工来了以后,那些黑西装就没再来过这边,我只在医院那边见过几次。从来混混们打架,伤了人的,会送到市一院,再过两三年,人就都不见了,严打了,不敢嚣张了。警官,你是不知道,啧啧啧,以前多乱,现在又安全又幸福,都是你们的功劳。”

“还有吗?”

“我知道的都说了。”

“除了赵香,你还见过白新和谁有来往吗?”

“只有她们同宿舍的,但我看都不亲近,就连赵香也不算特别亲近。”大婶和美娣想的一样。

“对了,我想起来,最近有一个,那姑娘开辆崭新的跑车,人又漂亮又.....好,和小护工......嘿,要不是姑娘,我还以为是小护工对象呢。她来找她,我就奇怪了,小护工上哪里认识了这样的人。不过,那姑娘有段日子没来了。不是一路人,早晚有这一天。”

大婶忽然停住嘴,左右看看,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你还知道什么?”

“我听说的,没看见,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大婶压低声音,让洛警官弯弯腰。美娣竖起耳朵,一边听她说,一边眉毛慢慢起飞。大婶说,“有人看见她们在11幢楼梯下面......亲......亲嘴儿。”

见洛警官行若无事,大婶忙解释,“肯定是看错了,两个女人亲嘴干什么?”

“是啊,大婶,你说人和人亲嘴干什么?”洛警官问大婶,把大婶和美娣都给问住了。

“亲嘴......小男女谈恋爱才亲嘴嘛。”大婶答道。

“我问的是人和人不是小男女,大婶,人和人亲嘴干什么?”洛警官步步紧逼。

“谈恋爱嘛。”大婶冷汗直冒。

“哦,是了,人和人亲嘴是因为相爱。”洛警官回到正题,“那姑娘是谁,你知道吗?”

大婶脸色难看,但她不敢怠慢,如实回答:“什么诗,什么小诗。”

“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吗?”

“没了。”大婶猛摇头。

洛警官沉吟着,手指摩挲笔记本边缘,想到了什么,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某人的证件照。

“你见过这个人吗?”